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10月29日闭幕，公报第一次证实前中联部部长刘建超出了事：中纪委认定他严重违纪违法，中央政治局此前已开除他的党籍。他做了什么，公报没有说。
要点
- 查明刘建超去年7月30日在阿尔及利亚公开露面以后，再没有出现；9月底，中联部官网显示刘海星已接任部长。
- 查明按中共党内的规定，开除中央委员的党籍要由全会三分之二以上多数决定；刘建超的党籍是政治局先开除、五中全会再追认，政治局作出时没有宣布。
- 查明五中全会追认开除33人，比四中全会多19人；出席的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只有279人，是二十大选出人数的74%。
- 还不知道刘建超到底做了什么，有没有被降为处级——公报只写了严重违纪违法，没有说是泄密、转移资产、贪腐还是别的问题。
- 我们的判断到2027年6月30日，官方不会公布刘建超的具体违纪违法事实。这是因为，政治局开除他时没有宣布，全会追认时也只列了名字。
2024年7月，中共二十届三中全会「接受秦刚同志辞职申请」，免去这位前外长的中央委员职务，公报里他仍是「同志」。两年多以后，五中全会公报写到前中联部部长刘建超，用的词换成了「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和「开除党籍处分」：中纪委关于他的审查报告获得通过，中央政治局此前开除他党籍的决定得到确认。从去年7月底他不再公开露面算起，官方沉默了一年多，这一次究竟交代了多少？
只交代了结论。开除党籍是党内的最高处分，按官方记录，刘建超受到的处理比秦刚重得多；可是政治局哪一天作出这个决定、他做了什么、会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公报一个字也没写。外界知道的他被查的原因，全部来自未经证实的说法。
从外交部、中纪委到中联部
1964年2月出生的刘建超是吉林德惠人，资深外交官出身。2008年北京奥运期间，他以外交部发言人的身份开始受到注意；2009年3月中菲关系高度紧张之际，他由外交部新闻司司长调任驻菲律宾大使，之后改任驻印度尼西亚大使，2013年11月升任外交部部长助理。
2015年8月，他离开外交部进入纪检系统，任国家预防腐败局副局长（专职，副部长级）和中央纪委国际合作局局长，并担任中央反腐败协调小组国际追逃追赃工作办公室负责人，中央社形容这次任命「出人意料」。2017年4月，他出任浙江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同年7月兼任浙江省监察委员会主任。2018年3月，他回到外事系统，任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2022年5月接替宋涛出任中联部部长，同年10月进入二十届中央委员会。中央社、美国之音和香港01都报道过，他是下任外长的热门人选；美国之音还说，他也有望接替杨洁篪出任中央外办主任。
刘建超最后一次出访是在7月下旬：7月23日至24日在新加坡，25日至27日在约翰内斯堡出席解放运动峰会，28日至30日在阿尔及利亚。据中央社报道，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7月30日在阿尔及利亚会见该国国家总体战略研究院院长穆贾希德。9月30日，中联部官网「部领导」一栏更新，显示原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1963年4月出生的刘海星已经接任部长。
- 2008年北京奥运期间任外交部发言人，开始受到注意
- 2009年3月由外交部新闻司司长调任驻菲律宾大使，之后改任驻印尼大使
- 2013年11月任外交部部长助理
- 2015年8月调入纪检系统，任中央纪委国际合作局局长、国际追逃追赃工作办公室负责人
- 2017年4月任浙江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7月兼任省监察委员会主任
- 2018年3月任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
- 2022年5月接替宋涛任中联部部长，10月进入二十届中央委员会
- 2025年7月30日在阿尔及利亚会见该国国家总体战略研究院院长，此后没有再公开露面
- 2025年9月30日中联部官网显示刘海星已接任部长
- 2026年10月29日五中全会公报确认中央政治局此前开除他党籍的处分
数据：新华社、人民网、中联部官网、中央社、香港01
政治局先开除，全会再追认
