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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成老年人遭遇诱导弹窗广告 五成多曾误触扣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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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2473484570525698.jpg资料图。图源IC photo

摘要:

打开手机App,我们可能随时会进入一段广告:有人在广告跳转里循环了数遍,花14分钟才回到正常页面;有老人找不到弹窗广告的关闭键,借手机求助子女远程指导;有人因误触广告,订阅了增值服务,或购买了保险;还有人在紧急情况下打开救援链接,却被浏览器的开屏广告拦住。

这些广告里的关闭按钮“×”,会和用户“捉迷藏”,它藏在页面角落、融进背景,甚至变成诱发点击跳转的陷阱。

这不是无心之举,而是埋着一条利益链——用户寻找“×”的时间,或者一次误触,都可能在广告系统里转化为App的收益。它擦着监管边界,一位从事相关行业的产品经理说,干这行需要“道德真空”。

文|魏荣欢 乔娅

编辑|王之言

被弹窗广告“硬控”

在陕西大学生高原的学校,使用澡堂淋浴或打水,需要下载一个手机App控制水龙头开关。而频繁弹出的广告,让这些生活小事变得异常“卡顿”。

一个晚上,高原在学校浴室打开App,即刻弹出一个“扭一扭”广告——扭动手机就会触发广告,几乎遮挡住整块屏幕。画面上有两个不同大小的橙色“跳过”按钮,他点了其中一个,页面一闪,跳转到视频广告,顶端一条小字“安装应用立即获得奖励”。

他点击右上角的关闭键——一个“×”型按钮,弹出来一个白底对话框,“确定要离开吗?”选“关闭视频”,又进入游戏广告,想通过右上角圆形按钮退出,又蹦出九个小游戏图标。再次点击“退出”——页面跳回最初的两个橙色按钮。

高原在花洒前站了几分钟,循环了三遍广告,像是跌入数字迷宫。终于在黑色花纹的背景图的左上角,看到一个小小的浅灰色关闭键“×”——无论颜色还是位置都和常规操作相反——才逃离了广告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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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ng循环三遍,高原终于找到了关闭键“×”。来自讲述者社交平台

另一位大三学生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9月12日晚上,这名学生使用同一款App打热水。关水时,他单手操作手机,没能顺利跳过广告,而是进入到新的页面。开水溢了出来,烫红了他的右手小拇指。

过去两年多,他每次洗澡和打水时都要被广告绊住,必须保持手机不晃,等待5秒,“跳过”按钮才会出现。他对此习以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人家也是为了赚钱”。

开屏和弹窗广告的泛滥,让如此“卡顿时刻”在生活中随处可见。

早高峰的公交站台,一个辽宁女孩打开乘车码,结果跳出广告,她感到尴尬,着急关掉屏幕上的弹窗,身后排着一长队人,都在等她。北京的刘先生在开车时,手机音乐软件自动连上车机,弹出广告,他想关掉,反而进了小游戏。站在小区单元门前,北方人李女士打开门禁App,在鲜亮的开屏广告页面中,辨认出角落淡灰色“跳过”,页面却跳到购物软件。她熟练地关掉,返回门禁App,开锁。在媒体报道里,这一流程耗时近10秒,是她和邻居每天都要循环的场景。

等待开屏广告结束、寻找弹窗广告的“×”键、避免手机晃动跳转,似乎成了使用手机软件的一部分。一位网友调侃,“打开一个软件最快的方式是从其他软件跳转。”

这不只影响使用感受,稍不留神还可能损失钱财。在《新京报》去年10月的一篇报道里,一位60岁老人在看短视频时点击了几个“领红包”弹窗,结果养老金账户被连环扣款13笔共计11584元。其中包括每周自动扣98元等支出。

生活在内蒙古的一位女士也因为误点弹窗广告链接,投了一份百万医疗保险。那是三年前,她发现有一笔三百多块的扣款是付给保险公司的,可自己那些天没有在任何地方输入过身份证号。女儿翻到月初保险公司发的验证码短信,又找到同一时间有一笔使用充电桩的付款记录。她这才想起,充电扫码时曾弹出过广告,又收到一个验证码,以为是充电需要,就输入了。这笔保险还在犹豫期,女儿帮她申请了退款。

在重庆,小菊也帮母亲追回过误点广告的扣款。8月的一个休息日,小菊接到母亲用父亲手机发来的信息,说关不掉弹窗广告,还莫名被扣了两次钱。

在视频通话里,小菊看到母亲的手机屏幕是一页广告,中间有一大块黑白花纹长方形腰封,上面有两个选择键,“您已掉线”和“重新认证”。在长方块的左下角,有两粒细沙大小的字,“广告”。最醒目的是屏幕下方,一个玫红色弧形围住的两行白字,大的写着“点击或上滑打开”,小一点的“跳转至详情页或第三方应用”。

