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以来，不断有联合国气象部门的专家以及各国的气候专家发出警告，担心今年将会出现超级的厄尔尼诺。今年夏季，台湾以及中国沿海地区屡屡出现的台风，以及印尼连续多个月的巨大火灾更是将厄尔尼诺推向前台。那么厄尔尼诺现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与印尼的火灾以及中国的台风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为何今年会出现超强级的厄尔尼诺？它对全世界各地的气候会产生何等影响？中国是否也会受到该现象的影响？就以上一系列问题，法广电话采访了法国国家科研中心主任、研究员李肇新先生。
厄尔尼诺现象是如何形成的？
法广 ： 非常感谢您接受法广的采访，首先请您简单地介绍一下厄尔尼诺现象。
李肇新 ： 厄尔尼诺现象其实是一个自然的现象，也就是说它是海洋和大气耦合产生的一种现象。大概每隔几年就会这个来一次。要理解这个东西呢，我们首先看一下赤道太平洋上的总体状况。咱们知道赤道太平洋上头呢，有很强劲的信风，它从东往西吹的，这个信风叫贸易风（Trade winds），这个贸易风呢，是一种比较稳定的风系统，它会把赤道太平洋的暖水啊，从东岸吹到西岸。在通常的情况下，赤道太平洋的西部是呈高温的状态，而赤道太平洋的东部是呈低温的状态，但是呢，出现厄尔尼诺现象时，信风就会减弱。也就是说，把水从东往西推的力量减弱了。所以呢，在西部也就是说在印度尼西亚这个位置，本来很暖的水，现在因为没有信风封托住它了，它就会往赤道东太平洋流动啊，所以就产生了赤道的东太平洋本来是比较冷的，现在变得不怎么冷了，这种现象呢，我们就把它叫做厄尔尼诺现象，也就是说是赤道太平洋的东部会产生异常的温度，通常这种现象每几年就会来一次，一般升温幅度会在两度左右，但是今年的厄尔尼诺现象是异常的强劲。我看到的最新信息是，现在的东部太平洋上面的温度上升已经在三度，四度以上，所以，今年的厄尔尼诺现象确实强劲，就是是非常罕见的一个事件。
法广 ： 那造成今年特别强烈的厄尔尼诺的原因是什么呢？.
李肇新 ： 这个原因呢，也没有人能够讲得清楚，有人试图把它和全球变暖联系在一块儿，但是呢，这不怎么可信，也就是说它和全球变暖的直接的关系呢，目前是没有定论的。我自己觉得它是一个自然的现象，它应该和全球变暖的没有直接的关系，气候系统会自发产生这种事件，这从概率上来说是完全有可能的。
法广： 是不是跟太阳黑子的活动周期啊等等现象有关呢？
李肇新 ：它应该和很多的因素都有关联。但是，厄尔尼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一个现象，很难把它归结成某一个因素。全球变暖确实是一个非常强烈的趋势，但是，如果说全球变暖确实是这一次强烈的厄尔尼诺背后的推手，我倒确实是不敢作出这么肯定的判断。
法广 ： 今年春季，许多气候学家在预测今年的厄尔尼诺现象时，都谨慎地留有保留。他们指出，虽然目前有迹象表明这将是一次强厄尔尼诺，不过很难保证他们的预测就一定会兑现，因为厄尔尼诺还会受到许多别的因素的影响。那么，现在是否就可以肯定地说，这次的厄尔尼诺会按照预测的强度出现呢？.
李肇新： 目前估计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数了，因为厄尔尼诺还是有一定的惯性的，也就是说它的生成与发展是遵循一定的规律的 ： 厄尔尼诺通常是在1年的四月份会产生，也就是说如果今年要发生厄尔尼诺事件的话，那么它通常得在四月份的时候就会有表现。然后经过整个夏季和秋季，一般它会逐渐的增强。如果在四月份产生了以后，夏季、秋季它不增强，衰减了，那这个事件就没有了。它最强的时候是在十二月份。所以，El Nino，厄尔尼西班牙语的意思就是圣婴的意思。十二月份过了以后，是下1年的一月份，二月份，它就会很快的发生衰减了。所以它发展到现在这个强度已经没有逆转的可能性了。所以我们可以比较准确的预测今年的冬季，也就是十二月份的会是一次很强的厄尔尼诺。
法广： 今年印度尼西亚连续发生了好几个月的火灾，气候学家都说这跟厄尔尼诺现象有关，因为它使当地的气候变得十分的干燥。这就有利于火灾的蔓延。正如您刚才所说的，厄尔尼诺是一个从头一年春季到下年的春季逐渐演变的气候现象。那在它演变的过程中，它对全球各地的气候会产生一些什么样的影响呢？.