按中共党内的规定，给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或开除党籍的处分，必须由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决定；全会闭会期间，可以先由中央政治局作出决定，等召开全会时追认。刘建超的党籍就是这样先由政治局开除、再由五中全会追认的。
公报确认开除党籍的共33人，刘建超是其中之一，名单上还有前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前政治局委员马兴瑞。美国之音和香港01都指出，这个人数创下改革开放以来历届中央全会的最高纪录。党员的纪律处分有五种：警告、严重警告、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开除党籍；同一份公报给金监总局原局长李云泽的是撤销党内职务。一年前的四中全会确认开除何卫东、苗华等14人，这次多了19人，两次全会合计47人；再往前，2024年7月的三中全会确认开除的是李尚福、李玉超、孙金明3人。
出席全会的人也在减少。二十大选出中央委员205人、候补中央委员171人，共376人；这次出席的只有中央委员162人、候补中央委员117人，合计279人，比四中全会少了36人。香港01按官方公开资料计算，74%的出席比例是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最低的。全会同时按党章把卢东亮、包钢等10名候补中央委员递补为中央委员，四中全会递补的是11名。全会还决定，中共二十一大于2027年下半年在北京召开。
| 会议 | 中央委员 | 候补中央委员 | 追认开除党籍 |
|---|---|---|---|
| 二十大选出（2022年） | 205人 | 171人 | — |
| 一中全会出席（2022年） | 203人 | 168人 | — |
| 三中全会出席（2024年7月） | 199人 | 165人 | 3人 |
| 四中全会出席（2025年10月） | 168人 | 147人 | 14人 |
| 五中全会出席（2026年10月） | 162人 | 117人 | 33人 |
数据：历次全会公报（新华社、人民网）、香港01、中央社
由正部级降为处级：只有明报这样说
香港《明报》引述消息说，刘建超被认定严重违纪违法，由正部级贬为处级；消息还说，他的问题比在三中全会「辞去」中央委员的前国务委员、外交部长秦刚严重很多，秦刚据悉被降为副部级（中央社在全会开幕第二天转述，未经证实）。中央社转述的报道还说，中纪委大约在今年初已经完成对他的审查报告（未经证实）。两天后的公报对他的职级没有任何说法。
从正部级降到处级，降了多少？按官方规定，公务员的领导职务从国家级正职、国家级副职、省部级正职一直排到乡科级副职，共10个层次。部长属于省部级正职，处级属于县处级，两者之间隔着省部级副职、厅局级正职、厅局级副职三个层次。按香港01的解释，县处级正职包括各县四套班子的正职领导。被撤职的人要按规定降低职务、职级和级别，同时降低工资和待遇。有中国媒体把这种连降多级的处理称为「断崖式降级」。2018年底，甘肃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李建华、河南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王铁被政务撤职，降为副处级非领导职务。
最接近的先例是前工信部长肖亚庆。2022年12月，他被开除党籍，由国家监委给予政务撤职处分，降为一级主任科员，办理退休手续。香港01的解释是，肖亚庆犯了错，但没有严重到要开除公职，所以按规定降低职级。如果刘建超被降为处级，他受到的就是和肖亚庆一样的处理：开除党籍，保留公职，按降低后的职级领工资和待遇。
为什么是他：几种说法
公报给中纪委和中央军委两份审查报告点到的每一个人，用的都是同一句「严重违纪违法问题」，从这几个字看不出刘建超的问题和名单上的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华尔街日报》去年8月引述知情人士报道，刘建超7月底结束海外工作返回北京后被带走，被拘留的原因尚未明朗（中央社转述，未经证实）。据中央社当时报道，中国网络上从8月8日起盛传他被带走，说法不一，有的说他可能涉及泄密，有的传他居间协助中国富豪把资产搬到海外（未经证实）；到去年10月，中央社又提到他传出涉贪腐被查，下落不明（未经证实）。
另一种说法与他访美有关。据中央社报道，刘建超2024年1月选在台湾总统大选的同时访美5天，见了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国际能见度宛如中国外长」。据香港01转述的一篇报道，有消息指，他那年访美时，在官方正式宣布之前就以候任外长的姿态示人，这种不合政治规矩的举动引起了北京注意（未经证实）。
