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Mattauw大地艺术季正式开幕前的流域共学活动，8月中我特地南下住宿台南，隔日清晨怀着远足般的幸福感搭上区间车来到小巧的林凤营火车站，在脸书留下它的倩影。很快地，跳出了朋友留言：「怎会想来台南参加这个非原民活动？」「也是要跨出原民圈啊！」我回。
最初会注意到这以整个曾文溪流域为主题的艺术季，的确与近来想让自己的生活不再只是聚焦原民圈有关。即将展开研究休假的我四处行走，随心所向地穿梭在诸多活动与讲座中。七月初去了「透南风」在台中的新刊发表会，发现这个长期扎根台湾南部的工作室作过好多有意思且接地气的事，便开始追踪其脸书，就这样知晓了他们正参与其中的Mattauw大地艺术季，被它既倡议又感性的特殊气质所吸引，于是一步步靠近。
7月底，我参加了这历经三年田调终将在九月初开展的艺术季之台北发布会，当日出席的七个地方引路人中有一位是茶山部落的邹族猎人巴苏雅。八月中，报名了曾文社大与其合办的流域共学之户外场次，走访匏仔寮与左镇两个聚落展区。当我迫不急待捧着刚出版的上届展览成果纪录专书《曾文溪的一千个名字：大地艺术季的流域学》细细翻阅，方知这个最初被我认为是「非原民」的活动不只有邹族猎人参与，还在其中扮演着非常关键性的奠基角色。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Mattauw大地艺术季的「Mattauw」乃「麻豆」之西拉雅语原名，其前身为2019年在总爷艺文中心举办的「麻豆糖业大地艺术祭」。活动结束后，台南文化局找上台南艺术大学的龚卓军老师，说下届2022年举办时要将「糖业」从名称中拿掉，成为以曾文溪为主题的「大地艺术季」，请他担任总策展人。
曾文溪虽被称作台南的母亲之河，但长达138公里的它其实发源自阿里山。龚卓军发现自己对这条河流在曾文水库以上的部分一无所知，于是透过南艺大的博士生陈冠彰找到茶山部落猎人巴苏雅（Basu’e Yakumangana）。巴苏雅说，茶山还不算很上游，真想要到源头，建议去找达邦的一位猎人同时也是文史工作者安孝明（Mo’o Yasiyungu）。
就这样，这个由台南市文化局委托的三年期大地艺术季计划，团队成员第一年却几乎都在嘉义跟着邹族猎人一次又一次上山，追溯曾文溪的根源。
猎人带路之曾文溪溯源
2020年5月到9月之间，策展团队跟着三位邹族猎人—达邦部落的安孝明、里佳部落的杨启川和茶山部落的巴苏雅，探访了曾文溪上游的伊丝基亚纳溪、乌奇哈溪与普亚汝溪。这些步行穿越森林与崩塌地、扎营野宿，在火堆旁摊开地图询问猎人地名和相关叙事的身体经历，带给团队相当的冲击与反思，并于2020年底出版了《猎人带路：曾文溪溯源图像志》。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这本图像志由南艺大的龚卓军和两位博士生陈冠彰、黄瀞莹，以及三位摄影工作者陈伯义、张景泓和庄荣华合著。2021年荣获金鼎奖后，他们在一个名为「无法成为猎人，就让猎人带路」的线上节目里（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0jWhEIwi-c），畅谈猎人带路过程中的种种体验。从中可以得知，因为跟着猎人上山，深刻地打开了策展团队不同于过往的视野，并磨练出更多元的身体感知，学着随时观测自然环境中的变化痕迹及保持对万物谦逊自抑的心态，而这些也相当程度影响了共行者之后在大地艺术季的创作行动。
在最初较深入溯源的三次上山后，策展团队后续又安排了多次让不同对象得以参与的猎人带路进程。于此同时，他们也思索着，大地艺术季要如何往中下游走。
