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也来谈谈最近“大火”的同时也让人“上火”的3D动画片《牛来》。“大火”是因为其超低的(据说只有几万块钱的)制作成本却引来了票房的爆火,不到一个月竟然高达五千万元,“上火”是有人认为这部动画片制作拙劣,是不折不扣的烂片,但竟然在电影院受到无数人追捧,让人困惑,有些业界人士甚至对这种现象感到愤怒,为自己苦心孤诣拍摄出来的影片无人问津而不解。我有个热爱文艺的朋友直言不讳地说这个影片就是个垃圾,根本不值一谈,但我觉得它既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也应该带有给我们时代的启示。曾有学者讲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那就是,我们可以从垃圾桶里而不是从博物馆里发现一个社会的更为真实的趣味。
毋庸讳言,《牛来》在艺术上确实很粗糙,很稚拙,但是,这种在艺术上很粗糙和稚拙却引起很大反响的作品,在艺术史上却并不罕见。像毕加索当年在欧洲古典艺术达到高峰且照相机出来以后,为了探索艺术的新路,就从非洲原始部落的面具里面汲取灵感,画了《亚维农少女》,其丑陋的面孔和扭曲的身体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符合传统艺术观念的艺术作品,而是一个“反艺术”的作品,因而引起了当时人们的剧烈批评,甚至很多同行也认为毕加索此举是对艺术的亵渎,是粗俗野蛮的行为,但是他的这个作品却给艺术发展以新的启示和可能。
毕加索名作《亚维农少女》
而《牛来》之所以爆火,有一个原因就是其艺术的粗糙和稚拙,或者低劣,当然其作者并非像毕加索那样有意为之,而是水平使然,但正因为其作品所具有的这种“反艺术”或“反电影”的特点,却阴错阳差地被人们“挪用”,成为一个引发时代情绪共鸣的作品,也就是说,它恰好变成了对我们当下所处的饱和时代的一个反抗的尝试,或者说是一个反思的契机,所以才引起了如此之大的反响。因此,我觉得即使没有《牛来》,可能也会有“狗来”或者是“猫来”,也很可能被人们有意无意地“挪用”过来,用以诉说对当下这个饱和时代的厌倦,还有对未来的非饱和时代的渴望。
而之所以称我们所处的当下这个时代为饱和时代,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不仅各种商品应有尽有,还呈现出一种饱和状态,如同波德里亚所说的那样,是个有形的“物”异常丰裕的社会,因此,每当我们漫步超市和商场,总是有一种穿行于植物茂盛的热带雨林中的闷热感和压抑感;与之同时,我们这个社会也已经变成了个无形的“非物”(即信息)无所不在且让人逃无可逃的饱和社会,尤其是在智能手机出现后,各种小作文和各种短视频变得像一种不可或缺的维生素一样将我们紧紧包围,好像把我们送进了信息ICU,走到哪里都要把手机拿在手里,须臾不敢分离,似乎“拔管”后就会立即死亡,所以,韩炳哲才会讲现在手机已经变成了我们这些现代人的念珠,无时无刻不需要捻上一下,以求取心灵的安慰。可实际上,我们所依赖的并不是手机而是其充满魔力的屏幕背后源源不断涌现出的各种各样的图文信息,对此可能大家早已感同身受。我们这个时代,不仅有各种各样的手机和雨后春笋一样出现的各种各样的电车,还有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意识形态、思想和观点,还有随时随地可以制造出数不清的答案的各种各样的AI大模型,更有对世界的影像的高像素的无穷无尽的追求,而这些都让人感到了一种饱和状态,我们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时代一切都太多了,一切都太满了,一切都太高清了,一切都太近了。
这让我想起有段时间和朋友们在一起用手机拍照的时候,用苹果手机拍了之后,总有人会用像华为这样有着强大“美颜”功能的手机拍一下。因为苹果的照片总是很清晰,很饱和,把我们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痣都拍了出来,可用华为拍的美颜照片,却可以通过“磨皮”等手段让自己的脸变得漂亮,润泽,特别是不那么清晰。而这种美颜的功能表面上是为了使我们这些所谓的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变得更年轻,更“美”,却暗合了大家不自觉的对饱和的高清影像的逃避。
当然,这只是饱和时代的一个小例子,这些年来,我们不知不觉地进入这样一个高清的或高像素的饱和时代。但犹如强光辐射之下,人会被灼伤;东西太多的地方,让人感到焦虑一样,我们也早已对这种饱和状态不胜其烦,我们重又渴望回到过去的那种低像素的生活,重又希望像过去那样可以非饱和地存在,远距离地自处。我们忽然觉得自己在生活中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商品,那么高清的容颜,那么满满当当的日程安排,那么多的会议,那么多的读书会、讲座,还有朋友圈里那么多的互动交流和点赞。我们还因为人工智能的似乎无所不能的力量感到厌倦,我们希望可以手搓,希望可以“去AI”,重新回到那个我们可以直接用手去触摸、用眼睛和心灵去感受的生活状态。

《牛来》剧照
而《牛来》就在这样一个饱和时刻,忽然来到了大家的面前。它的低清画面,粗糙,模糊,节奏缓慢,很像我们小时候看的印刷质量低劣的小人书,还有很早以前看的一些手工制作的动画,还有它的单纯而温馨的小牛来的成长故事,不管是从技术上还是从思想主题上都给人一种不饱和感。正因为它的这种不饱和,才使得影片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空白,这些空白,召唤我们去做各种各样的填补,因此不仅让我们很自然地回归到那种原始的童年情感,还又唤醒了我们的童年时的低像素的记忆,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怀旧的共鸣。同时,也给了我们一个集体逃避饱和时代的压力的机会,就像大家小时候一起逃学一样,在哄堂大笑中获得了一种难得、刺激又不无放松的认同感。
法国哲学家巴迪欧也谈过饱和问题,他认为不管什么样的实践框架和审美范式总有一天都会达到饱和状态,到了这种状态后,就不会再有新的可能性,而同时也会让人们感到陈旧和疲劳,这也就意味着终结的到来。但是这种终结并不是结束,它常常呼唤着有一种新的框架和范式的出现。毕加索在《亚维农少女》中所做的打破欧洲古典绘画传统的貌似“野蛮”的探索就是一例。这就像唐诗饱和后出现了宋词一样,不是唐诗不好,而是唐代灿若星辰的伟大的诗人们“耗尽”了诗歌的范式,让后人“无路可走”,所以宋人才只能另辟蹊径,努力用词这种新的审美范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大家挂在嘴边的成语“物极必反”也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这种新的打破既往陈规和僵局的东西的出现却是突然的,不可计划的,无法预料的,就像这次《牛来》的横空出世,逆势翻红,不仅制作者想不到,电影院线的工作人员想不到,就是观众自己也想不到。同样,伟大艺术的突破,科学的创新,都无法计划,也无法模仿,只能依靠那些献身于自己的理想的人在自由状态下默默不懈的工作,而我们这些吃瓜群众所能做的,除了等待,也还是等待。
2026年8月26日于同济综合楼。8月29日改于五角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