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一台巴掌大小的机器，专门为儿童定制，可以外放音频，甚至能纠正英语发音和简单对话，再高级些的，还可以实时定位和电子支付——被称为“启蒙神器”的熏听机，从几百块到上千块不等，相比请外教、上双语课程，成了不少普通家庭营造英语环境时，更有性价比的选择。
在启蒙教育阶段，家长们信奉“磨耳朵”和“听力先行”，让熏听机的音频播放贯穿孩子的日常生活：吃饭听、洗漱听、玩耍时也听，利用碎片时间，有的家庭最长一天能听上八九个小时。一位有六年“熏听史”的家长说，“牛娃”在熏听，“普娃”也不得不听。
文｜谢紫怡 柳雨凡
编辑｜王一然
“水喝多了总会尿的”
早上7点，人还没起，鹿鹿的手先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听力熊”，开机。
像追剧一样，这个7岁的女孩接着听前一晚的《波西·杰克逊》。接下来40分钟，她把粉色的机器带在身边，穿衣、洗漱，吃早饭。从卧室到客厅，家里都回荡着英文朗读的冒险故事。
等妈妈柯敏骑电动车载她上学，鹿鹿就把机器挂在脖子上，继续外放。鹿鹿刚上一年级，已经听过不少英文原版书。播放最多的一本《哈利·波特》，听了快有10遍。到了学校，柯敏才收回机器——老师不允许学生带电子设备，这台从早上就开始响的机器，终于有了必须关掉的理由。
这是一种专为儿童设计的音频播放设备，很多家长都用它给孩子“磨耳朵”。它外形小巧，卡通配色，内置一些学习资源，也可以导入音频、设置播放模式。相当于一个儿童版的学习随身听。只不过听什么、怎么听，常常是由家长来决定。
柯敏最早买的是一台“牛听听”，小朋友东抠西抠，先是弄坏了按键，后来又把“牛耳朵”咬掉了；去年，为了更护耳，柯敏换到了第三台；如今新机器的外壳也有些脏了，鹿鹿在背后贴满了妈妈奖励的小红花。每次听完一个音频，她都可以得到一朵作为奖赏。
这无疑是柯敏家更新频率最快的电子设备。光看老机器的播放记录，累计就有6835.8个小时——如果每天听5小时，相当于连续播放约3年9个月，几乎占据了鹿鹿一半成长时光。
鹿鹿的熏听机。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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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也早就习惯了机器从早到晚播放的日子：放学路上，母女俩不聊天的时候，英文可以包裹鹿鹿的耳朵；回到家后，“背景音”再次响起，有时吃晚饭，鹿鹿会让爸妈讲话小点声，连奶奶都知道了“yummy”是好吃的意思。
“熏听”的精髓就在于“熏”。柯敏会跟女儿一起读英文绘本，再下载对应的音频。一本书差不多1分钟，一天听10本，每本重复2-3遍，再循环播放。“最多的时候（一天）听了9个多小时，虽然它不是100%吸收，哪怕只吸收30%，也有两三个小时对不对？”
她相信一位育儿博主说过的话，“水喝多了总会尿的”。想要孩子英语进步，就得有足够多的输入。
生活在四川一个小县城，一家人慢慢探索出一套家庭分工：奶奶做饭、做家务，爷爷带孩子参加户外活动，爸爸负责生活支出大头，妈妈负责教育。
对女儿英语的重视，一部分也源于柯敏自己的经历。十几年前，她从小城市考进一所理工科211学校，被调剂到英语专业，但自己是“哑巴英语”，一直学得很痛苦。毕业时英文面试不理想，也不敢再找跟英语有关的工作。
她希望女儿的童年就有英语听、说的环境。鹿鹿1岁时，她就刷到网上推荐，买了第一台熏听机。柯敏还剪下日常口语，贴到厨房，餐桌和浴室门外。虽然女儿很快就不耐烦，但知道了鞋子是shoe，蜜蜂是bee。奶奶带她出去“展示”，大人们都给她捧场，鹿鹿也很开心。
但柯敏觉得还不够。
女儿3岁时，她第一次从博主那里听说英语分级读物，试着买了几本。后来她又带女儿读RAZ，一套体量更大的分级读物，再慢慢加入桥梁书和章节书，读的故事越来越长。熏听开始成为日常最重要的学习安排，儿歌也在听，她每天还安排女儿看20分钟英语动画。
熏听机放音频的时候，鹿鹿如果主动拿起对应的书，柯敏就知道女儿听懂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小孩，像你这样乖乖跟妈妈一起读英文故事。”“其他小朋友都没有播放器，而且你还听得懂。”柯敏说，女儿很吃“彩虹屁”这一套，学得越来越有自信。
生活也慢慢被“熏入味”了：下午，爷爷带鹿鹿去山里、河边闲逛，她会带上熏听机，一路放着；暑假更是从早放到晚，已经形成了习惯。有时晚上鹿鹿想跟妈妈聊天，爸爸故意赖着不走，鹿鹿就打开熏听机把爸爸“哄”走。柯敏还记得，女儿有次睡觉不小心掉到床下，迷迷糊糊用英文说“没关系”。
