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天色微亮,台北荣总的手术室外,传来新任院长陈威明的脚步声,他已换上全身手术服,准备为病人做关节重建手术。赶在一大早七点多开刀已是陈威明的习惯,因为每天总有无数行政工作等着他,只能尽量利用一早的时间、中午的时段或是会议间的空档,履行与病人之间的承诺。
今年1月刚升任北荣院长的陈威明,是国内外推崇的骨科名医。投入骨科领域30多年,至今完成3万多例骨科手术,为骨癌患者重新找回生命的光。尤其对许多骨癌病童来说,他不只是医师,更是真心付出关怀的「陈爸爸」。2018年他获得台湾义行奖,2021年又获颁公务人员「杰出贡献奖」个人奖,不论医术、学术或社会贡献,都被各界肯定。
在荣民伯伯的褥疮里 找到行医的价值
走上骨科肿瘤这条路,原本不在陈威明的生涯规划里。从小生长在台南六甲的他,少年时功课不错,国中一毕业便北上考进了建中,后来因父亲的期待选择丙组,就读阳明医学院。但他笑说,大学一、二年级时不是很用功,平常很爱去钓鱼及参与户外活动,幸运的是他认真追求到一位用功的女朋友(后来成为妻子),两人是同班同学,女朋友常帮他补习,让他顺利应付课业。
直到三年级接触到临床科目后,陈威明觉得非常有趣,开始用功读书。大六那年,他到台中荣总实习时,开始学习照顾病人,才一步步地从病人身上,找到了身为医者的使命与价值。
陈威明回忆,在中荣实习的第一个月,外科有位荣民伯伯,身上的褥疮比巴掌还大,病房充满腐肉的味道,奇臭无比,医护人员每天为他换一次药,但褥疮依然腐烂发臭,「那时我很心想,如果改成一天换药三次,会不会比较好?」
于是,避之唯恐不急之际,陈威明却每天照三餐进出病房为老人家换药。他戴上三层厚厚的口罩,花很长的时间与无比的耐心,帮老人清洗伤口、上药、剪掉腐肉。
他的想法很单纯:「他是我的病人,我就应该帮他的忙,帮他改变这种状况。」
在陈威明的细心照护下,病房里的臭味日渐淡去,一个多月后老人的伤口竟然重新长出粉红色的新肉。荣民伯伯的女儿非常感动,流着眼泪对陈威明千谢万谢,还亲手写了一张感谢卡给他。这让他非常震撼——原来,帮病人战胜病魔,让他们重拾正常生活,就是行医的真谛。
事隔三十五年,陈威明说起当年依然感动。「那位荣民伯伯,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不是因为我帮过他,而是因为他和家属真诚的感谢,帮助了一个年轻的医师,奠定了行医的使命感。」
从此,陈威明对行医有了全新的体悟,他开始认真的在各科实习,毕业时还获得最佳临床实习医师奖。
走进偏乡 意外拿起手术刀
医学院毕业后,陈威明因为是公费生,必须先抽签去偏乡服务,感叹一辈子签运都不好的他,来到了北荣花莲凤林分院。而原本立志想走的肿瘤科,但因报到的时间较晚,凤林分院的内科已无缺额,只能改走外科。
当时花东有花莲、马兰、太平三个荣民之家,常常有跌倒骨折的老荣民就医,陈威明常常要跟着泌尿外科的钟主任开骨科的刀,但他愈开愈觉得自己所学不足,帮不了病人,所以他主动向主任提出,让他回台北荣总的骨科受训。而那几个月,也成了陈威明人生的转捩点。
他向学长们拜托:「只要肯教我,让我做牛做马都没关系。」之后他每天待在北荣的手术室十多个小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全力学会基本骨科的开刀技术,好回去帮花莲的荣民和乡亲们。
4个月的训练结束后,陈威明带着所学的技术回到花莲,全心全意投入骨科手术,1年多的时间完成了数十台骨科手术,也没有出什么并发症。
他最难忘的是,有一回花莲凤林附近发生进香团的翻车车祸,十多名伤患送到凤林分院。「我们外科只有少少的四个医师,但没有人转到花莲市,四个人花了两天两夜,把手术开完!」幸好,每位伤患都获得妥善的照顾。 这样的坚持与付出,让陈威明和当地居民创建了很深的感情。他说,直到现在,不时还有花莲的患者到北荣找他开刀。即使陈威明已升为院长,但在他们眼中,他始终是当年那个全力为花莲人拼搏的「陈医师」。
相对地,陈威明的人生也转了大弯,从没想过要当骨科医师的他,花莲两年的经验让他开刀开出了兴趣,1990年6月公费下乡结束后,北荣的骨科主任、也是陈威明的恩师罗惠熙同意他回台北荣总接受骨科住院医师训练。
