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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讯具身机器人进仓库:月薪难敌三四万

许飞反复呼唤厉娜的15年遗憾 语言学解读为何一个名字能成全民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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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床了,厉娜。”“我下班了,厉娜。”“我不想上班了,厉娜。”

一种奇特的说话方式正在互联网乃至线下蔓延。无论是分享生活、抱怨工作,只要把“厉娜”当成句号放在句末,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立刻有了几分怅然若失。

这个梗来自芒果TV综艺《后会友期》。2006年《超级女声》选手许飞与厉娜在多年疏远后重新面对彼此。许飞在倾诉时反复呼唤对方的名字——“我画地为牢啊,厉娜!”“我等这一刻等了十五年了,厉娜!”她习惯把“厉娜”放在句子最后,像在向对方交代,也像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这些原本充满遗憾的对话却成为网友模仿的对象。许飞的说话方式被抽离出来,变成固定句式,甚至连两人之间的故事也不再是理解这个梗的必要条件。随后品牌和机构加入这场语言狂欢:芒果TV将“厉娜”加入旗下其他节目的宣传文案,各种品牌纷纷跟着玩梗,一个来自私人谈话的人名,进入各种公共表达场景。

一个名字,为什么突然成为全民共享的语言符号?为什么只是在句末加上一个人名,平淡的陈述就有了故作深情、遗憾、悲剧而实则戏谑荒诞的意味?澎湃新闻专访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语言学教授徐默凡,以及北京某高校的语言学方向硕士研究生邵涵,从语言学和网络传播角度解释这场语言狂欢。

厉娜体最别致之处:它用一个人物的专名来代表一种情绪

人名成为网络流行语并不新鲜。2009年“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在百度贴吧走红,此后“元芳,你怎么看?”“子涵”“嘉豪”都经历过类似传播。

徐默凡认为,这些人名梗的传播不取决于名字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在于它们能承载一种社会情绪。“它们的传播量和接受度比现在的‘厉娜体’要高,倒不是这些人名比厉娜更有吸引力,而是背后隐藏的社会情绪更有代表性。”“子涵”涉及家庭教育和对子女的溺爱,“嘉豪”则影射某些青少年心态。网友使用这些名字,往往是在表达对某类社会现象的态度。

“厉娜体最别致的地方在于,它用一个人物的专名来代表一种情绪。”徐默凡说。日常语言描述感情往往使用遗憾、伤感、思念、不甘等抽象概念,但一个具体人名却可能唤起比这些词语更丰富的联想。对于看过节目的观众,“厉娜”不仅是一个名字,还连接着2006年的《超级女声》、两位年轻选手曾经的亲密关系、此后的疏远以及多年后的公开重逢。

十多年的情感纠葛被压缩进两个汉字之中。“我们在讲感情、情绪的时候,往往用笼统、抽象的大概念。而一旦用上专名,我们就立刻用主人公的这段独特经历去脑补这个情绪,变得个性化、独特、具体、细腻。”徐默凡解释。

许飞的表述中习惯频繁提及厉娜

邵涵从网络语言演变机制出发提出另一个观察角度:一个具体人名在传播中逐渐脱离最初的指称对象、获得新的表达功能,是网络语言中相当常见的现象。“元芳,你怎么看?”原本是《神探狄仁杰》中狄仁杰向助手李元芳征询意见的表达,后来无论重大新闻还是日常琐事,网友都可以拿这句话来提问。

“网友并不是真的希望李元芳回答问题,而是借用了这个名字,创造一个虚拟的意见征询对象。”类似地,在节目中厉娜是许飞真实的交际对象,但当网友说“我今天又不想上班了,厉娜”时,这个名字就不再指向现实中的厉娜,而是获得新的语用功能,成为一种可以共同使用的情绪表达符号,也成为一个虚拟的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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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一些人名梗不同,“厉娜体”不是把一个人名变成某类人的标签,而是把一段具体关系中的倾诉方式转化为一种任何人都可以调用的语言形式。“元芳”代表虚拟的意见征询对象,“厉娜”则成为虚拟的情绪倾听者,这是两者之间一个微妙的区别。

邵涵认为,这类依靠专名和句式传播的网络梗通常需要几个条件:专名必须能被稳定识别,成为辨认这个梗的标志;句式必须有足够大的替换空间,让网友不断造句;模仿者可以继承原始故事的情感,而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讲述故事。“网友不需要每次都解释许飞为什么伤感,也不需要解释狄仁杰为什么征询元芳意见。只要使用那个名字和句式,就可以唤起社群已经熟悉的表达风格。”正是在这样的传播过程中,一个原本高度私人化的名字逐渐成为互联网公共语言的一部分。

