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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 星期五近12小时收录 60 条最近更新 14:42

快讯银河奖最佳长篇空缺 新人华焉辛一人独揽三大奖

拍下9/11 他眼见两座山崩塌 内心成了无法显影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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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世界新闻网
原文作者
Abe Liang(梁冰) & Robert Chen (陈罗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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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1那天,纽约在灾难里倒了下去,又自己站了起来。我看见了它倒下去的样子,也看见了它站起来的样子。从那天起,我跟这座城,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那天早上,纽约蓝得不真实。

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一片云都没有、像玻璃倒扣在天上的蓝。我开车从西100街出来,两个孩子坐在后座,书包鼓鼓地抱在怀里。他们那时还很小,小到上车还要我回头看一眼有没有系好安全带。双文学校在曼哈顿下城东边,刚开不久。我每天从西边开过去,穿过中央公园,走96街,再下FDR高速,十分钟左右能到。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9月的风钻进来,凉得正好。后视镜里,两个孩子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身子一抖一抖。我没问。有些早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被人专门放在那儿,等你以后一遍一遍想起来。

到了学校,他们跳下车,背着小书包往门口跑。我喊了一声:「睇路!」小的那个回过头,冲我招招手。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进了门,才慢慢开走。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将是我这辈子最难忘和恐惧的一个早晨。

硕大黑烟 吓到面都凉了

8时多,我拐到Division Street附近找吃的。那间店不大,卖的是港式早餐。我点了一份公仔面,加了蛋和餐肉,热腾腾地端上来。我拿起筷子,面还没送到嘴里,旁边有个阿伯在说:「世贸中心畀飞机撞咗。」我抬头,笑了笑,说:「冇可能嘅,美国点会有飞机撞楼?」阿伯也笑,摆摆手,继续低头饮粥。我把那筷子面放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很不踏实。像小时候在台山,看见天边突然压过来一片黑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我站起来,端着那碗面走出门口。街上还很正常。有人买咖啡,有人推着菜车。然后我往西边一看,远远地,北塔上面,一缕黑烟直直地往上冒。不粗,但很清楚。似乎有人在用一支黑色铅笔,在天上画了一道。我站在那里,手里那碗面开始变凉。我盯着那缕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再吃那碗面,回身上车,把面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面碗里的汤晃了一下,几滴溅在座椅上。我什么也没想,本能的朝烟的方向开过去。

从Division Street往西,一路都是车。我开得不快,但心已经开始发紧。收音机里声音断断续续,说是一架飞机撞上北塔。我还想,怎么可能,愈开愈近,那烟愈来愈粗,像一条从地底钻上来的黑蛇,不断在升高。到了Mott Street和Worth Street一带,警察已经设了路障,不让人再往西。我把车拐进左边一个停车场,随便找个空位停进去。熄了火,推开门,脚一落地,人就跑起来。

陳羅柏在世貿原爆點現場。(陳羅柏/提供)

陈罗柏在世贸原爆点现场。(陈罗柏/提供)

火球冒出 意会战争来了

我逆着人流跑。

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往北,有人往南。女人抱着包,男人打着电话,老人被年轻人架着走。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站在路口,张着嘴,一动不动,像被人从天上按住了。我经过他身边,听见他嘴里一直在说:「Oh my God. Oh my God.」我绕开他,跑得更快。空气里开始有味道。不是木头烧焦,也不是橡胶着火,闻起来大概是一种燃料混着建筑材料的味道,像把一整个化学工厂塞进你的喉咙。我跑过中央街,跑过City Hall Park,跑过那座小公园。脚却不累,像是别人的。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唐人街琼楼街的二楼练功,晚上9时开始,紥马紥到腿抖。师傅说:「身体要先有记忆,心才不会乱。」我一直没太懂,那天我好像开始懂了。

到Park Place,我的影楼就在那里,一栋七层的旧楼的四楼,离世贸中心两个多街口。我冲进楼下大门,一步两级往上跑。到了四楼,手往裤袋里一摸——钥匙不在。我呆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然后我骂了一声,转身又跑下去。跑下楼,跑出街,跑回停车场。那个非裔停车员站在我车旁边,手里举着我的钥匙,远远看见我,大声说:「Man, you forgot your keys!」我跑过去接,喘得说不出话,只挤出两个词:「Thank you.」他看我,没笑,眼睛很认真:「You going back?」我点头。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我转身又往回跑。