陈威明完成了5年住院医师训练,正好有位骨肿瘤的主治医师转换跑道,让他顺利接下骨肿瘤主治医师的任务,他心里很兴奋:「上苍怎么对我这么好?我竟然可以同时从事骨科和当初想走的肿瘤治疗!」
回顾这段历程,陈威明的笑容里充满着人生的智能。他说,从凤林到北荣,每一次的转折都来得很意外,都不是自己原定的目标,却让他领悟:原来人生不需要自我设限,也不必急着立下多么远大的目标,只要尽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随顺因缘,就会有许多意外的惊喜降临,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春天和桃花源。
93病房的陈爸爸
走进骨肿瘤的领域,陈威明再度面对全新的挑战。他说,1990年前,骨肉瘤(即俗称的骨癌)是一种让人闻之色变的癌症,好发年龄集中在10至25岁,患者以儿童及青少年居多,患者必须做截肢手术,而且术后的存活率也只有二成左右。
为了抢救这些孩子的未来,北荣在1998年底率先成立骨骼肌肉系统肿瘤治疗团队。陈威明认为,骨肉瘤的治疗虽然困难且漫长,但守护生命是医师的天职,「再难,也要为病人拼一场。」
除了透过医学专业为孩子们对抗骨癌,陈威明更以慈爱与温暖浇灌小病人的心。每当有孩子确诊骨肉瘤时,他总会在诊间摸摸孩子的头,或握拳与孩子的小拳头相抵,郑重地向孩子承诺:「陈爸爸会陪着你,一起对抗病魔。」
而为了罹癌儿童设的专属「93病房」,那里是陈威明最疼惜的地方,平时即使进程紧凑,他也要挤出一点点时间去看看。看到孩子们的康复与进步,总能让他忘却工作的辛劳。
坚强的小病人,为医师带来勇气
每个93病房的孩子都曾经历或正在经历开刀、化疗和放疗的艰难抗癌过程,但多数时候,孩子们总是笑声不断,脸上写着勇敢。陈威明说,孩子们不放弃生命的坚韧毅力,教会他不要轻言放弃,更为他增添勇气,在行医的路上继续前进。
胡逸庠是让陈威明最感动的一个孩子之一。他五岁时得到骨肉瘤,肿瘤侵犯髋关节,骨肉瘤局部破坏骨骼,并侵蚀周围的软组织。骨肉瘤常常不只侵犯肢体,癌细胞还会随着血液扩散,最常见的扩散部位是肺和其他骨骼。
当多数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之际,小小的逸庠却不断地与癌细胞抗战。陈威明说,病魔几乎一路跟着逸庠长大,癌细胞转移到他的脊椎,多年来他动过2次骨骼移植,9次手术,60多次化疗和24次放射线治疗,但他从来不放弃希望,乐观勇敢的面对一切磨难,还曾获得总统教育奖肯定。小小的孩子更在作文中写下:「要是我没有这段不一样的童年,我可能会胆小,更没有一颗坚强不放弃的心…。」
如今的逸庠已长大成人,行动自如,还考上台北医学大学,经常到医院当义工,以自己的生命经验鼓励癌症患者不要放弃希望。陈威明说,20年来,这个孩子闯过一关又一关,展现了无比强韧的生命力。
逸庠教会我,只要不放弃任何希望,或许真的会有奇迹出现,他的韧性更鼓舞我继续做对的事情,抢救更多生命。
而从知名的插画家阿布身上,陈威明更获得了面对困难的勇气。阿布在大三的时候被诊断出骨盆恶性骨肉瘤,是全球文献报告五年存活率只有4%-38%的致命肿瘤。「老实说,第一次看到她的片子后我心里想,这大概没什么希望了。」陈威明回忆起当初沉重的心情,「但我还是觉得要拼拼看,给孩子一个机会!」
之后阿布不但用她坚强的意志力度过了长达11个小时的骨盆肿瘤切除手术、十多次高强度的化学治疗,经过了重重难关活了下来,更在发病后的第5年,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图文书,之后更举办了个人画展。
「我很感谢阿布带给我们所有医护同仁、病友带来的力量跟鼓励。每当我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时,我就会想到她,想到我的困难跟她比起来,其实非常微不足道。」陈威明笑着回忆。
每位病人,都成了陈威明的老师,让他看见生命中的坚强韧性,让他即使希望渺小也愿意勇敢挑战,与病人们一起面对任何困难。
而93病房中孩子们一起玩耍,家属们彼此加油打气、互相关怀,无私的爱也深深感染了陈威明,不禁想着除了在医疗上,还能为这群勇敢的孩子们做些什么?