母亲说当时在干活,手机放在一旁,播着短视频,一会儿再看,就是这个页面了。打给小菊之前,母亲已经在这兜转了十来分钟。

小菊让母亲用解锁手机的方式往上划,跳到一页蓝白简约页面——黑体字写着“Hi,欢迎使用,最后一步,完成手机号验证使用”,下面是手机号输入框,还有一个蓝色按钮,“立即使用”。

“第一反应以为是什么官方验证的页面,可以登录解锁。”和母亲一样,小菊也认错了。早些时候,母亲就在这个页面输入手机号和验证码,订阅了两个运营商的增值服务,直到看见扣费短信。

小菊又让母亲试了各个操作按钮,锁屏甚至关机,打开仍是那个“很像病毒的页面”。当她终于在第一个页面的长方块上找到一个淡淡的“×”,通话时间已经过去14分36秒。

在网络讨论中,人们更担心的是,弹窗广告是否会在紧急时刻不合时宜地出现?一位45岁的浙江网友发帖称,拨打120后,收到急救中心短信发的视频问诊链接,一点,跳转到浏览器,出现一条“摇一摇”开屏广告。

不久前,深圳的张女士发现邻居家起火报警后,在打开消防员发来的上传现场视频的链接时,被浏览器开屏广告带到了第三方页面。“当时心情有点慌乱,广告页点飞了不知道跳去哪里。”她说。慌乱操作下,1分钟过去了。

网友发帖称关不掉广告。网络截图

“误触”的价值

几年过去了,Lily还记得那场面试。她是一名平面设计师,当时对交互设计感兴趣,就面试了一家电商平台。

那天面试官问她:“知道什么颜色会让客户点击停留时间最久吗?”“知道怎么让他们不退出(页面)吗?”Lily望向面试官,有些吃惊,她没有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对方继续告诉她,现在App选用的玫红主色调,是经过测试的——用户在这个色调里最愿意花钱。

Lily意识到,她想追求的设计是“流程顺畅”,让用户有良好的使用感,而公司的理念是,“想要客户很难从这个窗口里面逃离出去”。

帮母亲寻找弹窗广告关闭键的小菊,是一名游戏美术。她在黑白花纹背景图上找到那枚“×”的时候,也立刻察觉出设计的用意,“能明显感觉(是)故意这么设计的,背景钥匙的形状和对比色跟‘×’几乎一样。”

寻找“×”的时间,或者一次误触,对用户来说,是操作失误。在广告系统里,却可能是一次有效点击。

丛杉涛从事互联网广告行业多年。在他看来,这些细节背后,是一套经过反复权衡的商业化流程。“广告什么时候出现,出现的位置,交互样式和关闭按钮布局,都不是拍脑袋定的,一般需要综合多个因素。”

广告收入不一定在广告展示时产生。用户点击广告的瞬间、停留时长,甚至完成特定互动,都可能给App带来收益。丛杉涛举例,一些App有激励模式——用户看一定时长广告后才能继续使用,这类模式带来的广告收入就能覆盖一部分运营和服务成本。

于是,在用户眼里,“×”变得难以寻找:有的藏在角落,有的与背景融在一起,有的要等待几秒才出现。还有的弹窗广告,做得像是系统弹窗。

在所有用户群体里,最容易被弹窗广告困住的是老年人。今年3月,中国消费者杂志社联合14个省(区、市)消协组织调查显示,超七成老年用户频繁遭遇诱导式弹窗广告,55.89%曾不小心误触,超过四分之三因为误触弹窗发生过页面自动跳转。

小叶就接到过奶奶的求助电话。奶奶用爷爷的手机打来电话,说“手机被广告占据了”。当时小叶正在住院,打视频电话远程指导操作。她以为只要一路点“×”就好了,没想到奶奶手机的主页面也有弹窗广告,稍微点歪一点就会弹出一个付款界面。小叶费神辨认,才找到混在黑白波点中的“×”。80多岁的奶奶根本点不准,只好等住得近的亲戚上门帮忙。

有时,求助里还包含着老年人的尊严。一位老人误触广告投了保,不好意思跟女儿讲。直到女儿周末回家,老人铺垫半天,才吞吞吐吐说起这件事。老人曾收到交管部门发来的换驾驶证链接,点开后跳转到浏览器,开屏广告是蓝白配色,让她误以为那就是交管部门的网页。

3.png一位老人把浏览器开屏页误认作交管部门网页。来自讲述者社交平台

浙江大学生小童之前也没有意识到这些。今年3月,爷爷胃癌晚期入院,医嘱不允许下病床,他只能躺着玩平板电脑。爷爷78岁,一辈子在小镇经营粮油铺。小童说,爷爷很少麻烦儿孙,一直说“身体不痛”,也不让自己给他换尿布。