她知道，女儿已经“熏好了”。
“to 鸡 or not to 鸡”
在社交平台上，熏听机被列入“海淀四大神器”。一位育儿博主总结，“左手导引，右手RAZ，头顶‘小红书’，脖带倾听者”（它们分别代表奥数练习册、英语分级读物、《中华古诗文读本》以及一款千元档的熏听机）。四样里英语就占了两样，熏听机常和RAZ搭配着用，是家长眼里英语听力先行的“利器”。
它的价格从几十元到上千元不等，丰俭由人，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个有性价比的选择。
社交媒体上，家长们分享着各自的熏听经验。他们会比较播放时长，谁的方法更对、设备更好，有家长给孩子配了骨传导耳机，马上有人回复，“姐妹推荐一下”。他们强调是“孩子自己很爱听”——小孩吃饭、洗澡、玩玩具时都在听，连上厕所也要自己带着机器。
在他们看来，用碎片时间就能学习吸收，又不伤害眼睛，“绝对利大于弊”——即便生活在没有语言环境的小地方，也能通过这套方法，打造出一个英语“原版娃”；况且英语“熏”好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几分钟就写完”，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去学语文和数学。
“to 鸡 or not to 鸡，这本来就是一个问题。”
柯敏说，自己算县城里“最‘鸡娃’的妈妈。”
她是湖北人，经历过残酷的高考竞争，依靠死记硬背，走出来一条靠“卷”考上名牌大学的路。她觉得，与其让孩子以后费力背单词、课文，不如在孩子还小的时候，用阅读和听故事打好底子，没有进度压力，心态会好很多。她不允许别人插手女儿的学习，“我觉得哪种资源比较适合哪个年龄段的，就会去找好、安排好。”
柯敏给女儿准备的学习教材。讲述者供图
她加了一些学习交流群，类似“鸡娃群”。群里有钱的家庭，会请住家外教陪孩子练口语，到寒暑假，还会带孩子去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国旅行。她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条件，觉得有点对不住女儿，转念又想，早点把鹿鹿的英语解决了，也是在用能力和知识托举孩子。
生活在贵阳的王花听过一个玩笑，“1000英语单词在幼儿园（阶段），美国孩子够用了，但是海淀孩子不够用。”尽管知道这是教育焦虑下的夸张说法，她还是给孩子买了熏听机、词典笔和单词机。
她其实觉得英语只是交流的工具，但因为自己的英语不太好，希望给孩子带来一点改变。毕竟，“牛娃”都在熏听，“普娃”也不得不听。
王花说，儿子1岁多起，她就通过动画片、熏听机、点读笔等不同渠道让他接触英语。到现在已经“熏”了近六年，儿子自己用点读笔看动画片，一天“熏”一个多小时。
大概三四年前，孩子上幼儿园期间，她考了证，开了一家提供双语教育的私立幼儿园，送孩子来的家长都是有经济能力的家庭，学费四五千一个月。
有些家长更卷，他们为孩子的英语做了详细规划，“大班考KET，一年级PET，三年级FCE（剑桥通用英语五级的前三级，一级比一级难）”。王花把这些称作“极端案例”，需要让人不停平衡心态。“就像后面（着了）一把火，烧得家长屁股不得不跑起来。”
很多家长都从中尝到了“甜头”。河北的叶芳，孩子在一所村小上三年级，因为成绩一般而有些受挫，经常被老师找。她想给孩子一些信心，在网上搜到了熏听的方法。去年冬天，她坚持给孩子放动画片、绘本的音频材料，一天大概40到90分钟。渐渐地，孩子能看懂英文动画了，还被老师夸发音标准，“有了别人没有的闪光点”。
熏了四年，柯敏也收获了“大结果”。女儿鹿鹿的英语的模拟测试，几乎达到剑桥体系的B2等级，大致相当于雅思5.5到6.5的水平。柯敏说，鹿鹿也更痴迷了：爷爷带鹿鹿去外面玩，她打乒乓球时，会把熏听机放在球台上；打羽毛球时，甚至学会了单手发球，另一只手拿着机器听。
柯敏强调，这都是女儿主动的，家人没有强迫过她。“就像我们追剧一样，你追得那么兴奋了，你看她不想停下来。”她说，有时候怕女儿玩沙子弄到喇叭上，想取下来熏听机，女儿不愿意；看到她和其他小朋友聊天，他们才会把音频停下来。
家长们卷起来之后，熏听机也在不断升级。除了播放音频，一些产品加入口语纠音、摄像头，有产品还内置了AI互动，能做简单对话，制定学习计划；有的还支持定位、通话、支付和儿童微信。这台“启蒙神器”，越来越像一块电子手表，甚至一部小手机。