筹设关爱之家,让病童家庭无后顾之忧
陈威明说,在治疗过程中,孩子们不是开完刀就够了,后面还有复健、化疗等过程,来来去去要十个月左右;治疗结束后更有长达数年的定期追踪,整个过程下来,至少要进出医院数十次。对孩子和家长是一场漫长辛苦的战役,尤其是远从中南部或东部及离岛来的病童家庭,交通和住宿更是沉重的负担。
陈威明非常心疼,带着北荣的骨肉瘤医疗团队寻找社会资源。他先在2006年协助病童的家长们成立「骨肉癌关怀协会」,得意门生吴博贵医师更是发扬光大,在2018年设立「骨肉癌关怀之家」,让外地来的重症病童和家长在等待住院检查或治疗时有一个免费的住宿场所,可以无后顾之忧的与疾病奋战。「当老师的我当然以全力相挺,支持善举,找寻资源!」他握拳说道。
医者父母心,陈威明说,医生意味着「医治生命」,但「生命」指的不只是身体脏器,也包括了精神层面,骨肉癌病童的家庭非常辛苦,他希望「关怀之家」可以让他们感受到这个社会的温暖,获得支持的力量。
将心比心的「陈健保」
30多年来,抢救骨癌病童已成为陈威明的使命,孩子们口中的「陈爸爸」更来自他视病犹亲的信念。
「视病犹亲」是理想,比较难,但医师至少要做到「将心比心」。他更常提醒学生,只要秉持「将心比心」的理念,就不会轻易犯错。
「在医院里,医护同仁的温度是最重要的,凡事多替病人想一想,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陈威明坚定的眼神里,藏着暖暖的光。 这份「将心比心」,无处不在。陈威明为病人选择医疗材料和治疗方式时,会为病人设想,绝不鼓励病人开不需要开的刀、用不需要的自费医材,如果治疗功能和结果是没有明显差异,也尽量采用健保给付的医材,不增加病人家庭的经济负担。「我知道,很多人因此给我取了外号——陈健保。」他笑着说。
陈威明解释,他并不反对自费,「但如果开刀后功能没有差,我不会建议病人用;但如果有些状况自费药物和医材的功能或治疗结果如果真的比较好,我不会反对使用,因为这是病人的权利,而且才能支持医技产业化的持续发展。」
很多时候他还会向病人和家属「晓以大义」,不要迷信高价的自费项目,「技术,才是治疗成败的关键因素。」为病人着想的性格随处可见。
病人是最好的老师
而在抢救生命的旅程中,开过3万多台手术的陈威明也曾面临过挫败。他说,曾有3次,病人在手术台上过世,让他非常难过。
他最遗憾的是一位骨盆腔肿瘤的妇人,她罹病8年,原在其他医院诊治,最后被宣布生命只剩2个月时,才改到北荣就诊。在诊间里,妇人哀愁的告诉陈威明:「8年来,我只能卧床,饮食起居全依赖别人。」
陈威明评估后认为,虽可开刀切除肿瘤,但骨盆有太多器官,神经与血管错综复杂,加上肿瘤很大,病人本身又有凝血问题,手术风险非常高。他向病人和家属说明后,医病双方一起沟通要不要开刀,而他心中也陷入挣扎,因为台湾的医疗纠纷太多,他不想看到火坑还往里跳,但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只要答应动刀,病人就有活命的希望。」
几经考虑,陈威明告诉自己,身为医师就该守护生命,无论前方多么艰险都要勇敢前进,于是和病人及家属充分沟通,一起做好心理准备共赴战场。
但没想到,当他在手术台上顺利为妇人切除一颗篮球大的肿瘤后,她却血压急降,发生肺动脉栓塞,血液到不了肺脏!这一切完全出乎意料,行医多年的陈威明第一次在手术台上目睹生命消逝,眼睁睁看着心跳监视器从起伏的曲线转为直线,他的心也坠入黑暗深渊。
走出手术室,病人的家属对陈威明没有任何责怪,因为妇人术前已写好遗书,她的丈夫也感谢医师让妻子结束痛苦。但陈威明很难释怀,他原想要抢救生命,结果在却仿佛成为加速死亡的刽子手,他换上黑衣哀悼,并在心中默默发誓:「病人永远是我最好的老师,我不会浇熄勇气,要为骨癌病患继续努力。」