学者谈的是这一轮开除高层党籍的范围和代价。据中央社报道，淡江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的张五岳在一场解读二十届四中全会的座谈会上说，那时有中共高层、军方「反习」的传言，有的话应该只是习一派独大之下的成员彼此竞争、甚至相互举报，习基于零容忍不分亲疏一并处理，这在军事和外交上造成人才断层；以二十大时的外事系统看，属于外事系统的中央委员只有5个，到那时只剩下3个。10月29日，张五岳又对中央社说，五中全会强调「全面从严治党关键在从严治吏」，查有没有贪腐只是「基本款」，更重要的是政治忠诚与政治纪律，「21大前还会继续再反（贪腐），会继续从严治党」。三立新闻网去年8月综合外电报道，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助理教授骆明辉说，若刘建超真的被免职，可能影响中国外交部的士气，并进一步削弱北京高层外交政策的专业。
能和官方记录对上的，只有明报说的他的问题比秦刚严重很多。我们认为，其余几种说法里，访美时以候任外长的姿态示人这一说依据最多，泄密、帮富豪转移资产和涉贪腐几种说法依据最少。这是因为，前者出自一篇报道引述的消息，后者到现在都只是中央社报道的传言。不过，这条消息也只说那次访美引起了北京注意，没有说他是因为访美被查。张五岳说比查贪腐更要紧的是政治忠诚与政治纪律，这一点访美和泄密两种说法都对得上，分不出哪一种依据更多。本文的判断不取决于哪一种说法属实，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官方都没有说。
不同意本文的人会说，公报本来就不是交代案情的地方，案情要等审判：2024年6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开除李尚福的党籍，把他的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军事检察机关；将近两年后的2026年5月7日，军事法院一审以受贿罪、行贿罪判处他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期满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他们还会指出：据中央社报道，长期行踪不明的中央军委办公厅原主任方永祥，也是到这份公报才第一次被官方证实涉及严重违纪违法。我们同意这两点，刘建超的案情以后也可能写进起诉书或判决书。但上面李尚福那一次，开除的日期和移送都有记录；四中全会开幕前三天，国防部发言人张晓刚就宣布何卫东、苗华等9名将领被开除党籍。刘建超的处分，政治局作出时没有宣布。
接下来看什么
如果官方接下来公布刘建超的具体违纪违法事实，北京就只是把交代放在了全会之后，本文说的只公布处分、不公布理由就站不住。
第一，检察机关会不会对刘建超提起公诉，会不会有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通报写明他的职级：若提起公诉，说明他涉嫌犯罪，要像李尚福那样被追究刑事责任；若通报写明职级，明报说的降为处级就有了答案；若到明年年中两样都没有，说明官方对他的交代就停在五中全会公报上。我们判断，到2027年6月30日，官方不会公布刘建超的具体违纪违法事实。这是因为，政治局开除他时没有宣布，全会追认时也只把他的名字列进名单，两次可以交代的时候官方都没有交代。
第二，二十一大召开前的全会还会追认开除多少人：若仍在两位数，说明到换届前中共还在大批开除中央委员会成员的党籍；若只有个位数，说明这类开除在换届前已经基本停下。我们判断，从现在到二十一大开幕，二十届中央委员会的全会还会再追认开除至少10人的党籍。这是因为，全会追认开除的人数从三中全会到五中全会一次比一次多；五中全会强调从严治吏，张五岳也认为二十一大前还会继续从严治党。
2022年，同样被开除党籍的前部长肖亚庆有一份通报，写明他能在较短时间内如实说明违纪违法事实、认错悔错、全额退缴违纪违法所得，所以「可予从宽处理」；刘建超的案子，官方至今只给了33人名单中的一个名字，和「严重违纪违法」这几个字。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世界新闻网（10月27日） · 德国之声中文网（10月28日） · 中央通讯社（台湾）（10月28日） · 新华社（10月29日） · BBC中文网（10月29日） · 纽约时报中文网（10月29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