从“李米”到“厉娜”,呼语的妙用

“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如果把这句话改成“厉娜,我画地为牢啊”,字面信息没有变化,但表达出来的情绪似乎有所不同。后者像是在告诉某个人一件事情,前者则像一场漫长的倾诉,句末的“厉娜”更是一个推高情绪的重音。造成这种差异的,正是一个微小的语序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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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语言学角度看,这涉及“呼语”这一概念。邵涵介绍,呼语是交际中直接称呼受话人时使用的语言成分,比如“妈妈,我要吃饭”中的“妈妈”。呼语通常不承担主语、宾语等核心句法功能,却在语用层面发挥重要作用。语言学家Zwicky曾在1974年的论文中将呼语的功能区分为两类:一类是召唤,用来吸引受话人的注意,比如“小明,过来吃饭了”;另一类是称呼性接触,用来维持或强调说话人与受话人之间的交际联系。

“厉娜体”中的呼语主要承担后一种功能。当句号使用的“厉娜”是一种后置呼语。邵涵注意到,后置呼语并不是最近才有的语言现象,只不过“厉娜体”的走红让更多人开始注意它。“说话人已经把想说的内容表达完整了,这时在句末再加上呼语,就可能是为了进一步强调交际双方的关系。于是,原本偏向自我陈述的表达,更容易被理解为一种面对特定对象的倾诉。这并不是说句末呼语天然具有某种情绪,而是它改变了整个话语的组织方式。说话人不仅在描述自己经历了什么,还在强调这些经历是要说给谁听的。”

有网友注意到,电影《李米的猜想》中,方文写给李米的信里常常在句末加上她的名字。“83天,我打算回去了,李米。”“221天,我就要回去了,李米。”“你还在等我吗,李米?”这些句子同样具有强烈的情绪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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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想觉得有意思的是,两个人的交际情境截然不同。方文写信的时候,李米并不在他面前,他是通过书信向一个缺席的人倾诉。而许飞说话的时候,厉娜就站在她面前,她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去呼唤对方的名字呢?她是不是也在向那个虽然已经站在她面前、却再也不复15年前的厉娜去倾诉和呼唤呢?”

邵涵说,“方文的困难是他想回到李米身边,却无法真正回去。许飞的话语所呈现的矛盾则可能是,厉娜虽然此刻就在眼前,但她们曾经拥有的那段关系,却未必能够随着这次重逢重新恢复。”

还有网友提到《那不勒斯四部曲》,作品中莉拉和埃莱娜的关系同样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和复杂的变化,书里也是把莉拉当句号用的,而且其意大利语发音和厉娜一样。

不过,厉娜明明就站在许飞面前,为什么许飞还要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如果呼语的作用是引起注意,那么这种反复显然不是必要的。邵涵认为,这背后可能还存在一种与时间有关的情感结构。在空间上两个人已经重逢,但在时间上过去的关系却未必能够重新恢复。许飞反复呼唤的,可能不仅是眼前的厉娜,也是十五年前的厉娜。“空间上两个人已经重逢,但时间上过去的关系却无法真正重来。”这种情况下,人名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一种媒介。它在现实中指向一个具体的人,同时又唤起关于这个人的整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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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会友期》一些情感浓度极高的时刻

类似的语言现象在文学和电影中早有先例。邵涵提到曹禺的话剧《雷雨》:周朴园与鲁侍萍分别三十年后重逢,鲁侍萍说:“朴园,你找侍萍吗?侍萍在这儿。”她没有简单地说“我就在这儿”,而是使用自己的名字“侍萍”来指称自己。“这是一种用专名自指的现象。”邵涵解释。通过使用名字,鲁侍萍唤起了周朴园对三十年前那个女人的记忆。名字没有改变,但人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关系也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专名因此比普通人称代词承载了更多情感信息。

邵涵注意到,许飞在节目中也有类似的表达。她曾谈到:“厉娜现在拥有的生活并不是许飞的生活,但因为厉娜,许飞也可以接触这样的生活。”在这段话中,她没有简单使用“我”和“你”,而是反复使用“许飞”和“厉娜”两个名字。在邵涵看来,这种第三人称自指的表达仿佛让说话者暂时从当下的交际情境中抽离出来,把自己与对方都放进一段可以回望的故事里。“于是,两个人不再只是眼前的‘我’和‘你’,而成为曾经共同经历过一段人生的‘许飞’和‘厉娜’。”

还有网友从语音角度寻找答案:为什么偏偏是“厉娜”这两个字?有人将这种特殊的情绪感受归因于“厉娜”两个字都是去声,连续两个降调听起来似乎更有感情。邵涵对此保持谨慎。她认为“厉娜”是一个简短的双音节人名,容易重复和模仿,但不能据此认定双去声必然具有某种伤感意味。语音、句式、说话方式和原始故事共同塑造了人们对这一表达的感受。“如果未来真的要证明双去声是否具有独立的情感暗示,可能还需要设计语音感知实验才够严谨。”普通话声调与情绪表达之间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不能建立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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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深情的倾诉,如何变成全民玩梗?