传承医技 鼓励学生一定要追过我
带着一份为患者努力的心愿,陈威明在北荣打造出引领台湾的骨骼肌肉系统肿瘤治疗团队,把一身功力倾注给年轻的医师,他认为培育下一代很重要,要有更多优秀的医师帮助病患,「如果我没有把技术传下去,就是自私。」
在医学教育的传承中,陈威明也从没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想法,因为他发现「年轻人的英文、获得信息的能力都比我好。」因此他很鼓励年轻医师研究创新。
例如44岁的北荣骨骼肌肉肿瘤治疗研究中心主任吴博贵,正是陈威明的学生,在老师眼中,吴博贵已独当一面,去年还研发创新医材,夺得国家新创奖,成为三百多个团队中最后获选上台演讲的几位参赛者。陈威明说,学生的成就让他很欣慰,更会用力鼓掌,做老师的「千万不要怕人家追过你。」
话声甫落,陈威明回头指着墙上的一幅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他说:「这几个字,一直放在这里,随时提醒我。」几十年来培育无数的学生在台湾各地开枝散叶,发光发热,造福国人,是他最大的安慰。
他对医学的传承心,还延伸到其他国家,近年陆续有东南亚国家派出年轻医师找陈威明学习,连美国哈佛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等世界顶尖医学院的学生也到北荣进修。陈威明一律热情的倾囊相授,荣总骨科更成为哈佛指定的海外训练医院。约翰霍普金斯的学生还在受训结束后写信向陈威明致谢,让他既开心又感动:「把学生教会,去帮助更多人,实在是非常快乐的事。」
病人的卡片 是行医的最大喜悦
当然,更多的感谢来自病人。陈威明的柜子里有成堆的卡片和信函,都是病人写下愈后的感激,有人还写下自己的现况,提出全新的人生愿景,字里行间满是重生后的希望。
看着患者的一字一句,陈威明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他说,做为一个医生,这些就是最好的回馈,为他注入活力,忘记所有辛苦,继续精神饱满的面对下一个病人。
就像现在不论院长的行政工作有多么忙碌,陈威明仍坚持拨空为患者开刀的使命,他总会在清晨上班前或中午休息时段进行手术。他说,只要走进了开刀房,就可以全神贯注地投入手术,自千丝万缕的行政工作中抽离,释放所有压力,如果有一天不能开刀,他会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他说:「做为一个外科医师,开刀是我的生命,我的初衷,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会放下我的手术刀。」尤其术后看到病人和家属的笑容,更让他坚定信念,要为抢救生命奋战,永不放弃。
陈威明
WEI-MING CHEN, M.D
骨肿瘤、人工关节置换权威,至今已完成3万多例骨科手术,现为台北荣民总医院院长。
医学系毕业后到凤林荣院服务,阴错阳差走入外科,后受到恩师罗惠熙赏识加入台北荣总骨科团队,专精骨肿瘤治疗与关节重建。
从小急公好义的母亲就常把「有量才有福」挂在嘴边,成为医师后陈威明也不断自问「如果病人是我的家人,我要怎么帮他?」认为医疗只要做到将心比心,为病人多想一些,就能获得病人和家属的信任。
感于骨肉癌小朋友们的治疗动辄10个月起跳,交通住宿对住在北部外的家庭是很大的负担,在2010年与家长们一起成立「骨肉癌关怀协会」,并于2018年打造了「骨肉癌关怀之家」,让关怀延伸到诊间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