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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神、鹿群到云豹:陈芯宜走了20年,抵达《云在两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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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专访

从山神、鹿群到云豹:陈芯宜走了20年,抵达《云在两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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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24
文字
张士达
摄影
谢佩颖
核稿/李雪莉;责任编辑/张诗芸

导演陈芯宜在最新VR作品《云在两千米》中改编吴明益的短篇小说,带领观众与主角一同在经历丧妻打击之后,透过追溯爱妻写下的文字作品探索人心秘密,深入台湾山林追寻云豹的足迹。每位观众配戴着头戴式显示器(简称头显),在6×7米的有限展演空间里,潜入云雾缭绕的台湾山林,探索虚实之间和生死之间的无垠世界。

陈芯宜2022年以台湾白色恐怖历史题材的VR作品《无法离开的人》,荣获威尼斯影展「最佳沉浸体验大奖」,2025年再度以VR新作《云在两千米》荣获同一大奖,成为影史以连续两部作品包办全球VR最高荣誉第一人。曾在大自然中深刻体认到人类的渺小,她在创作中透过VR技术呈现多层次的宇宙,模糊了生死之间的界线,不仅抚慰了观众的伤逝之情,也抚慰了她自己。

2026年,是陈芯宜忙碌多产的一年,她不仅推出了个人第三部VR《云在两千米》,并且拍摄完成了剧情长片《树人》,将于明年(2027)推出。她在这两部作品中分别以不同的形式,深入云雾缭绕的台湾山林。这趟旅程的起点,其实要从20年前开始说起。

2006年夏天,陈芯宜为了拍摄剧情长片《流浪神狗人》,与一同写剧本的楼一安导演去东部,一边田调勘景,一边讨论剧本,每天翻看地图讨论隔天要去哪里。有天她在地图看到花莲秀林乡铜门的清水溪(今名「慕谷慕鱼」),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她要去这里,感觉就像那个地名在地图上发着光呼唤着她。隔天他们办好入山证入山已近傍晚4、5点,山中有只有他们两人,溪谷中遍布巨石,美得宛如仙境。

他们溯溪上行,四处都是鸟叫虫鸣各种声音。然而就在一瞬之间,所有鸟叫虫鸣忽然静止,接着溪水声音如巨浪般袭来。她回忆:「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心生一种恐惧,但并不是山洪暴发之类的危险,而是觉得有『灵』要过来了,不能挡在这里,必须马上避开,从溪谷往岸上去。就像是山神要走过来了,所有生灵都必须要立刻回避。」

后来他们虽然平安无灾,但那次清水溪谷的经验太过真实深刻,在她心中一直挥之不去,每次想起仍全身起鸡皮疙瘩。那是她头一次深刻体会到人类的渺小、残酷又慑人的大自然之美,以及有如神鬼般不可见的「灵」的存在。

在《樹人》拍攝現場,陳芯宜思索著台灣山林在當代生活中存在的意義。(照片提供/一種態度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在《树人》拍摄现场,陈芯宜思索着台湾山林在当代生活中存在的意义。(照片提供/一种态度电影股份有限公司)

后来在她花了10年时间拍摄的编舞家林丽珍纪录片《行者》(2014)中,同样记录了林丽珍如何探索人与大自然的关系,甚至舞作中也出现扮演神明的角色缓慢从后台往前走的意象,仿佛呼应着她在花莲溪谷中的那次经验。这些点滴在她心中慢慢汇聚,直到2013年,她和导演樱井大造的「台湾海笔子」演剧集团,一同到311地震后的日本东北进行帐棚剧演出,更经历了一次在她的创作中留下深刻印记的时刻。

当时陈芯宜与剧团一同在被311地震摧残后的福岛巡回演出,处处皆是海啸肆虐后的景象,大自然对人类文明的摧毁宛如末日光景。有时同一条街这一侧的民房仍然幸存,另一侧却荡然无存,生死之间全因海啸浪潮无情的随机选择。