那时候,第二架飞机还没来,天还是蓝的,烟还是远的。可我感觉整条街都在抖。不是地在动,是空气在动,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正从云层后面往这座城市压下来。

我又跑回楼下,冲上四楼。刚把门打开,走到窗口透口气,就听见「轰」的一声。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声音像整个建筑被什么踹了一脚,感觉楼梯在发晃。我扑到窗口,正看见南塔那儿冒出一个巨大的火球,黑红黑红的,如同一朵绽放的地狱之花,它的边缘溅出的碎片和带火光的残片,卷着黑烟,遮挡了一片天空。而那天空背景,依然蓝得让人发慌。我站在那里,浑身都僵着。楼下有人疯了似地喊:「Oh my God! Oh my God!」喊了一遍又一遍,像没有别的词了。我耳朵里嗡嗡地响,心跳快得胸口发疼。那一刻我明白,这不是意外。这是战争。

钥匙掉了 幸运捡回一命

我本来想下楼,摄影师的本能让我想往前凑,我想去两栋楼的下面拍,可另一种本能把我的脚钉住了。我站在楼顶入口,看着下面,看见那些消防员和警察往里面跑,看见那些从楼里逃出来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像从洞穴里爬出来的影子。我忽然想,今天不能下去。别问为什么,就是不能。我转身,朝楼顶跑。

后来我算过,如果不是钥匙掉了,如果不是我来回跑了那一趟,我可能正好在楼下,在那两栋楼中间,人就没了。那串钥匙,是我命里的一个拐弯。我到现在都这么想。

楼顶风大。从哈德逊河吹过来的风,没有凉意,是烫的。风里带着火星和纸片,有些纸片烧了一半,如同灰黑色的蝴蝶。我架起三脚架,装上那台第一代的数码相机。那是1999年买的,那时候数码还是新东西,贵得让人肉疼,光一个镜头就顶普通人家一个月开销。当时很多行家笑我,说数码未成气候,花那么多傻钱。我不理,我觉得世界要变了。我没想到的是,变的方式会是那样。所以那天早上,我有机器,机器能开,这就足够。

蓝天当下 大楼却在狂烧 

我随身带着两个镜头,一个28到70的变焦,一个200定焦,装在相机镜头包里。快门设到千分之一秒。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你动得多快,我都要拍到你。这个想法现在想起来很傻,因为那天最大的真相不是动,是塌。不是速度,是重量。不是你在拍,是有巨大的东西朝你拍过来。

我把录像机也打开了。那是第一代的数码摄像机,用的还是磁带。我按下Record,小屏幕亮了。我到现在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开。可能是一个摄影师的职业反射:看见大事,先把机器打开。也可能是更深的什么东西。是我知道,我要做的不只是逃命,我要把今天留下来,哪怕留不下来,也要让机器替我看着。机器开始录了,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只知道往前走。

我站在楼顶,透过取景器看着双塔。一高一矮,都烧着。南塔的伤口更大,火焰从楼层里往外喷,像有人往那几层的窗户外倒熔岩。北塔的烟更浓,浓得几乎看不到楼顶。我拍了几张,然后开始录。风把烟往东南边推,但新的烟又不断涌出来。天空还是那样,蓝得让人想哭。两栋笔直的大楼在平静的天空下剧烈燃烧,这是一种非常不真实的对比。

陳羅柏與當年的攝影師朋友。(陳羅柏/攝影)

陈罗柏与当年的摄影师朋友。(陈罗柏/摄影)

