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大,方言繁复,南腔北调。鲁迅先生在杂文集《南腔北调集》中,用精练的笔触写到了“绵软的苏白,响亮的京腔”。方言,是一个地方的声音指纹、地理标签。大都市有大都市的腔调,声势撩人,比如“京腔”“上海腔”;小码头有小码头的浪头,声声入耳。
我的老家石浦是个渔港小镇,位于浙江象山半岛的岛端。我在小镇待过两个地方,一个是镇上,一个是小时候的昌国公社——现在是石浦镇的下属街道。石浦和昌国相隔十多里,可是十里不同腔。当地人把石浦方言叫作“石浦腔”,昌国方言不叫“昌国腔”,而是“昌国卫腔”。
宁波象山昌国卫
一
我五六岁时,父母亲因为工作变动,全家从内蒙古“草原钢城”包头,调到了我妈的老家浙江象山石浦,工作单位是昌国公社的昌国中学,那是上世纪的70年代初。
昌国中学所在的昌国卫,可谓曾经的“天选之地”。明初朱元璋派遣大将汤和经略浙闽,将“昌国卫”从舟山定海,向台闽海域南迁200里许,置于象山半岛的东门岛;七年后,因为东门岛悬海,唯恐后援不支,再迁到昌国这块“坐冲大海”的平畴之地,置卫控海。
当时,昌国卫下辖的沿海所哨,从象山港沿岸延伸到三门湾,包括石浦前所、石浦后所。在明代天津卫、威海卫、金山卫等众多海防卫所中,昌国卫唯一两迁其址。更神武的是,“昌国”还是北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建县时取的名字,当时的宰相是一代名相王安石。
我们家搬到昌国时,昌国卫卫城格局尚存,城墙轮廓依旧。昌国卫的南门筑有瓮城,不直接朝向墙外大路。每次走过瓮城,我爸爸都会讲古人设计瓮城的巧妙防守作用。那时我们去石浦看外婆,出城门还须掉头右拐前行数十米,才能走上向南通往石浦的大路。
刚到昌国,和邻居街坊小朋友玩耍,语言不通,听不懂对方说的是啥。我们的普通话,被当地人称作“锣锣声”。周围邻居常常用好奇的神态看着我们说话,猜测是什么意思。
二
不知不觉间,城墙一段段拆掉了,昌国卫里的南大街和城墙外的马路,修成了一条笔直的马路,可以开汽车和拖拉机,我也说得了一口当地土话,和小朋友们玩成一片。
每次到石浦外婆家,舅舅、姨娘们都会准备一大桌的海鲜犒劳我们。不过见面时有个保留节目,就是先让我说两句“昌国卫腔”。“昌国卫腔”音调短促,听上去硬锵锵,不像“石浦腔”,柔和起伏。听过我的“昌国卫腔”,大人们哄堂一阵大笑,然后开始吃吃喝喝。
到我读初中时,父母亲已经调到了镇里的象山二中。班里同学以石浦镇上的为主,来自昌国的同学只有五六个。这几个同学因为一口浓重的“昌国卫腔”,没少被来自镇上的同学模仿。
当地土话“什么”,发音“嘎姆”。“石浦腔”平和,“昌国卫腔”里,“嘎姆”的“嘎”字,是个下滑的长音。昌国同学发音“嘎姆”时,常常故意拖长音调模仿,引来旁人大笑。
大家正是年少气盛年纪,身上的荷尔蒙本来就可能随时爆冲。那时码头上的年轻人,流行以“阿爹”自称,不分大小男女。骂过一阵“阿爹”“你妈”后,便是拳脚相向。这是我们那时海边孩子常见的交流方式。
海边少年的打闹,就像海边的“大浪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是暴风骤雨,转眼雨过天晴。这时候常常是班长阿孝出面一番劝架,打闹的同学又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了。
三
初三时,班上来了位英语代课老师,名叫许定刚。许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有好几圈。他开口朗读课文时,发音抑扬顿挫、斩钉截铁。我们没听过如此独特的腔调,憋了一会儿忍不住,终于哄堂大笑。
许老师大怒,“啪”的一声把手中课本扔到教桌上,拍着桌子告诉我们,刚才念的是“伦敦腔”,以前你们老师教的是美式英语,在英国人眼里,那是乡下人说的英语。
这让我们肃然起敬,原来英语也有腔调之分。许老师不光会说“伦敦腔”的英语,还能说几句满来事的“上海话”。在课堂上,普通话、伦敦腔、上海腔和石浦腔交叉运用,流畅自如。
特别是他用上海腔绘声绘色地描述上海滩的车水马龙,配上他打过发蜡油亮的头发,震住了我们这群渔港鬼火少年。要知道,石浦虽然是个小镇,但是早在民国初年,轮船就通航上海十六铺码头。上海,是我们心中的花花世界。
后来听说,许老师是石浦当地著名的许家后代。民国时期,家族的生意就做到了上海摊。肚子里的学问,是靠翻着家中破“四旧”残留的旧书,自学得来的。那时正是“下海”热,不时有去上海闯荡的老乡,发财当了老板,开着轿车回到镇里,招来四周艳羡的眼光。
许老师终究是不甘平庸的人,给我们代完课后,办过厂,后来还满怀梦想,去上海闯世界。前两年播放王家卫导演的电视连续剧《繁花》,看到1990年代上海黄河路上的市井烟火,“阿宝”“玲子”“汪小姐”的“不响”与“腔调”,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许老师。
他就是在那个年代,去的上海滩。
四
我到过最北的地方,是内蒙古呼伦贝尔鄂伦春自治旗的阿里河镇,位于大兴安岭北麓的森林深处。有次聚会兴浓,一位鄂伦春族朋友霍地站了起来说,唱段鄂伦春族“赞达仁”助兴。“赞达仁”字少腔长、节奏自由,演唱者根据不同对象、场景和心情,即兴改变歌词,表达祝福。朋友那高亢、悠长且带有颤音的长调,瞬间把我们的思绪带到了大兴安岭的莽莽林海之中。
这位朋友纵情高歌刚刚坐下,又一位鄂伦春族朋友笑着站起说,要为大家演唱鄂伦春族最著名的歌曲“高高的兴安岭”。“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这首歌早有耳闻,但是听到朋友用鄂伦春语即兴演唱原生态的歌曲,一下子有了在林海雪原策马驰骋的律动感,至今念念不忘。
唱罢此曲,朋友接着问:“都说大兴安岭大,我们怎么用声调来表达呢?”他生动地比画着:“如果问路的地方近,我们会用短促的语气指着前方说‘那里’。”“如果很远”,他扬起双臂,将“那里”二字拖得极长极长,如同帕瓦罗蒂唱起咏叹调。在悠扬的长调中,远方变得绵延辽阔。
五
最近刷到一篇文章,标题是:“一场AI闹剧 | 满屏皆是假王朔、假XXX”。一看标题就是AI风,夺人眼球。文章说,现在手机上流传的王朔语录、闲谈,听起来惟妙惟肖,难分真假,实际上都是AI生成的。原来,这类声音都是“AI腔”。
随着AI时代的到来,有学者提出,从此地球上可以分为两类人。数百万年前从灵长类动物进化而来的人类,是“碳基人”,这些年诞生于AI技术的各类机器人,是“硅基人”。
人类因为口中舌头的嚼是嚼非,产生了千差万别的方言口音,有了南腔与北调。现在诞生了新物种,原来归属于人类的“南腔北调”,可以迭代升级叫作“碳腔硅调”。只是对于人类的这条舌头来说,“AI腔”里没有了“用舌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