「当时剧团在许多安置灾民的地点巡回,常开夜车赶路,大家都在车上睡觉。有天夜里我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却被车外的景象吓到。车外被车灯所照到之处,全是一颗一颗的眼睛。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全是鹿的眼睛。因为当地鹿很多,而在遭到地震海啸肆虐后市区完全没人,鹿全都跑到路上来了,占据在马路上,有车经过时就全部转头看着你。」后来陈芯宜为「台湾海笔子」完成了纪录片《大帐篷──想像力的避难所》,但那个在黑夜公路上被鹿的眼睛包围的画面太过震撼,一直烙印在她心里。

20年前埋下的创作种子,「自然」茁壮
陳芯宜即將於明年推出的劇情長片新作《樹人》,深入台灣高山實景拍攝。(照片提供/一種態度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陈芯宜即将于明年推出的剧情长片新作《树人》,深入台湾高山实景拍摄。(照片提供/一种态度电影股份有限公司)

那些2006年花莲清水溪谷中瞬间静止的鸟叫虫鸣,在陈芯宜心中播下的种子,在2013年日本公路上黑夜里闪烁的眼睛之间萌芽,而后在她的创作之路上长成大树。树上先后勃发的两根枝枒,一根长成了《树人》,另一根则长成了VR作品《云在两千米》。两部作品就如同一张专辑卡带的A面与B面,以两则故事记录着陈芯宜深入台湾山林的心路历程。

当时她从日本的帐篷剧巡演回台后,于2014年开始撰写《树人》剧本,于2026年1月拍摄杀青,预计2027年推出,这是她继《流浪神狗人》后睽违20年的首部剧情长片。当台湾近日因城市中的砍树而不断成为话题焦点,陈芯宜在《树人》中竟已预示了一个树木不断被砍伐和不当移植的城市,透过曾敬骅所饰演的一名能与植物对话并感受植物痛苦的男子,探索人与自然的链接在当代生命中的意义。

《云在两千米》则其实是原不在计划中的意外产物,却仿佛命定般地呼应了陈芯宜在此阶段对于各种大自然议题的思索。

陳芯宜將吳明益小說《苦雨之地》中的短篇〈雲在兩千米〉改編為VR,在北師美術館放映並推出特展。(攝影/謝佩穎)
陈芯宜将吴明益小说《苦雨之地》中的短篇〈云在两千米〉改编为VR,在北师美术馆放映并推出特展。(摄影/谢佩颖)

2022年,公共电视的制作人李淑屏邀她将吴明益《苦雨之地》中的短篇〈云在两千米〉改编为VR,她为此重看小说,惊讶地发现书中所呈现的这段丧妻男子深入山林的旅程,仿佛呼应着她在《树人》创作期间的各种叩问。从《树人》中森林与城市里被砍伐死亡的树木,到《云在两千米》中过世的妻子与灭绝的云豹,不同物种的死亡要传递给我们的是什么消息?吴明益在原着中透过主角过世妻子所写下的文字诘问:「消亡是世间唯一的公平?」而这正也是陈芯宜在心中萦绕不去的疑问。

这已不是陈芯宜在作品中首度碰触死亡议题,自从她大二时小她两岁的弟弟因病过世,死亡就在她几乎所有的作品里如影随形。「我觉得死亡在我的生命里一直占有很大的一块,因为从我弟过世时死亡就已经是摆在我的面前,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部分的我,已经在死亡的那条线在等着我自己走近她。所以我觉得,死亡跟人的消失,好像一直都是我想做的一个题目。」

她在前两部VR作品《留给未来的残影》(2018)和《无法离开的人》(2022)中,分别呈现个人的伤逝与白色恐怖历史等不同层次的死亡议题,然而当她在创作第三部VR作品时,她首先必须要面对的却是创作形式的核心问题:「VR是否已死?」

从小说到技术升级的走动式VR,剧本重新寻找叙事语言
北師美術館的《雲在兩千米》特展中展示了VR的製作過程,觀眾可佩帶頭顯親自體驗。(攝影/謝佩穎)
陳芯宜(左2)在《雲在兩千米》製作現場指導演員莫子儀(左1)演出。(照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觀眾在北師美術館配戴頭顯觀賞VR作品《雲在兩千米》,每人可在6×7米的空間裡自由走動。(攝影/謝佩穎)
北師美術館的《雲在兩千米》特展中展示了VR的製作過程,觀眾可佩帶頭顯親自體驗。(攝影/謝佩穎)
陳芯宜(左2)在《雲在兩千米》製作現場指導演員莫子儀(左1)演出。(照片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觀眾在北師美術館配戴頭顯觀賞VR作品《雲在兩千米》,每人可在6×7米的空間裡自由走動。(攝影/謝佩穎)
北師美術館的《雲在兩千米》特展中展示了VR的製作過程,觀眾可佩帶頭顯親自體驗。(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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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在北师美术馆配戴头显观赏VR作品《云在两千米》,每人可在6×7米的空间里自由走动。(摄影/谢佩颖)