「计划是因为人而开展，我们在中游这边，幸运地碰到了胡克威与蔡郁柔。」龚卓军说。因着这个幸运，有了2021年的「农人带路」。
农人带路与共耕实践
2018年，来到官田作地方刊物撰写与编辑的克威和郁柔，启动了《人田：故事绕境计划》来纪录当地的十多个传统聚落。进行到第三年时遇见了大地艺术季团队，龚老师请两人带他们去认识地方伙伴，而这些伙伴共通的身分即是生计完全倚靠曾文溪这条溪流的农人。
就这样，克威与郁柔透过「农人带路」，引领着大家一同了解官田主要作物—稻米和菱角—所形构的地景以及与河流的关系；接着租下一块田，募集了15位共耕伙伴「扎实地将一群身体推入土里」，并选择以手工耕种的方式，希望把较传统的农业文化透过这样的实践找回来。
他们努力地下田学习耕作，定期开工作坊讨论，幸运地获得官田数字在地农人的知识经验和资源网络所支持，但也在2022初遭逢政策性鼓励节水休耕而少了第一期的耕作。经历了从6月开始种植，到10月收成菱角、11月收割水稻之后，共耕队将农田重新整平办了一场大地运动会，邀请村民来农田玩耍、撒野，并一起享用这片共耕田的收获。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透过农人带路与共耕实践，克威、郁柔与伙伴们「身/深」入官田地区稻菱轮作地景，并试着跨出人的视角，感受周遭世界里的种种生命纠缠与矛盾。这些历程让他们将共耕田的田埂视为「一切未知都可能停歇，开放让众多生命彼此相遇之处」，进而深切地体认到：
所有的存在，都必然是共同的存在。
拔林工作站与其未尽的叙事线团
除了上述的「农计划」，2022年大地艺术季另一个在官田开展的是由黄瀞莹担任策展人的「植生计划」，主要以采集者的视野与行动为媒介，聚焦于当地的拔林聚落。瀞莹身为策展团队之核心成员，从上游的猎人带路到第二年的农人带路皆深度参与其中，这些在行走于森林与农村的身体经验，培养了她对环境越来越细致敏锐的感知，也激发更多思考与创意：
「耕种者」与「采集者」经验的交互补充，亦呼应着透过「猎人带路」所打开的视域，万物如何在时间中交织，并形构出如「毡团」的关系网络。
毡团（meshwork）这个概念来自于人类学家Tim Ingold。Ingold将所有具生命的存在（living beings）比喻为运动中的线（line in motion），当这些生命线在世界中彼此交织，便形成了其所谓的「毡团」（meshwork）。每一条构成线在延伸之过程中，都从与其他线交织的缝隙中走出，留下属于自己的轨迹。因此，生命的结合也意味着随后的持续分化。
Ingold这个强调各种生命线相互缠绕交织的毡团（meshwork）概念不只影响大地艺术季团队对于环境的感知，更成为其重要的方法论根基。因此在筹备前期他们并不先预定题目，而是透过邀约以及在地景中行走时的偶遇，将更多不同背景的人纳入，让众多生命线在曾文溪流域之间汇聚、交缠，而后收束出惊喜的主题与故事丛结。
在《曾文溪的一千个名字》这本书中，瀞莹相当细腻地描绘了上届艺术季如何在拔林以毡团模式形构出数个叙事线团之历程。透过农人带路，策展团队与在地的Visa姊（赖秋月）创建了良好对话关系，并在2021年底承租下多年未使用的「赖氏七房宗祠」空间作为大地艺术季在拔林的工作站，以此会聚点在往后一年交织出多维度的行动路径。
2022年2月到6月间，在总策展人龚卓军以「曾文塾」为名的发想下，南艺大的龚义昭老师带着由年轻创作者组成之「Making Mad」团队来到拔林，着手空间前期的微调修整，并讨论发展出各项子计划。此后的每周三下午，从工作站延伸到庙前广场，都可见到随机发生的席地讨论、木作改装、图像拍摄和田野采访等，就这样以四个月的分类行动与接续对话模式，打开了拔林工作站与社区的接触面。