两个月后,爷爷突然向小童求助,说想玩象棋,但关不掉广告。小童打开他的平板电脑,发现多了许多新App,还有学英语的软件。爷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童打开浏览器,接连弹出广告,有的还伪装成“来电界面”,难以辨认。他又到应用商店下载,试了四五个App都有广告。没办法,只好下载了一个单机版象棋游戏给爷爷玩。和AI下棋,爷爷总是输。不久后,爷爷去世了,也没人再用平板下象棋了。

在广告商业化的另一端,这些下沉的中老年人被看作“互联网的高商业价值用户”,一位前产品经理在社交平台上说道。时间久了,他觉得自己做的广告业务“都在骗人”,询问一个前辈,对方回答:“我们做的策略是数学和模型上的迭代,用户是自己选择点那些广告。”

丛杉涛也曾陷入自我怀疑:广告出现的时机是否适合?是否尊重了用户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特别是在看到自己家人也被连续跳转的广告困扰后,他内心的冲突感就冒出来了。

在给入行新人的忠告里,他写道,“你要有足够的心理抗压能力,以及‘道德真空’”。

谁能关掉?

为了躲过这些广告,网友们互相分享经验。一条“一招永久干掉所有跳转广告”的经验贴,提到可以在手机设置里屏蔽App的关联网站,这收获了1845个点赞。评论区很热闹,有人说试了没用,有人出主意说用海外账号,但很快就有海外IP回复,他们也有弹窗广告。还有网友干脆卸载了软件。

还有些用户选择用投诉表达态度。截至9月27日,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弹窗广告的投诉有3000余条。

去年9月开学的第四天,一名广东家长拨打12315热线,投诉某款教育App广告太多,开屏、首页、内容列表处处都是。幼儿园把孩子的照片上传到这里,他每回查看,总要经历几次“流氓跳转”。

案子转了两三个部门。后来,App客服打来电话,告诉他广告已经去除了,只需要重新登录。

被热水烫伤的大三学生也选择了投诉。第二天,他的校园洗澡App里的广告就消失了——但他看到其他同学手机里的广告依旧,原来只是自己的问题解决了。

4.png黑猫投诉上涉及弹窗广告的投诉。网络截图

过去几年,监管部门也不断强化管理。2023年,《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明确要求弹窗、开屏广告要有显著的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2025年,有关部门细化标准,规定了“摇一摇”广告的触发阈值,避免了“走路晃动、车辆颠簸”等日常动作的触发可能。

几乎每一次治理后,用户都能看到短暂的变化,但新的广告交互形式也不断出现——“摇一摇”变成了“扭一扭”,甚至“翻转手机”等新花样。

“这可能是一个多方博弈的结果。”产品经理丛杉涛说。如果开屏广告在一款App的收入中占比较高,长期撤掉广告位可能会直接影响收入,“那么实际操作中,就需要在合规、用户体验和收入之间寻找新的平衡,再给它逐步加回来。”

类似的现象,在一些免费工具类App上更加明显。丛杉涛说,这些强烈依赖广告收入的App可能有“两幅面孔”,用户在应用商店下载的版本,广告展示相对克制;通过其他链接下载的,可能有更高频率的广告。

这些擦着监管边界的设置,也很难对应到明确的法律规定。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教授提到,这些“反人类习惯”的设计并没有违法,但的确把用户的注意力当作设计的素材,引导大家误操作。

并且,违规成本远小于收益。现行规定的顶格处理是十万元罚款,而据媒体报道,一些应用平台弹窗广告的单日收入就有数十万元。另据《河南日报》,日活千万级的头部App开屏广告年营收更为可观,可达数亿元。崔丽丽建议加大违规处罚力度,并“把获益的相关方都列入罚则”。

不过,她也认为免费的商业模式寻求变现无可厚非,要给它们留有转化的机会。但是涉及人的生命安全、重大财产和重大事故的场景,“都应当严格不允许(有这类广告)”。

她提到,行业可以提倡绿色无广告版App。至于怎么防止老年人被广告误导,崔丽丽认为要加强老年人的数字素养,其他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行业自律。而现实是,有的App利用系统漏洞,使得长按图标也无法卸载。一位网络安全专家曾对《IT时报》说,这对老年人来说“几乎就是100%防卸载”。

更多老人就像小叶的奶奶,把“打不开”的手机搁在一旁,呆坐一下午。九月初,一位老人错过末班车,想给家人报个信,不停弹出的广告令她无法正常使用手机,只好一遍遍锁屏,再点亮。

(除崔丽丽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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