李肇新： 首先厄尔尼诺它主要是在热带发生的事件，也就是说，它最大的影响还是在热带地区，因为它是发生在热带的太平洋的上空。所以说它的最中心的影响是发生在热带地区，在印度尼西亚，也就是说是在太平洋的西部和太平洋的东部，南美秘鲁沿岸是受它的影响最强烈的地区。在正常情况下，印度尼西亚也就是说是太平洋的这个西部啊，是处在一个海温比较高的一个状况。而在秘鲁海岸呢，是处于海温比较低的一个状况。那么海温比较高的地方就会产生降水，会产生对流活动。所以印度尼西亚会有非常广泛生长的热带森林。而在秘鲁海岸，它就是非常干燥的沙漠的气候，咱们知道在利马建房子就不需要建房顶的，因为它一年也不会下多少雨。但是一旦厄尔尼诺来了以后，本来在印尼这个降水比较丰沛的地方呢，它的热水开始往东走了，降水也跟着它往东移动，所以呢在赤道太平洋的西部，也就是东南亚地区，降水就停止了，降水停了以后呢，它就干燥，所以，近期在印尼这些地方的大火会如此的严重；而在赤道太平洋的东部，在秘鲁海岸，本来这里的海温比较凉快，海流有上升的运动，它会把深海里的水给翻到表层，深海水具有很好的养分，所以它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浮游生物，然后鱼也会吃这些浮游生物，所以渔场的情况就很好。但是呢，一旦厄尔尼诺出现了以后，海水的上升运动就会停止，也就是说这个地区了没有很好的养分了。所以呢，鱼呢，它就会消失，会死亡。此外，这里还会发生洪水，本来这地方就不降雨的，结果它现在突然降雨了，即使只降一点点，也就可能会产生灾害性的洪水。所以呢，厄尔尼诺对热带地区的气候的最强的影响就是在这个地区。
今年台风多为何是诡异现象？
法广：那中国以及南中国海地区最近几个月来的台风，也有专家说同厄尔尼诺有关，您认同他们的说法吗？
李肇新：今年台风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一个现象，台风特别多，登陆的台风数量也很多，台风造成的影响也十分严重，但是台风是不是与厄尔尼诺现象之间产生关联，目前也没有定论，因为你其实西部太平洋海温降低了，对台风的生成和发展不是非常有利的，我想象的是台风应该是要减少的，但今年的台风确实是增加的，所以这个机制到底如何运作不是那么清楚。因为按照原理，倘若印尼这边海温降低的，他的降水的减少了，降水减少就会产生干旱，高温和干旱，使得森林的火灾的风险增加了。所以我的理解是在这种情况不利于西太平洋地区的台风的生成，也就是说可能台风生成的因素更复杂，和我简单地的这种物理图象是不匹配的。
法广： 那您自己对上述疑问有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解释的因素呢？.
李肇新： 我有同事认为关键要看的是温度的梯度，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温度下降或是上升本身并不是关键，而最重要的是温度变化的幅度。当然具体这个机制我也不是很清楚。然后还有就是大气在不同气层里头都有风。根据研究台风的人，风的切变也就是从一个高度到另外一个高度的变化对台风的生成和发展以及传播，都具有重要的影响。也就是说台风的机制可能还是挺复杂的，可能同海温的演变和大气中风的垂直方向变化都有关系。
法广： 厄尔尼诺除了对东南亚以及南美地区之外，还对地区的哪些地方有重大的影响？
李肇新： 当然还有非洲，尤其是位于赤道地区的非洲国家，他们的旱灾以及水灾的严重程度会增加。而且咱们不要忘了这个热带地区呢，它也有很多和粮食安全关联的谷物的生产，咖啡的生产，其实是都是在热带地区，所以厄尔尼诺对这些作物的生长，具有很强的作用，我们可以预测呢，它会对全球的经济也会产生影响，因为这些咖啡主要生产的地区呢，它的产量与质量与厄尔尼诺有深刻的关联。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国际市场上咖啡的行情将会有较大的波动。
厄尔尼诺对中国有何具体影响？
法广 ： 那么现在我们来具体说一说中国，中国受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具体会体现在什么方面呢？
李肇新：咱们刚才已经说了，主要的影响是在热带地区，所以呢，它对中高纬度的影响相对来说是比较弱的。因为在热带地区发生的气候现象并不是那么容易地就传播到这个高纬度地区，比如说欧洲地区，在西欧这个地方呢，我们几乎监测不到厄尔尼诺的信号，为什么传播不出去呢？它主要还是受中维度地区的西风急流的影响。我们知道从巴黎坐飞机去北京的话就跑得快，如果从北京回巴黎的话，飞机就跑得慢，它前后能有一两个小时的差别。
法广： 这个风的名字就叫做西风急流？
