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迫害如何改变人的一生?擅长拍摄战争历史与边缘人物的纪录片导演李立劭,今年推出新作《独奏者之舞》,将镜头转向家族史料,重现父亲李哲洋的民歌采集与音乐研究。年少习乐、志在音乐创作的李哲洋,16岁那年父亲李汉湖被控匪谍遭枪决,人生从此骤变;即使屡遭体制排斥,他仍辛勤笔耕、深入田野录音,以纪录者使命走完短暂一生。
为抢救父亲留下的大量手稿与影音数据,李立劭首次以第一人称旁白在纪录片「现身」。《独奏者之舞》获2026年台北电影节百万首奖与最佳纪录片奖、台湾国际人权电影节人权电影奖首奖,9月中旬至年底展开全台院线特映巡回,戏院限定的5.1声道版本,也让1960年代采集的部落歌谣原音,穿越半世纪重新被听见。
2019年,李立劭接到通知,1990年父亲李哲洋过世后,李家人捐给国立艺术学院(今国立台北艺术大学)传统艺术研究中心保存近30年的文物出事了。
保存李哲洋数据的典藏空间受到外包厂商施工波及,部分文物毁损。李立劭与家人介入后,才发现问题不只是一场事故。父亲留下的大量手稿、录音带、幻灯片、底片与影音数据,多年来未完整建档、数字化,一些数据甚至缺乏基本防潮措施,长年尘封库房。
触动他的不只是父亲的东西受损。拍纪录片20多年,李立劭的镜头长期朝向被大历史推到边缘的人:《边城启示录》等滇缅三部曲,记录遗留泰缅的国民党孤军;《当飞机飞过》拍摄桃园航空城拆迁户;《我那遥远的呼唤》寻访老迈的中华民国印度远征军,挖掘罕为人知的二战记忆。
「但现在轮到自己家里面的(历史)也遭受这样对待,很生气。」







李立劭与家人开始抢救数据,购买器材将磁带转成数字文件,并透过电影搜藏家博物馆、台南艺术大学音像纪录研究所等单位协助数字化家庭图像。原本只是为了不让史料腐朽,却逐渐变成一次重新认识父亲的过程。
遭到挫败后,长子李立劭出生;同一年12月,李哲洋与友人徐松荣等人在寒冬中进入苗栗南庄东河村向天湖,录制赛夏族矮灵祭祭典歌谣,是首度有研究者获准在矮灵祭现场录音。
从这个生命节点,李立劭展开对父亲人生脉络的探索与追问:为何那时会在低潮中,上山去录音?「在断简残篇里面找数据很好玩,会不断发现有趣的链接,因为这个数据背后的脉络,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与其说《独奏者之舞》源起于拍一部关于父亲的电影,不如说,它动念于一场为了保存史料的「家内考古」行动。「历史与史料消失的压力,比我想要讲我父亲的故事还要来得大,」李立劭说。
「我们的家族故事,跟大多数的台湾人一样,得从战争开始讲起。」《独奏者之舞》中,李立劭以第一人称旁白说起家族历史。
李哲洋的父亲、也是李立劭从未见过的祖父李汉湖,二战时曾成为台籍日本兵,被派往海南岛作战;战后进入铁路局工作。1950年,他与同事筹组工人互助组织「明朗俱乐部」并起草章程,遭控匪谍逮捕,数月后于马场町遭枪决。
当时年仅16岁的李哲洋与母亲前往收尸。隔年,他遭就读的省北师借故以「品行不佳」为由强制退学,原本可能通往专业音乐教育的道路就此中断。
此后他为了维生,进入台肥公司当制图员、担任音乐代课老师,后来考取初中音乐教师资格,教书成为一生主要职业。
政治迫害留下的影响,也进入日常生活。教学与业余作画、作曲之外,李哲洋还热衷登山与学习野外求生技能,到西门町购买美军遗留的汽化炉、帐篷、睡袋等装备。他认为,如果有一天再度发生战争,至少能逃到山里生存。战争与白色恐怖不只存在于家族文件,也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与思考。






体制之路受阻后,李哲洋的音乐工作反而朝向学院之外,视角从创作者变成纪录与研究者。
1966年起,他与音乐学者史惟亮、刘五男等人进入原住民部落采集传统歌谣,足迹遍及花莲、新竹、苗栗的山地部落;隔年加入「民歌采集运动」初期团队,一个月内走访30多个村镇,录制千余首原住民音乐。
民歌采集运动的背景,是1966年启动的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当年国民党政府为了回应中国共产党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背后有党国资金支持。
也因为如此,采集活动与成果频频见报,1967年暑假,报纸刊登史惟亮、许常惠两位留学欧洲音乐学者的田野笔记,后续学术论述,也将民歌采集运动定型为两人所带领。
「但是前一年我父亲就开始采集工作了,后来因为理念与史惟亮等人不合离开民歌采集队,他留下的丰富成果,却不被主流学术论述重视。」
「论述本身就是体制、威权互相巩固的神话,」李立劭说。李哲洋在部落的音乐采集工作一直持续到54岁、过世前两年才停止,其中关于竹苗赛夏族矮灵祭的声音纪录特别丰富。重现父亲的田野录音纪录,不只是追念,也是对既有历史论述提出疑问。李哲洋在音乐人类学上的贡献为何不受重视?李立劭推测,除了因为他不具有体制内学术背景,也可能因为牵涉白色恐怖,而受到排挤。
幸好,声音留了下来。《独奏者之舞》中,已过世30多年的李哲洋几乎无处不在。李立劭刻意保留父亲每卷田野录音开头报出时间、地点的声音,再透过剪接与实地回访,让半世纪前的录音与今日部落交叠。
循着父亲的录音文件,他前往花莲玉里织罗部落。头目陈青廉先带着摄制团队走进挂满黑白照片的祖灵屋,向祖先禀报「李哲洋的后代来了」。后来,他们竟遇见当年曾让李哲洋录音的部落女歌者黄春玉。
录音时,黄春玉只有20岁。半世纪后,她仍记得那位来录音的李哲洋:「很帅、很高。」
「当时真的是毛骨悚然,怎么那么巧?好像真有召唤,要帮他们出声,」李立劭说。重新播放、剪辑这些声音文件,也带着重新查看台湾音乐史的企图。
「他是一个好爸爸,一点都不严厉,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求必应,脾气很好。」
李立劭童年对父亲最鲜明的记忆,是永和家中的一个背影。到了深夜,李哲洋总是背对全家伏案工作,有时撩起汗衫散热,手中香烟烟雾缭绕;隔天一早,又赶往学校上班。
家人眼中「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父亲,白天是国中音乐老师,1971年起,却在家中经营起一间几乎只有一人的《全音音乐文摘》编辑部。