整栋楼垮 就像沙子散了

然后,第一栋楼塌了。

我惊恐的看到,高楼竟然可以是那样倒下的。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慢慢折下来。是一下子,从上往下坐。好像整栋楼被抽掉了骨骼,如同一捧沙子,忽然散了。我先是看到楼顶往下坠,然后整栋楼像瀑布一样慢慢的、但无可阻挡的倾泻下来,我当时想,这一定不是来自人间的景象。声音晚了一点才到,像天边的闷雷,轰、轰、轰。不是响,是震。是空气本身在裂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球深处断了。我站在楼顶,整个人像被那三下轰声从身体里震出去,只剩一副躯壳呆呆站着。我没跑,手还在相机上。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呼吸。我只记得,我一边按快门,一边用左手扶着那台录像机,跟着那栋楼往下倒。镜头一直追着它,像一个人拿着手电筒,照着一座山消失。

然后灰尘来了。

那灰尘不是飘过来的,是推过来的。先是一堵灰白色的墙,从下往上翻,如海啸,但比海啸快。里面什么都有——土、石棉、纸片、碎玻璃、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粉末。它卷着风,呼呼地扑过来,像一头灰发怪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那种能把人拔起来摔到另一个街区的气流。我的机器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机器倒的时候,我在巨大噪声中也清晰听见「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窒息的黑 带来无声哭泣

然后天就黑了。

不是晚上那种黑,是窒息的黑。灰尘钻进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我睁不开眼,站在那里,像被人蒙住了五官。我伸手摸,什么都摸不到。楼呢?天呢?街呢?人呢?我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了。我像掉进了一个没有方向的梦里。我摸到一只鞋,又摸到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板。我蹲下来,把衣服拉起来捂住脸,但没用。那灰太细,细得像雾,像烟。我咳得肺都要出来。我不停地眨眼睛,眼泪流出来,跟灰搅在一起,跟泥水一样。我在楼顶上摸来摸去,摸了好久。后来我摸到一盏灯,又摸到一扇门。我推开门,跌进去,门后面是黑的,我沿着墙,一点点往里挪。像从前在台山的雾里走夜路,但夜雾不会吃人,而那天的灰是会的。

我找到洗手间。水龙头一开,我把脸埋下去,拼命冲。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脖子,凉得人一激灵。我不断咳和吐,哪怕那天基本没吃什么早餐。我不断揉着半睁开的眼睛,抬头,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头发是灰的,脸是灰的,眼白是红的。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认出自己,然后我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站着。

片刻,等呼吸匀称些,我又上去了。

现在想起来,我不知道该叫这勇敢,还是叫傻。但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没死,就继续拍。第二栋楼还烧着,我得去。镜头被灰蒙了一层,我边走边擦:用衬衫角擦,不行,又用嘴哈了一口气,再擦。镜片上还是有雾。我擦了很久,直到能看见那栋楼。它还在。像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录像机摔坏了,开不了,我现在只有相机了。镜头快门还是千分之一秒。楼还在烧,黑烟从每一层涌出来,像一座立着的火山。我拍,手指很稳。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恐惧着的自己,你是个摄影师,拍过谭咏麟,拍过张国荣,现在的你要学着成为一个战地记者。

重返街上 世界剩一片灰

第二栋楼塌得更快。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中间开始塌。不是慢慢来,是「哗」一下,像烟花散架,像一栋楼忽然忘了怎么站着,笔直地矮下去。十秒。可能只有十秒。我当时甚至真的在数数,一、二、三……没了。那种感觉,像你认识一个人很久,忽然看见它化成灰。整片天空炸开,灰尘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往四周推。我不由自主往后退,这一次比上次反应快了,我知道不能让那片灰追上。我冲进楼梯间,电已经断了,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跳。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软,也不抖。我什么都不想,只想下去,只想出去。我像一头被火追着的动物。我后来想,那些年练功,那些年打球,那些年在餐馆后厨跑进跑出,原来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我的身体为了在那一刻不倒下,记住了那么多。

到了楼下,推开门,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街上没有颜色。天没了,楼没了,街道也没了。只有灰。灰在地上厚厚一层,质地像雪,但是揉着灰白黑的颜色。我踩着灰往外走,像踩在月球上。空气割喉咙。我拉起衣领,捂住下半张脸,瞇着眼睛看。世界竟然变得很安静,后来我想,那不是没声音,如果不是我的耳朵被堵住了,就是那些声音都被灰吸掉了。但我还是依稀听见人的咳嗽,听见远处有警笛,听见不知道哪扇门在风里「砰、砰」地响……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棉花。

