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竟然会骂自己的爸爸？我明明只是想把爸爸照顾好。」45岁的林先生回想那段日子，语气仍满是自责。中午无法休息，晚上也睡不安稳；母亲因为痴呆症的黄昏症候群，不断想往门外走，中风的父亲则等着他协助生活起居。长期睡眠不足与照顾压力，一点一滴磨掉他的耐性，最后竟让他把积压已久的情绪，直接转嫁在最亲的爸爸身上，甚至脱口而出难听的辱骂字眼。每次冲突过后，夜深人静时，他总会反复问自己：「我刚才那样对爸爸，真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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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二的日常，没有下班的马拉松
真正开始照顾后才发现，照顾从来不只是陪伴，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硬仗。林先生从事警职近20年，母亲在未满60岁前便罹患阿尔茨海默症，长年由父亲照顾。四年前，78岁的父亲突然中风，原本维系家庭运作的主要照顾者一夕倒下，75岁的母亲也顿失依靠。住在台中的林先生，因两名姊妹分居台北、高雄，最终决定申请十三个月的侍亲假，扛起照顾双亲的责任。
原以为自己长年从事警职、抗压性高，「一个人照顾两个人绝对没问题」。真正开始后他才发现，清晨不到7点长辈便已起床，从洗漱、买早餐、盯吃药，到一周两天复健、三天针灸，接着准备午餐、协助沐浴，再张罗晚餐。他的进程比上班族还要满，就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直到父母入睡，才终于换得一、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
为父母客制照顾，却没替自己留下喘息空间
林先生更细心地将照顾方式「客制化」，面对中风后行动受限、认知与表达能力仍清楚的父亲，他尽量保留他的自主与尊严，把父亲当朋友相处，陪他看新闻、聊天，也持续安排每周两次复健；妈妈失智已到中后期，他便用鼓励小朋友的方式引导，每吃一口饭就夸张地比个大拇指说：「妈妈你好棒哦，100分呢！」即使多数时候得不到回应，偶尔母亲露出的一抹微笑，仍成为他继续照顾的力量。
那时，为了怕晚上有状况，他们三人挤在主卧室，爸爸一张床、妈妈一张床，而他长期打地铺。「毕竟也是有一点年纪的四十多岁了，晚上只要有人翻身、起床，我几乎都会醒。」整整八个月，几乎没有一晚睡好，长期累积的疲惫，一点一滴消磨着他的体力与耐性。
而让这份疲惫进一步逼近极限的，是母亲逐渐加重的「黄昏症候群」；每到傍晚，她就坐不住，一直想往外跑、想回家。当时林先生不明白原因，只知道拼命阻止，两人常在门口像拔河一样拉扯。原本能午睡片刻喘口气的空档消失，长期睡眠不足让一向脾气温和的他，开始与父亲起冲突。
从耐心陪伴到失控怒骂，一次失控让他看见自己的极限
「我跟爸爸开始一直吵架，有一次，甚至站在他的床尾，很大声地对他讲了一些非常不孝顺的情绪字眼。可是那时候，我真的累到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自信满满的警员，只是一个被压垮的凡人。
「后来才知道，不是我不够孝顺，也不是我抗压性不好，是真的已经超过一个人的负荷。」林先生的这句反思，也是他希望所有照顾者都该记住的一句话：「所有照顾都有极限，不是单靠意志力就能撑过去，要适时地懂得寻求援助。」
从「我来就好」到愿意开口求助
就在林先生快要撑不住时，反而是爸爸先察觉了。父子在某个瞬间突然开始讨论：「我们是不是应该要请人来帮忙。」那一刻，林先生才真正释怀。原来，不只是我撑不住，连爸爸也早已把他的疲惫看在眼里。
由于申请外籍看护还需要两三个月，林先生先求助长照2.0。真正使用后他发现，与其只说需要帮忙，不如把最困扰的事情说得越具体，专业人员反而越能找到适合的方法。当时他最痛苦的是妈妈拒绝洗澡，妈妈进浴室常不到一分钟，就出来说洗好了，怎么劝都没用。直到照服员介入，让他开了眼界，第一次看见专业照顾的不同。
照服员没有直接要求妈妈洗澡，而是挑下午最热时间，带妈妈去散步半小时，回来后满身汗，照服员自然地说：「我们流好多汗，一起去洗个澡好不好？」妈妈竟然就愿意了！这个小小的改变，让林先生印象很深。
有人接手之后，他才重新找回生活的秩序
几个月后，他们透过仲介找到一位年轻的印尼籍看护。这次林先生学会了，他不只是需要人帮忙，而是先让仲介了解家庭的状况与真实照顾需求。
最让他感动的是，仲介老板和翻译一起到家里，把妈妈从起床到睡觉的所有作息、习惯，一项一项翻译给看护听。「我觉得这个交接沟通的过程非常重要，不只是看履历、挑一个人而已。」后来，他们将空间重新配置，让看护和妈妈同房，他跟爸爸同房，生活秩序终于慢慢创建起来。
照顾是一场接力，不是一个人的耐力赛
回顾这13个月，林先生最大的转变，不是学会了几项照顾技巧，而是从「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撑住一切」的信念，慢慢学会善用资源、开口求助，也重新理解疾病、家人，更理解了自己的极限。
他也提醒其他照顾者，每天至少替自己留下30分钟，因照顾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而是一群人的接力。不论是家人之间的分工、长照资源的介入、外籍看护的协助，乃至照顾者愿意为自己留一口喘息的空间，都是让这场照顾马拉松能够走得更久、更稳的关键。
林先生小文件
现职：现已回归职场，前1打2双亲照顾者
Podcast工作人员
联合报健康事业部
制作人：王柏云
主持人：许凯婷、王柏云
音频剪辑：陈函
脚本撰写：王柏云
音频录制：许凯婷
特别感谢：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