李肇新： 西风急流，对，法文叫做Courant Jet，西风急流几乎是绕地球的，所以它起到了阻碍的作用，它妨碍了热带地区所产生的扰动往高纬度地区传播。但是，西风急流也不是连续的，它有强有弱，强的地方，热带地区的影响就不是特别容易传播出去，而弱的地方，热带地区所产生的异常就会比较容易地传播出去。这其中呢，有两个地区比较容易传播出去。第一个是在北美地区，北美有两个地方受到厄尔尼诺的影响比较大，比如说加利福尼亚，然后在佛罗里达，也会产生和加利福尼亚比较接近的这种气候的异常。所以呢，美国人呢，对厄尔尼诺研究得比较多。下一个受厄尔尼诺影响比较大的就是东亚地区。包括日本和中国还有东南亚地区。这个地区有一个特殊的现象。大气的运动的状态会在菲律宾海，也就是说是在这个太平洋的西部会产生了一个高气压。这个高气压呢，会按照一定的波利，也就是说是按照高压低压、高压低压的这种间歇性的结构往西北方向传播。也就是说在菲律宾海产生一个高气压。那么在中国的沿海就会产生一个低气压，然后又深入到中国的内地，又会产生一个高气压。它会按照这种高压低压、高压低压的状况逐渐的往西北方向传播。所以，中国也和美国一样是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比较一个严重的一个地区，在厄尔尼诺到来时，在东南沿海和长江流域，江淮流域会产生降水异常，降水比较多，而在华北地区就会发生干旱，然后又到中国的东北地区呢，降水又会增加。然后在西南地区，云南、四川这个地方，也是降水比较减少的一个地区。所以呢，厄尔尼诺对中国影响，它不是一个均一的影响，沿海长江流域降水增加，华北地区降水减少，西南地区降水减少，东北地区降水增加。这是对中国总体的影响。但是呢，其实我说的这个图象是一个综合图象，并不能够代表每一次都会产生这种具体的表现。因为其实刚才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一点，我没有讲的，也就是说呢，厄尔尼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一个现象，我们绝对不能用一个简单的图象对它进行描述，也就是说我刚才说的那么多了，可能给人一个印象，厄尔尼诺就是这种一个简单的一个图象，它来的时间就是这样的，它的发展就是这样的，它的消亡就是这样的。但其实不是，每个厄尔尼诺都有他的特殊性，没有任何两个厄尔尼诺是一样的，它的结构非常复杂，我只能用一些朴素的概念来介绍一些大概的情况，但是，每个厄尔尼诺都不一样，他的具体的影响也是有差别的。
法广： 那我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呀，气象部门记载了历史上三次超强的厄尔尼诺事件，一次是1982年和83年。第二次是97年和98年，然后第三次是15年和16年。我想问一下，98年的时候呢，中国的长江流域曾经出现了百年不遇的洪灾啊，这是不是与厄尔尼诺现象有关联呢？.
李肇新 ： 是的，98年的武汉洪灾是比较严重的，目前研究人员的结论是和当年的厄尔尼诺的关联性相当强的。1998年的厄尔尼诺事件，普遍被认为是导致长江流域，特别是在长江流域中段，武汉地区洪涝的一个主要的推手，这是目前气候研究领域里头，人们普遍是这样认为的。
法广： 那前三次特大的厄尔尼诺事件还对中国地区产生了哪些重大影响？或许今年预防工作可以对症下药。
李肇新：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每个厄尔尼诺都有它的特点，它所产生的影响也是各不相同的，我刚才说的是厄尔尼诺对中国的总体影响，所以你现在问我的问题，是否会产生上述标准型的影响，我也回答不了。
应该如何预防？
法广： 那就是说也没有办法采取什么预防措施了？
李肇新： 那到也不是，虽然我们无法确定今年的厄尔尼诺会产生什么样的具体影响，我们确实不能非常确定，但是我们也拥有一些信息啊，在没有厄尔尼诺的年份，相对来说是一个气候比较平稳的一个年份，但是厄尔尼诺来了以后呢，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变数，他在背后是一个推手，使得气候发生了变化。其实这个信息呢，也是我们可以使用的，应急部门今年就要做好准备，有可能应对的是洪水，也有可能必须应对大规模的干旱，很有可能的是快速的转变，目前有一个挺时髦的一个，英文叫做whiplash ，法语叫做coup de fouet，汉语是甩鞭子的意思，甩鞭子的意思是说它的变化很快，从一个方向快速的转到另一个方向，很多气候学家也使用这个概念来表证从一个比较干的状况变到一个湿的状况，也就是一个快速的转变，或者从湿的状况变到干的状况的快速的转变，这其实为灾害管理和灾害防治机构提供了一个思路，你可能不能准确的说，我今年应该是防洪还是抗旱，但是呢，今年的洪水和干旱发生的概率可能会增加。有可能今年的灾害会发生快速的转变过程。所以，在干旱的状况下，可能也不能完全忽略抗洪的措施，总结成一句话吧 ： 虽然我们不能准确地预测到它到底是洪水还是干旱，但是，厄尔尼诺这个信号提示了我们今年有可能会气候异常，有可能会产生气候异常的快速转变，所以可能需要做好准备。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的来说，也有一定的使用价值吧。
非常感谢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主任研究员李肇新先生接受法广的采访。
作者：
杨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