世貿原爆點被煙塵遮蓋的相機。(陳羅柏/攝影)

世贸原爆点被烟尘遮盖的相机。(陈罗柏/摄影)

现场探询 意外救起熟人

我走了几步,看见墙边坐着一个人。他整个人也是灰白色,头发、脸、衣服,像一尊刚出土的人像。我走近,才发现那是Peter Yan,星岛日报的记者。我认得他。他的记者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里还攥着相机。他靠在必明街路口那面墙边,像被灰埋了半个身子。我蹲下去,叫他:「Peter!」他眼睛动了动,没回我。我再叫:「Peter!我系Robert!」他慢慢抬起头,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他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影相。」我鼻子很酸,去拉他。他整个人压过来,比看上去重得多。我架着他,一步一拖,把他带进我的楼。他一直在说:「捡条命,捡条命。」我一边走,一边回他:「系呀,捡返条命。」

我把他带进洗手间。他的脸上、头皮上全是灰,耳朵里面也都是。我帮他脱下背心,打开水龙头,让他把头伸下去。水从他头发里流出来,在白色地板上,像墨汁。他整个人在抖。不是冷,是怕。我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了,但能看人了。他看着我,说:「第二栋呢?」我说:「都没咗啦。」他闭上眼睛,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那一刻,什么话都是轻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刚刚走到楼下,想拍几张近景。第一栋楼塌下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跑,被灰尘整个盖住,像埋在一篮灰泥里。如不是我刚好经过,他可能就坐在那儿,慢慢变成那面墙的一部分。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薄,早一步,晚一步,都是另一个故事。

摄影本能 害怕中按快门

清洗之后,我们两个又一起下了楼。他人清醒了很多,却还是要去拍。我也是。我们没有商量,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都往外走。外面的灰没有散,反而更厚了,像一场黑色的雪,下不完。我拍他,他拍街。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各自举起机器。两个满身灰的人,站在灰里,继续记录。不是不怕,但摄影师的本能抑制了害怕。

后来,我去了餐馆拿水。我的餐馆就在Park Place和Broadway附近,离世贸两个多街口。我冲进后厨,把一箱一箱的瓶装水搬出来,用那架送货的推车推着,沿Broadway往世贸方向走,见人就给。先是一个警察,他满脸是灰,嘴唇裂得厉害。他接过水,拧开,仰头就灌。他喝了半瓶,看着我,说:「Thank you, man.」我朝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遇到一个消防员。他很高,站在路边,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像戴了个灰面具。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没喝,先看着我。然后他伸手,把自己头上的消防帽摘下来,递给我。我愣住了。那是他的帽子。不是新的,上面有磕碰的痕迹,红漆掉了几块,灰盖了一层。他说:「You are a good man.」我接着帽子,很重,像接过一个世界。我只会说:「OK, that”s OK.」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那顶帽子我后来一直带着,带出那条街,没有带回家。它上面的灰,我没擦过,也没洗过。不是舍不得,是不敢。那灰是那天掉下来的。洗掉了,我怕我会忘了自己是活过那一天的人。

持续发水 去一趟又一趟

我推着车,继续发水。给一个坐在路边的西装男人。他一只鞋没了,另一只鞋的鞋带散着。给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她眼线全花了,像两条黑河挂在脸上。给一个老人,他手抖得厉害,瓶盖打不开。我帮他拧开,把水凑到他嘴边。他喝一口,眼泪就滚下来。我拍着他的肩,不知道说什么。语言在那天是没有用的,一瓶水比什么都管用。我推着车,一趟一趟。回餐馆,再装满,再推出去。我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趟,也不记得自己救过谁,帮过谁。我只记得,那种渴。是很多人后来告诉我,那天最缺的,就是水。我那时候没想,就是觉得他们需要,我就去了。

那天我一直待到下午5时半。天黑了。不是天黑得早,是空中的灰尘太厚,把太阳全吃掉了。路灯亮着,但光像被灰压住了,昏黄昏黄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有人还在找家人,有人坐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还有人在哭,哭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我站在那里,觉得今天还没有完,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拍照的,一个打球的,一个在唐人街开餐馆的人。我那天没想过这些,我只知道要让自己动起来,做点什么,不能停,一停,那些灰就会落进心里,把人埋掉。