《全音音乐文摘》每月出刊,李哲洋邀稿、写稿、采访、看版、送印,亲力亲为。他熟悉日文、英文、法文,编译国外最新音乐信息,也有意识地记录台湾音乐家与本土音乐发展,甚至搜集各种音乐家笑话。这份刊物一路出版至1990年李哲洋罹癌辞世才停刊。
好友、作曲家戴洪轩形容他「土、憨」,白天教音乐,有时兼上童军课教绳结,课余研究、编杂志,「像条老水牛那样卖力。」曾任他编辑助理的音乐学者范扬坤,则称李哲洋是体制外的「野派」艺术家。
这个「野」,不只指向学院外的自学与工作,也贯穿他的生活。李哲洋喜欢游泳、登山,甚至自己动手造船。李立劭记得:「他是一个外向型的文字工作者,不是整天待在家里面写作,喜欢跑来跑去。」
直到父亲过世30多年后,李立劭重新打开一箱箱文件,才逐渐知道那个总是背对全家伏案的父亲,究竟忙了些什么。
李立劭国中时,曾跟着父亲从台北骑机车去花莲太鲁阁:「早上8点出发,晚上8点到,我在机车后座睡觉,有时听随身听,爸爸给我一个8厘米摄影机让我乱拍。」
多年后,当年坐在机车后座、拿着摄影机乱拍的少年,也成了一名纪录片导演。
《独奏者之舞》因此可以说是一部「关于纪录者的纪录片」:父亲以录音、文字保存时代,儿子则在那些媒材逐渐老化之际,以另一部纪录片重新组织它们。
这也是李立劭第一次不得不把自己放进作品。过去他的纪录片多维持旁观视角,少有作者旁白。即使2021年拍摄母亲林丝缎的《独舞者的乐章》,为了避免母子太熟而难以访问,他仍请担任企划的妻子吴家惠出马提问。
但剪接《独奏者之舞》时,他发现自己藏不起来了。片中受访者多是亲戚、自小认识的长辈,或父亲的同事友人;他们面对摄影机,往往直接朝镜头后的李立劭说:「你爸爸以前……」
「剪不掉啊,所以非得把自己放进去才行。」一向站在摄影机后面的纪录者,第一次以「李哲洋的儿子」成为自己电影里的人物。

其实,李立劭家里走在体制外的,不只是父亲。母亲林丝缎是早年高调在媒体前现身的人体模特儿与舞蹈工作者,以她为描绘主体的作品跨越摄影、绘画与雕塑。
中年之后,她没有走向成立专业舞团、持续累积编舞作品的典型舞蹈家道路,而是进入社区大学与社会团体,为家庭主妇、身心障碍者等舞蹈素人开设肢体课程,将创作能量转向启发式教育。
这种强调舞蹈社会性的实践,在当时堪称前卫,却也不容易被主流艺术史收纳。
2021年,李立劭先完成母亲的纪录片《独舞者的乐章》。他笑称,是好友、导演林泰州逼出来的:「他说,你再不拍你妈妈的纪录片,就是不孝!」
拍完母亲,再回头整理父亲,两人的生命竟浮现某种相似:都在艺术文化领域工作,却都没有循着典型学院与艺术家的轨迹前进;他们留下最多的,不是可以署名、收藏的「作品」,而是教育、田野、编辑、纪录。
纪录片之外,李立劭也推动父母相关专书出版:《李哲洋谈乐录》集结父亲历年论述;《独舞者的乐章》之后也出版同名口述传记。
拍完两部片、整理父母各自人生,李立劭只说:「太累了。」下一部片可能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二战历史,寻访神风特攻队与黑蝙蝠中队。

不少纪录片作者从家庭开始拍摄,李立劭却在50岁之后,才陆续完成父母亲的纪录片。
此前20多年,他一直往外走:父亲被白色恐怖斩断学院道路,此后以自学、田野、编辑与写作留下音乐纪录;母亲走出主流舞蹈体制,把身体实践带进社区与弱势群体。两人的工作都曾因难以被既有分类收纳,而面临淡出公共记忆的可能。
李立劭过去拍摄的,恰恰也是这样的人:泰缅孤军、二战老兵、眷村、航空城,寻找那些被战争、国家与现代化推到边缘的人,直到2019年打开父亲的库房,他才将镜头回头对准家族故事。
北艺大库房事件让李立劭感叹,私人史料一旦进入公共机构,也不代表就此获得历史位置,「这些材料能够被看见,他(指父亲李哲洋)的人才会被看见。」李立劭选择与公共电视合作,除了题材严肃冷门、制作资金不易,更希望电影能长期留在公共播放管道,让未来想理解台湾音乐史的人仍有机会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