与此同时，在地方友人的协助下，瀞莹为策展团队安排了多次探访与走读，持续搜集和此间地景相关的各种叙事。如从耆老口中得知，拔林因曾文溪泥水反复冲刷长年沉积之故，土质具有高度黏性，故日治时期在村庄外围曾有三座砖窑场。这个有关「拔林之土」的叙事线团，引发了陶土创作者陈玮轩之艺术行动。自2022年3月起，他开始采集当地的土于旧砖窑遗址上进行多次的「渡拔烧」，每一次「开火」都成为相关叙事的述说现场，如此汇聚的丰厚人脉而后结合曾文塾所累积的能量，共同在6月22日晚间成就了让众人难忘的「渡拔之夜」。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渡拔之夜结束后，策展团队更有力量地持续前行。七月中到八月底，「采集者工作室」的陈科廷在瀞莹邀请下，携带各种厨具、香料、腌渍物与丰富的植物学知识进驻拔林，透过采集将生长在溪畔、田间各种不显眼的「杂草」和动物食材带到拔林工作站。这些野生动植物唤起村民许多过往的生活记忆，也促成了之后的许多夜晚，陈科廷和拔林妈妈教室成员在「Making Mad」团队所创作的行动餐车上，兴高采烈地共创出特有的「曾文溪流域食谱」。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我们总是从工作站出发，在不远处游逛，然后回到空间中交换消息，并且让这些叙事在彼此的创作中被滋养。」瀞莹在书中这样写着。不仅如此，她形容拔林工作站仿佛一道河床下方的伏流，在2022年展期结束后仍持续扩延着在艺术季期间曾被反复召唤的艺术感染性。
于是，瀞莹和策展团队决定透过这一届大地艺术季，让拔林的美好经验延续，并且延伸到周遭的山区聚落。
与水同在，匏仔寮的流与留
2026 Mattauw 大地艺术季以「曲流摆：曾文溪的里浅山」为主题，提出「全流域」与「浅山带」双重视野，串联7大展区，集结37组艺术家与团队共展出42件作品。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这届艺术季延续了上届的核心关怀，亦即关注流域整体的彼此连带，但同时聚焦于两座水库之间浅山地带的四个聚落，让「聚落现场」和「感官田野」、「公众对话」一起成为此次策展之三大主轴。在聚落部分扮演重要角色的是深耕台南且有深厚社造经验，因而在2023年底被邀请加入团队的透南风工作室。透南风不只负责这届大地艺术季的行政事宜，还引介了位于乌山头水库集水区官佃溪畔的匏仔寮成为聚落展区，并由创办人之一廖于玮担任策展人。
2019年透南风因运行台南文资处的「南方乡野祭」活动，参与了六甲大丘山区的「请佛踅庄」，自此与匏仔寮结缘。这是个从清朝流传至今百余年的民俗活动，没有华丽的艺阵，没有喧闹的电子花车，三角头九庄头全体总动员，以「踅三冬阆三冬」六年为一循环周期，无论山路多么陡峭狭窄，只要有人居住，仅仅是一户人家香阵也得扛着神轿走进去。
在透南风之引介下，大地艺术季团队连着两年跟着匏仔寮的引路人参与了这个六甲的传统民俗盛事。在相关访谈中，我听到几位策展人不约而同提起参与「请佛踅庄」所带来的深刻体验。如瀞莹在解释这届大地艺术季名称中的「曲流摆」时总会提到，「摆」这个字除了是指涉被称作「青暝蛇」的曾文溪灵活摆动的姿态，同时也是在描绘「请佛踅庄」最后一天，村人们将丰盛的点心摊「摆」放在地上，邀请辛苦绕境的大家一同分享食物的动人画面。
然而，对照于庆典时的热闹，平日匏仔寮的居民不到十户。要在一个如今放山鸡比人还多的偏僻山间小聚落进行艺术展览，是极具挑战性的任务。策展人于玮认为，过往许多以大地为名之艺术季皆透过「再现」来处理地方与自然，她却觉得应该将「大地艺术季」重新理解为一种转向生成关系、调整感知并承担后果的方法，让团队在实践中反过来被地方与自然不停地修正。因此从去年开始，于玮设计了多次的田调踏查与工作坊，一而再地把大地艺术季团队和创作者带进匏仔寮。