后来我离开那里,去了Bayard街69号。我记得自己坐进去,点了一碗饭。饭端上来,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没有味道。我不知道是饭菜没味道,还是我感觉不到。我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看玻璃窗外。外面的世界灰扑扑的,行人很少,走路都低着头。电视里在放新闻,飞机、大楼、烟,一遍一遍。我忽然有点想吐。不是身体不舒服,是灵魂想从身体里出去。我站起来,付了钱,推门出去。外面的空气还是苦的。我抬头,天已经不是蓝的了。是全灰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世貿原爆點的救援人員。(陳羅柏/攝影)

世贸原爆点的救援人员。(陈罗柏/摄影)

到了晚上 爬不出那口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我站在浴室里,衣服也没脱,就开了花洒。水从头顶冲下来,灰色的水顺着裤腿流到地漏。我洗了很久,洗到水变黄,变清,可我觉得没干净。我搓脸,搓胳膊,搓脖子,皮肤搓红了,还是觉得有东西。我照镜子,眼睛下面两道红,耳朵可能还有灰,听东西会不真切。我走出来,坐在床边,没有睡。后来几天,我都没有好好睡。一闭眼,就是那三声轰鸣。白天还好,能靠做事遮住。到了晚上,人就掉进一口井里,爬不上来。

第二天,我没有上班。下城封了,回不去。我开车去美东,那里有乒乓球馆。我走进去,有人看见我,问:「Robert,你还好吗?」我说还好。其实一点也不好。我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球。球还是那样,嗒、嗒、嗒,可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年代传来。我没有打,我连拍子都没拿,我就坐着。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外面抽烟,手却总抖得点不着。一个球友出来,帮我点。他说:「听说你昨天在现场。」我点点头。他看着我,说:「你命大。」我说:「不是我命大,是我找不到钥匙。」他听不懂,我也不解释。有些事,只有自己明白。

家人后来也知道了。我老婆带着小孩子在婆婆家。几天后,电话通了,她打过来,声音又急又气:「你傻咗啊?咁危险都去?你有冇想过屋企?」我拿着电话,说不出话。孩子在旁边笑,不知道在笑什么。我听见他们的声音,脑子里却都是别的什么。我「嗯」了一声,说:「我没事。」她在那头哭。我在这头,眼泪落下来,却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她不是生我的气,她只是怕,怕我那天冲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而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那天如果不进去,我会更难受。进去之前,我是阿国,出来之后,我的内心却像一张没显影的底片,全拍进去了,就是出不了像。

噩梦一场 只能慢慢醒来

后来我去了心理辅导。有人帮我登记,有专员来和我谈,他们问我很多问题。问我睡不睡得着,问我会不会突然害怕,问我有没有噩梦。我照实说。他们听完,说你没有大问题,只是Acute Stress。很多人都会这样。我点点头,说:「我没事。」他们说会继续跟进。后来我给他们打电话,说不用来了。不是我不需要,是我觉得,有些东西不能靠人问,它得自己慢慢化。像暗房里的相纸,得泡在药水里,等它自己显影。人也是。我得自己把自己重新显出来。

那之后,我很久没有碰相机,也很久没有打乒乓球。摄影和乒乓球,这两样我以前靠着呼吸的东西,忽然都不管用了。我不想看,不想动。我只想坐在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什么都不干。但人不能一直这样。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我推开球馆的门。里面空空的。我拿了一个球,在台上一弹。它跳起来,落下来。我再弹。那个「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我走过去,拿起拍子。拍子很轻,胶皮还是新的。我站在台边,打了一板。球飞出去,撞在对面挡板上,弹回来,我接住它。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从梦里醒过来了一点点。

见证历史 庆幸自己活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天蓝得那么不真实,是因为老天要我们看清楚。看清楚一座城市怎么被撕开,也看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不是英雄,我没能冲进大楼。我没能把人从火里背出来。我只是跑了过去,拿起了相机,给了一些水,扶了一个人。可就是这些,把我从一个「想再近一点」的摄影师,变成了一个「不能再装看不见」的人。