陈芯宜的前两部VR作品都是以VR360形式推出,配戴头显的观众只能在固定位置转头或转身观看不同角度。当时VR360在探索多年后其实已现疲态,VR因缺少传统电影的景框、剪接、分镜而难以有效创建叙事与节奏,加上硬件分辨率需求极高,适合观众体验的展演空间难寻,商业模式难以创建等各种难以突破的局限,近年国际甚至已有许多人断言「VR360已死」。

但陈芯宜在前两部VR作品中试图为VR360寻找新的语言,包括结合了她因长期拍摄剧场工作者纪录片而熟悉的剧场对空间的使用方式,以及开发了过去VR较少有效运用的上下空间,因此她认为VR360应仍有空间可待实验,《云在两千米》原本也打算延续此一方向,持续探索VR360在空间和叙事上的可能性,抗拒「VR360已死」的论调。然而VR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却让《云在两千米》意外地走向了6-DoF(6 degrees of freedom 6自由度)移动式VR的升级体验。

「那几年有一些关键性的扫描技术出现,比如说像后来我们有采用的NeRF 3D建模

NeRF全名为神经辐射场,是一种AI模型,可将多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2D照片,利用神经网络自动计算并重建出逼真的3D立体场景与对象。

,或者是简称3DGS的3D Gaussian Splatting。再加上《无法离开的人》的时候有很多观众的回馈是,他们因为感觉够真实,身体已经进去那个世界以后,就会想要去触碰或是靠近,身体就有想要移动的欲望。我就觉得既然已经在叙事上让人家可以产生想要走动和交互的欲望,再加上已经有关键技术可能可以解决,那是不是就可以往自由走动这一步迈进。」接着在经过了长达半年技术测试的漫长过程,才确定了《云在两千米》从VR360跨越到走动式VR的方向。

一般将小说改编成电影,只要先从改编剧本下手,其余与其他电影制作并无太大差异,将小说改编成VR却是截然不同的过程,陈芯宜必须以另一种不同的脑袋来思考。

两年制作期的前半年全用在各种技术测试,因为光是VR剧本就必须在做完半年技术测试之后,知道什么技术可以用在哪些段落场景,各种技术分别可以形成怎样的美学感性,接着才能真正开始动笔。传统电影剧本多以文本对话为主,各项技术部门在不同制作阶段才陆续加入;VR剧本却必须以观众体验和移动的视角进行,详实写出观众走到哪里、看到什么环境信息、有什么样的感受,并且确认技术可以做得到。各种技术集成在剧本阶段就得一并写进来,与团队沟通文本和沟通技术必须同步进行。

遁入多层次的宇宙,体验人类之渺小
莫子儀飾演的喪妻男子(左)與姚以緹飾演的過世妻子在VR《雲在兩千米》中跨越生死虛實交錯。(劇照提供/公視、行者影像)
莫子仪饰演的丧妻男子(左)与姚以缇饰演的过世妻子在VR《云在两千米》中跨越生死虚实交错。(剧照提供/公视、行者图像)

吴明益的小说原着中原本就层次复杂,除了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回忆与现实,还有妻子过去写小说的情景、妻子所写的小说内容本身,以及其他的神话和知识。这些文本叙事中繁复多层的虚实空间,在她写剧本时全都得转化为让技术人员头痛的视觉「分层」:「比如说第一层是现实,我就得界定每一个层次和空间它的定义是什么,是以谁为主要的角色,然后才有办法让工程师或技术、美术去思考它该有的质感和技术扫描,该用哪些技术去配合这个文本的核心,以符合不同层次的美学和叙事的要求。」