“厉娜体”的起点是深情,但其大规模传播很大程度上依靠网友的玩梗。“这周才刚开始,周一啊,厉娜!”这些句子里没有复杂的人生经历,也谈不上深刻的遗憾,但套用“厉娜体”后,日常琐事突然产生了一种郑重其事的荒诞感。邵涵认为,这在语用学上可以理解为一种“语体错配”,即表达形式与实际内容之间的不协调。“这些表达之所以让人觉得好笑,恰恰是因为它们借用了特别严肃、特别深情的形式,去描述一些极其普通甚至荒诞的事情。”原始故事赋予句式的情感重量并没有在传播中完全消失,反而与新内容形成强烈反差,成为幽默的来源。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语言学教授徐默凡则从更广泛的网络文化环境解释这一现象。他认为“厉娜体”的流行经历了两个阶段。最初,一批熟悉《超级女声》和许飞、厉娜往事的观众被节目呈现出的复杂情感打动。此后,越来越多并不了解故事背景的人加入传播,用模仿、戏仿甚至嘲弄的方式参与其中。

在他看来,在一个情感快速产生又快速消亡的时代,一段延续十五年的心结具有特殊的感染力,“这种感动在当下这样一个情感快速产生又快速消亡的时代,显得非常难能可贵”。但互联网同样具有强烈的解构和反讽倾向,越是庄严、郑重、充满仪式感的表达,越容易成为戏仿对象。

“这是一个反讽的时代、一个解构的时代。”徐默凡认为,一种真挚情感引发共鸣后,也会迅速激发人们嘲弄和消解的冲动,“大家就开始不分场合、不分方式地去使用它,使它成为一个感情符号,用来泛指任何情绪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网友否认许飞的真实感受。相反,戏仿能够成立,恰恰因为人们多少能够感知这个句式最初的情感重量。深情和荒诞因此成为“厉娜体”的两面。

在网络传播中,“厉娜体”已经逐渐承担了超出人名本身的功能:提示某种说话方式,制造特定的情绪氛围,也表明说话者正在参与一场集体的语言游戏。这种语言游戏越容易模仿,参与的人就越多;参与的人越多,又会创造出更多新的使用场景。到最后,人们即使完全不知道许飞和厉娜的往事,也能通过不断重复的网络表达学会这种句式所携带的情感和幽默。

邵涵认为,这正体现了网络语言从具体情境走向广泛传播的过程。最初,一个句式依靠完整的故事获得情感框架;随后,在反复传播中,这种情感力量逐渐附着在语言形式本身。不过两位受访者也注意到,这种近乎无限的可替换性可能带来另一个结果:当一个词能够表达任何情绪,它原本独特的情感指向就可能逐渐消失。能够让一个网络梗迅速流行的因素,也可能同时决定它的流行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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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女生》时期的许飞和厉娜

当所有人都在呼唤厉娜,我们究竟在呼唤谁?

“互联网是一个非常强调分享和表达的空间,人们希望分享自己的生活、疲惫、烦恼和遗憾,但未必每一种情绪都有明确的倾诉对象。”邵涵说。从这个角度看,“厉娜体”提供了一种简单而有效的表达机制,让原本没有具体受话人的自我陈述获得了面向某个人倾诉的形式,“我们不仅希望表达自己的情绪,也希望自己的情绪能够被某个人接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网友会选择一些最普通的生活内容来使用这个句式。说起起床、失眠、下班、加班,在句末加上“厉娜”,便从日常记录变成了一场假想的对话。邵涵形容,这种表达在语言上十分“经济实惠”,让普通的话语获得倾诉的形式,满足了互联网用户表达情绪的需要,也契合了网络语言追求简单、易于模仿的特点。

在邵涵看来,“厉娜体”最有感染力的地方依然是名字背后的时间。“我觉得真正打动我的是,我们现在很少能如此直接地看到一种历经时间变化、却仍然具有强烈情感重量的关系。”人们往往习惯用简单的方式理解关系的变化,亲密或者疏远,和解或者决裂,但现实中的人际情感并不总是如此清晰。她认为,许飞的语言本身也具有较强的文学性,甚至带有一种散文式的抒情感。那些在自然交谈中脱口而出的句子,可能拥有连说话者本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感染力。

“厉娜体”能红多久?徐默凡认为,这个梗的特点也是它的局限。一个专有名词能够带来独特的情绪体验,是因为它背后有具体的人物和经历。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并不了解这些经历,只是为了玩梗而使用时,原本具有的表达价值就会逐渐被消耗。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徐默凡说。相比“子涵”“嘉豪”等能够持续影射社会现象的人名梗,“厉娜体”所代表的情绪虽然真切,却更依赖于一段具体的人际关系,当公众的注意力离开节目,使用者也可能很快失去模仿的兴趣,他预测“厉娜体”不会火太久。

邵涵引入构式语法的概念:当一种表达形式通过反复使用,逐渐与特定的意义或功能建立起稳定联系时,就可能形成一种构式。“厉娜体”已经表现出一定的构式化倾向,并具有比较强的“能产性”,即不断创造出新的表达。但它最终能否沉淀成一种长期使用的网络表达,还要看节目热度消退以后,网友是否仍然使用这种句式;它的使用能否脱离原始节目,不再完全依赖对许飞和厉娜的记忆;以及它能否进入更多交际场景,并在不同群体之间持续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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