我还记得那顶消防帽,帽檐上有灰,很细,它们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从楼里飘出来的。这些灰尘,曾经属于那两栋再回不来的巨大建筑,是窗櫺、是办公桌、是电梯按钮,是某个人办公桌上的电话,它们全变成了灰,落在那位英勇的消防员手上。

后来我看到了在报刊上公布的美国国会报告,在2001年9月11日当天,共有来自纽约75个不同消防局(FDNY)的343名消防员为救人而光荣牺牲。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9/11以后,我还在拍照,还在打球。但我不再只想拍得漂亮,我想拍下那些不漂亮但真实的东西。我不再只想赢球。我想让更多人回到球台边,听见球跳起来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很脆,像活着。

那天早上,天蓝得不像话。我送孩子去学校。然后,天塌了。我活了下来,可纽约,再也不是以前的纽约了。而我知道,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是因为那天,有一个人站在我旁边,把帽子摘下来,说,你是个好人。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顶帽子的重量——像一整个纽约,压在我手上。

后记

写到这里,是2026年8月26日的深夜,就在今天上午,中国和尼泊尔边境口岸发生了世纪泥石流。喜马拉雅山脉五千米高处,一片冰岩突然崩塌,砸进冰湖,湖水裹着山石和泥沙一路往下冲,像一条从天上劈下来的河。新闻里的画面很暗,山坡上原本站着的人,一转眼就没了。我盯着屏幕,像回到25年前。天灾和人祸,在发生的那一刻,从来不会告诉你它到底是谁。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的灾难,大到天塌,小到一个人被生活压垮,都是一样的。它们不等你准备,也不问你醒没醒。

天灾靠预警,人祸只能不作恶。这是我活到这把年纪,信的一句话。灾难会过去,但那些活下来的人,伤口不会随着烟雾散掉。他们只是学会了不再每天摸它。9/11之后,我花了很多年都在想,需要愈疗的,不只是受灾的人,还有那些从灰里爬出来的人。

我在美国做少数族裔,做人做事总要多几分小心。华人在外面,常常不声不响,受了委屈也先忍。可每次天灾人祸,我们这些人又是捐钱、又是上路、又是把药和粮食往灾区送。汶川地震的时候,我捐了钱。新冠疫情的时候,我也捐。我不觉得自己做了很多。那是一种本能,像看见人渴了,就递上一瓶水。中国人的心里,有一样东西,几千年没变过。就是看见别人受苦,自己会坐不住。我们讲「一方有难,八方支持」,外面的人听着像口号,可我们是真的会去的。这种守望的基因,不写在纸面上,是刻在骨子里。

9/11之后,我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怎么活下来,是下一辈怎么办。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教好下一代,尤其是那些孩子,别让他们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坍塌。不是去造一堵墙,是把人心里的火压下来一点,把善的东西养起来一点。我教球,也教做人的分寸;我拍照,也拍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脸。我希望那些孩子长大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有人给过他们水,也愿意将来把水递出去。

那天早上,纽约蓝得不真实,后来它全灰了。可灰里有人没跑,有人回头,有人摘下帽子,说你是好人。这个世界再坏,也坏不过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拉起一个跌坐在地上的人。

所以,9/11那天,纽约在灾难里倒了下去,又自己站了起来。我看见了它倒下去的样子,也看见了它站起来的样子。从那天起,我跟这座城,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编按:本文由Robert Chen(陈罗柏)授权刊登,标题及插题由世界新闻网编辑标注。)

作者陈罗柏:

出生于中国广东台山,少年即随家人移民纽约,后在FIT读摄影,是最早成为专业商业摄影师的华人移民之一,在业界创建了一定的名气。他的摄影工作室开设在原世贸双子塔附近。9/11当天,他爬上工作室的顶楼目睹了世贸大楼被飞机撞击和倒下的过程,他一手拿相机,一手摄像,纪录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9/11事件改变了他的心态,他无法平复心情去重执旧业,觉得必须为自己的理想活一回,他关闭了摄影室,全身投入乒乓球馆的经营和教练,后来他开过餐厅,现在全身心回到他一生的梦想:拍摄华端口的故事。他写剧本并筹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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