尽管VR技术持续发展,让陈芯宜得以从VR360跨入6-DoF的走动式VR,然而目前难以突破的技术极限,仍然让观众在体验时感到某种似真似幻的不真实感,演员演出的捕捉也无法如传统电影摄影般呈现细致的写实质感。然而这些技术上现实的局限,却成了陈芯宜创作VR时借以呼应题旨的核心。就如吴明益在原着中透过「云端裂缝」让主角进入不同时空,这些因不够完美的体验而存在的瑕疵和破洞,反而更让陈芯宜得以形神合一地呈现她在VR世界中多层次的世界观。

她在第一部VR《留给未来的残影》前做功课研究VR时,曾因配戴包覆不够好的耳机而仍听得到外界嘈杂讲话的声音,就像在眼前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种不够完美的沉浸体验,反而启发了她对VR的更多想像空间。

「所以后来的VR我都会希望有点像是一层一层剥洋葱,你可以一直剥一直剥,直到剥进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在《云在两千米》也许是一个神话,或者是奶奶跟孙子在讲故事的一个景,或者是那个故事本身。我觉得这个好像比较是VR可以做的事情,因为它有一个空间性存在,也不用那么倚赖叙事。」

而如此多层次的宇宙,正体现了她20年前在花莲溪谷中以及后来在日本东北所体验到的震撼感受。

「人类真的很渺小,当这个想法扩展到极致的时候,你会觉得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那个另外一个世界不是指天堂、西方净土或是来世,而是会觉得所有的事情在现在这个层次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层次的那种感觉,而这也很符合当初一开始VR给我的感受,感觉就像是扒开这个现实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现实存在。」

生者、死者与消失的云豹:另一个共存世界的可能

陈芯宜在VR作品里所呈现的一层又一层的世界,因此成了她探索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生与死之间模糊界线的最佳载体,并且在《云在两千米》中更加发扬光大。吴明益〈云在两千米〉原着中的猎人小铁说:「云豹现在是故事了。死了才会变成故事。我们鲁凯族人常说这是一座祖灵之山,意思就是人变成故事了,变成故事以后,就成为山的一部分。」而在陈芯宜改编的VR《云在两千米》中,从街头到书房,从小说到山林,故事中的主角在他的妻子过世后,这段灵魂启蒙的旅程才真正展开,就如在大自然中,死去的生物成为其他生物的养分,并透过下一代的生命继续延续下去。

北師美術館的《雲在兩千米》特展中展示了珍貴的雲豹皮,那是吳明益原著小說中故事的源起。(攝影/謝佩穎)
北师美术馆的《云在两千米》特展中展示了珍贵的云豹皮,那是吴明益原着小说中故事的源起。(摄影/谢佩颖)

陈芯宜说,她的每一部作品不可避免地都跟自己的人生有关,一直在透过创作疗愈自己并爬梳自己的想法:「我在拍林丽珍纪录片《行者》的时候,原本是要治疗我自己,我要去看别人怎么创作,去疗愈我自己当时在抑郁症和无法创作的状态。但是一旦拍出来之后,就会觉得这是一个礼物。我一直觉得《行者》是我从林丽珍那边获得的礼物,要给其他跟我有一样感觉的人。」

如今,《云在两千米》也成为了她送给观众的礼物。从威尼斯到台北,许多观众毫无心理准备地被触动而流泪,特别是在后段进入台湾云雾缭绕的森林后,当看到那只明明知道真实并不存在的云豹,却触动了心底某段伤逝之情。当观众情不自禁地与那只也许早已灭绝的虚拟云豹双眼对视,生与死之间顿时消融了界线而成了同一个世界。而她也在一部部的作品中碰触死亡后,才理解当年在花莲溪谷中所感受到的震撼,究竟从何而来。

「在你突然知道人的渺小的那个瞬间,当我作为一个人类可以不要只以人类的角度去看世界的那一刻,对我来说觉得就已经是疗愈了。」

從大自然中體會到人類的渺小,陳芯宜將這樣的體悟轉化為一部部作品中療癒人心的故事。(攝影/謝佩穎)
从大自然中体会到人类的渺小,陈芯宜将这样的体悟转化为一部部作品中疗愈人心的故事。(摄影/谢佩颖)
2026/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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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李雪莉;责任编辑/张诗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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