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方式越来越多，文学却似乎离日常生活越来越远。作家们怎样阅读？近日，作家肖复兴围绕怎样读书、怎样写作、为何阅读等话题举办了一场分享会。他列举阅读汪曾祺、巴别尔、门罗、契诃夫等作家作品的体验，提出以细读检验文本细节、以重读品味作家构思、以对读比较不同写法。
将文本细节放回生活逻辑中去检验
什么是细读？肖复兴以汪曾祺的小说《鉴赏家》为例。小说中，卖水果的小贩叶三常为画家季陶民送应季鲜果，也常品评他的画作。季陶民画紫藤，叶三说“有风”，因为紫藤的叶子是乱的；季陶民画耗子上灯台，叶三看出画的是小耗子，因为它的尾巴在灯台上绕了三圈；季陶民画墨荷，叶三却指出画错了，因为红花莲子白花藕，开白花的荷不会结莲蓬，只能结藕。季陶民当场抹了一笔胭脂红，把白荷花抹成红莲。
“说明叶三看得细。同样，我们读书也要这样细。‘好，真好，栩栩如生’，这是现成的词儿，不是你真正观察到的细致。”肖复兴认为，叶三观察仔细的根基在于他有生活，与乡间的生活密切相连。细读的本质，是把文本细节放回生活逻辑中去检验，看它是否经得起推敲，从而读出作者观察生活、提炼细节的功夫。
肖复兴强调重读，认为细读与重读是一体的，没有重读，细读谈不上。他引用桑塔格的话“重读是读书最有价值的一种方式”。
他以巴别尔的短篇小说《歌谣》为例：红军战士与农妇为一锅肉汤争执，把左轮手枪拍在桌上，这是戏剧的写法；战友萨什卡唱起一支歌谣，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缓和，这是小说的写法；歌谣结束后，农妇一家、萨什卡与“我”各怀心事，如三条放射的线，这又是散文的写法。肖复兴认为，这是这篇小说的骨头，也是其构思角度，只有在重读时才能品味出来。他还补充了歌谣的来历：行军途中逮着一个偷鱼贼，偷鱼贼为套近乎教他们唱了这首歌，手风琴送给了萨什卡，从此一路弹唱。战争无休无止，谁也不知道哪天在战场上死掉，唯独歌谣可以填补他们动荡不安的生活。
讲到门罗的小说《脸》时，肖复兴与讲座现场同学展开互动。脸上有一块紫红色胎记的小男孩，看见最好的朋友南希用红油漆涂红了自己的脸，会作何反应？他提醒同学们，阅读时不要急于往下看，可以像夏衍年轻时看电影那样，先替作者设想情节。小说中，男孩把南希的举动当成嘲笑，推倒了蒙着灰尘的镜子跑回家；两个孩子的母亲发生争吵，争吵之后，男孩的母亲拔光了身旁所有的剑兰花。肖复兴说，会写文章的人，环境跟内容、跟人物密切联系在一起，不可能单打独斗。读小说实际上是在培养感情，让人理解生活中碰不到的人。
对读，是肖复兴从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那里学来的读书方法，即把两篇作品对照着读，比较异同。契弗的《重逢》与卡佛的《软卧包厢》写的都是父母离异后多年未见的父子见面的故事。前者是儿子坐火车到纽约看父亲，见了面却连一顿饭也没吃成；后者是父亲从米兰坐软卧到法国看儿子，火车到站后父亲却又走了，根本没见面。同一题材没有唯一写法，对读就是比较人物关系、叙事视角、结尾处理的异同，从中看出作家的取舍。肖复兴说，同样一个题材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来处理，不要一条路走到黑。
写作：从契诃夫《苦恼》《万卡》到《机场的拥抱》
“阅读往往先于写作，写作的冲动几乎总是由阅读引发的。”谈及写作，肖复兴再次引用桑塔格的话。他认为，小说就是小，写作要重视日常中的小事和细节。是枝裕和主张挖掘脚下微不足道却更加柔软的事物，孙犁提出多写人不经心的小事，避叙人所共知的大事。契诃夫《苦恼》中马车夫的儿子死了，他想向人诉说悲伤却无人倾听，最终只能讲给自己的马听——“说给马听”这个细节，把无人可诉的孤独写透了；《万卡》中“寄给乡下爷爷收”的地址，一个细节便写出孩子天真的期盼与处境的可怜。肖复兴说，抓住日常，抓住琐碎，抓住细节，这是最重要的。
肖复兴还分享了是枝裕和电影《海街日记》中的一个细节：四姐妹中小妹是父亲离婚后与另一个女人所生，母亲来和解时，女儿没有选择拥抱，而是跑出老远，抱着一瓶梅子酒送给母亲。门前种着梅子树，小时候姐妹们一起打梅子做酒，这瓶酒便有了岁月和亲情的沉淀。肖复兴说，这就是细节，而这个细节处理得非常精细。
《海街日记》剧照
如何感知日常中的小事？肖复兴讲述了自己在南京机场的一次偶遇：一对北京老夫妇五年未见远在美国的女儿，邀请一位长相酷似女儿的陌生姑娘合影，他应邀为三人拍照。照完相，老人轻轻拥抱了姑娘，那一瞬间，两人都流下了眼泪。他后来据此写下散文《机场的拥抱》。他说，这些都是小事，但如果忽略了，没有用心观察、体验、感知，很可能一无所获。在他看来，重视别人的人和事，实际上就是重视自己的内心。
互动环节，肖复兴就阅读时如何关注作品中的日常细节、文学叙事与建筑叙事有哪些相通之处、碎片化时间里如何阅读经典等话题与读者交流。他建议同学们从短篇经典读起，短的好消化。巴别尔的《歌谣》两三千字，《鉴赏家》三千多字，契诃夫的读中留意细节，不要被情节拽着走。
肖复兴最后说：“我们不一定要写作，但我们必须要阅读，因为它可以丰富我们的情感，丰富我们的修养，让我们的内心世界更美好，让我们和人之间的接触充满善意。阅读吧，我相信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会多一个伴侣，这个伴侣就是书，是其他方面取代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