长沙一位家长说，她经常在路上碰到带着熏听机的孩子。有次她碰到一个二年级的小孩，对方的熏听机已经被破解，可以玩游戏。她觉得，与其买一台功能越来越复杂的熏听机，不如用家里的旧手机替代。“很多电子设备也是吃准了家长的焦虑，为了焦虑付费。”
园丁与木匠
不少家长也对这种高强度的英语输入心存顾虑。社交平台上，有家长说曾在电梯里遇到过正在“熏”的小朋友，封闭空间里外放的声音显得特别吵，像有个唐僧，一直在耳边叨叨……
一些家长也有同样的担心，认为长时间熏听会破坏孩子的专注力，影响亲子间的交流互动，尤其在户外，耳朵被占据，可能干扰孩子感受外面的世界。更何况，小孩也需要一些“无所事事”的时间。
关于熏听机的争议一直存在，世界卫生组织（WHO）与国际电信联盟联合制定的一份指南文件中建议，儿童听个人音频设备的时间每周不超过 40小时（且音量需控制在75分贝以内）。根据美国言语语言听力协会建议，定期远离嘈杂的环境，每小时尝试一次进入安静的地方，哪怕几分钟对耳朵健康也有很大帮助。
此外，中国儿童中心2025年的一项研究发现，3岁幼儿的屏幕暴露时长与表达性语言发展呈负相关，亲子互动是其中的关键中介——机器放得越多、真人互动越少，语言发展的效果可能越打折扣。
云南某地的书屋里，小朋友在阅读少儿英语读物。图源视觉中国
广东的陶柿最终没有给5岁的儿子买熏听机。平时，她会带孩子读英文绘本、听英文歌，尽量把英语融入生活。她说，自己曾经也很纠结，在社交媒体和培训机构那里，听到太多“磨耳朵”“英文环境”，差点被说服。“或许方法是有用的，但我更在乎的是拿什么去换？他的思考力、专注力？他的想象力？这些都是看似没什么，实则是底层根基的特质。”
她身边也有从婴幼儿时期就开始“磨耳朵”的家庭，但她觉得，小孩的年纪太小，很多学习方法的好坏还展现不出来，而且，教育本就没有成功与失败，每个家庭的定义也不一样。
她站在教育光谱的另一端，不卷课内，卷课外。陶柿常带儿子徒步，一走就是五个小时，也会陪他面向大海发呆。她也遇到过那些把熏听当背景音一样的家庭，特别是户外，“海边、山上，都能见到在熏听的孩子，太可怕了。”她对儿子的培养模式是：几乎不看电视，不逛街，也很少玩手机，没有电话手表。陶柿说，声、光、电对大脑是一种刺激，游乐场和商场去多了，孩子对大自然的耐心和探索欲也可能慢慢减少。
她喜欢陪孩子玩，听他讲幼儿园里的事。儿子常常能讲上一个小时，连细枝末节和心里的小想法都说得清清楚楚。她说，儿子是高敏感小孩，对“被安排”特别抵触。
贵阳的王花则觉得，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那么多选择。相比能让孩子出国的富裕家庭，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来还是要走应试路线。但她如今看得开了些，觉得“不鸡不躺，边学边悟”。
这个想法来自一次暑假回老家包头时，王花听说，当地中考状元出自一所乡镇中学，打听之后，知道了女孩上学时从来没补过课。“那种自驱力，本身就是最大的天赋。”
王花想起一本书，叫《园丁和木匠》。书里把家长比作两种人：一种是木匠，把孩子当作一块木头，拿着刻刀，按照自己希望的样子雕刻；另一种是园丁，把孩子视为新的生命，提供阳光和养分，让他自己慢慢长大。她更想做后一种妈妈，现在儿子的熏听更随性了，剩下的时间也会出门自由活动。
柯敏觉得，熏听并没有完全影响孩子的感官。“只是把听力给到了（熏听）。”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取舍，“没有天赋（就靠）堆量。”
现在，几台熏听机的播放时长，加起来超过了7500小时；RAZ这套书已经读了几千本，难度级别已经从A读到了Y，都快通关了。在柯敏的视频作品里，鹿鹿的英文发音标准，她甚至能闭上眼睛，背诵出五个关于大气层的单词。
但这依然没达到理想中的成果——有件事让柯敏很后悔：英语投入太多形成了“英文强势”，孩子的中文却没跟上。
鹿鹿五六岁之前，没有读过中文绘本，她用英语了解世界历史、国家经济政治，知道了糖尿病、侏儒症，能用口语说质子、电子，宇宙的奥秘，但中文颠三倒四，她把买东西说成“pay钱”，就像在说“赔钱”。
在“鸡娃群”里，柯敏看到，别人家小孩已经认识了2500个汉字，可鹿鹿认识100个汉字还勉勉强强，她有点着急了。按照她现在的安排，鹿鹿每天会花一个小时左右做中文阅读，再做学校的作业，数学也需要提醒。英语只能给半个小时读，再利用碎片时间去听。
当然，中文的听力内容也得加上，不管怎么样，先“熏”起来。
（文中讲述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