柳丁和龙眼是这个聚落很重要的两项作物，龙眼收成后若不马上处理很快会腐坏，为了保存，村人发展出透过「焙灶」烘焙龙眼的烟熏技术，形成依山而建的「焙灶寮」。如此有特色的焙灶寮和柳丁棚，都成为艺术家发想作品的展场。除了静态的艺术创作，于玮还邀请到差事剧团，以及透南风的长期伙伴–金曲音乐人谢铭祐加入策展团队，并在规画阶段安排数回的共创工作坊，让他们进入匏仔寮作故事和生命史的采集。九月底到十一月之间，差事剧团和谢铭祐分别与村民共创之成果，将分别以环境剧场体验—《流域之间：我是谁的水？》，以及恁的演场会—「水边的她们:匏仔寮生命之歌《勇勇仔活》」之形态，展现在公众面前。
这实在是太值得期待了。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也是「采集者」的我
9月5日，我参加了这届Mattauw大地艺术季的开幕，虽然观赏到设在总爷艺文中心的展品并听到总策展人静莹的精采导览，却因故无法参加下午到各聚落的进程。于是开展后的下个星期日，我再次来到台南，在善化火车站搭上主办单位因展区太过辽阔而特别设置的流域巴士，终于来到了很期待认识的拔林，并惊喜地在「种书店」买到网络上都说已绝版的《猎人带路：曾文溪溯源图像志》。。
2022年的展览结束后，大地艺术季在拔林的行动并未停歇，仍借由各种媒介持续维系并开展各种新的可能，其中最关键的便是2023年由龚义昭和洪淑青在拔林工作站侧空间所设立的「种书店」。透过由南艺大学生担任店长群的细腻组织模式，和举办「冬季小种杯」篮球赛等类庆典活动，种书店在拔林创造出更深广的群众基础。
历经四年酝酿，大地艺术季在拔林的策展行动模型由采集者转向发酵者，透过长期进驻、劳动、照看与等待，使地方关系与知识持续转化：
我以身体作为采集袋，将生命中遇见的人、事、物产与诸多风景，通通装进盐渍干燥封存的瓶罐之中。
(引自「2026 Mattauw大地艺术季」活动手册)
(数据源: 「Mattauw大地艺术季」脸书粉丝专页)
为什么我要一而再地来到Mattauw大地艺术季呢？一开始纯粹只是被吸引，想要更加了解，于是密切注意相关消息，透过相关访谈、文字记录追溯其过往，进而逐渐萌生了要为它写一篇文章的想法。在走进艺术季与写作的过程中，一些似曾相似的感受，促使我反思这十几年来自己所走过的路径。典型的人类学者比较像是定居在某处持续深耕的农夫，但因为生命中的某些机缘，这些年来的我却总如采集者般四处行走，虽然常自觉不太学术也不太人类学，但也勤勉地在采集背袋中累积了不少因种种相遇而生成的珍贵故事。
因此，不妨将这篇文章视作我在采集路上与Mattauw大地艺术季偶遇，交织、于此时此刻收束而成的一个「结」。如Ingold所言，在行走过程中和其他生命线所缠绕形成的结（knot）并非包容一切，也不封闭自身，而是始终处于万物之中，其末端自由伸展，渴望与其他线连接。
不再为是否要跨出原民圈烦恼，路继续走，故事仍在开展中。
参考资料
- 龚卓军主编 2026 《曾文溪的一千个名字：大地艺术季的流域学》。
- 国立台大艺术大学 2026 《艺术观点105期：水体汇流‧浅山叙事》
- 龚卓军主编 2020 《猎人带路：曾文溪溯源图像志》
- 公共电视 2023 《艺术很有事89集—以曾文溪为名的艺术倡议行动之一：猎人溯源》
- 公共电视 2023 《艺术很有事90集—以曾文溪为名的艺术倡议行动之二：农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