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13:00(北京时间19:00),瑞典学院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以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在获奖消息公之于众之前,瑞典学院常任秘书英格丽德·卡尔伯格通过电话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安妮·卡森。“她感到有些惊讶,但非常开心。我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这一点。”卡尔伯格说,“她还告诉我,她正在冰岛,正在聆听风的声音。”
安妮·卡森今年76岁了。她是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第19位女性得主,也是2013年艾丽斯·门罗之后第二位获奖的加拿大人。她的出版物横跨学术研究、批评、诗歌与翻译:从第一部论著《爱欲苦甜》(1986)、诗体小说《红的自传》(1998),到做成手风琴折页的诗集《夜》(2010),再到由二十五篇看似无关的散文结成的《错误的诺玛》(2024)。
但她的作者简介,只有一句:“生于加拿大,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
安妮·卡森
当诺奖消息完全公开,诺奖组委会再一次致电安妮·卡森——那时她已经挂掉了好几个电话,组委会的这通电话还是因为卡森的先生罗伯特·柯里才得以接通。卡森在电话中说,我们会出门到树林里散步,这样就不用接电话了。
“然后,我们会去聆听那份宁静。”
在两种语言之间
卡森大半辈子都在教古希腊语和古典学,她的创作灵感常常来自希腊文学。按她的话说,她一生中很多时间都在看左页是希腊语或拉丁语、右页是英语的书——如此,她习惯于在两种语言之间那条小道里思考,那里存在着完美的语言。
这份底子长成了她的跨界。2019年,她的演绎作品《特洛伊的诺玛·简·贝克》(Norma Jeane Baker of Troy)将来自不同历史背景的著名美女联系在一起——比如希腊神话中的海伦与玛丽莲·梦露。2021年,她出版了文学绘本《特洛伊妇女》(The Trojan Women),这是对欧里庇得斯古老故事的漫画式重新讲述。此外,她翻译的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也被搬上舞台,去年在伦敦上演。
“她与视觉艺术家、编舞者以及歌剧和戏剧导演的合作,充分体现了她能够突破文学传统期待和规则束缚的自由创作风格。”瑞典学院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主席安德斯·奥尔森说,正是这一点,使得安妮·卡森的作品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国际艺术与文学领域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安妮·卡森
对卡森而言,每一条引文,或者每一段让她想去重新诠释的文字,“抓住”她的原因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无法阅读消化并传递下去的东西。
“大多数时候,阅读或体验他人的作品,不过是看一眼,然后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接着毫无改变地进入下一个生活时刻。但偶尔,会有什么东西绊住你,于是你不得不停下来,盯着它看,对着它百思不得其解,或者感到恼火、与它争辩,又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她期待这样的东西。

年轻时的安妮·卡森
写作要从中间开始
五年前纽约大学创意写作项目的刊物《华盛顿广场评论》刊出一篇师生对谈。署名的提问者萨拉·埃尔卡梅尔是卡森的学生,也在纽约大学教本科生课程。她把卡森和柯里请到班上,和同学们一起展开对话。
卡森几乎不谈方法。被问到写作前有什么仪式,卡森答:“没有。我就是在纸上随便涂涂写写。”接着是那句她后来经常说到的话:“关于写作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从中间开始(Start in the middle)。无论你在做什么,从中间开始。从开头开始简直可笑得吓人。至于结尾,你到了那儿它自然就在。”(编者注:卡森这句“Start in the middle”类似于贺拉斯盛赞荷马讲故事从中间切入叙述“In medias res”。)
在诺奖官方的“回访”来电中,卡森又一次表示了“从中间开始”是她唯一的规则。而对于立志于成为作家的人,卡森唯一的建议还是这句:从中间开始。
她给学生的作业同样开放。据普林斯顿大学古典学系官网消息,去年11月她回校做福格斯讲座期间还去上了一节人文课:她把学生派出去“找一条边界,并把它重新定义”。有学生把一堆落叶搬进室内,打破了内与外的界;有学生坚持在教室后排而非讲台做展示,重新定义了讲台的位置。

福格斯讲座现场
那次的福格斯讲座同样将卡森的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它将回忆录、古典翻译、艺术批评、拳击表演和行为艺术融为一体。讲座以卡图卢斯第46首诗的翻译开场,以全场观众齐声尖叫十秒收尾。卡森还在整个演讲中反复回到罗兰·巴特的问题——“如何画出一条不愚蠢的线”,并将这句箴言与赛·托姆布雷的艺术作品图像并置。
当时卡森已确诊患有帕金森,拳击成为她的应对方式。有学生问她怎么看待自己的作品总在与自身形式对抗,她伸出戴着黑色拳击手套的双手回答:“形式的好处就在于——形式会反击!”

罗伯特·柯里协助安妮·卡森戴上拳击手套。(摄影:M.C. McCoy)
在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卡森的中文译者之一许小凡看来,安妮·卡森就是那种看起来有点绵里藏针的作家,一开始你只会觉得她很酷,聪明,继而就感受到那种力量。
“她的那种力量——你也可以说是一种具有精神性的,或者是一种向内进击的速度。速度与力量,也是卡森描述她通过打拳,抗击帕金森症,所使用的关键词。”
沉默也是诗歌的一部分
卡森最出名的作品还是她的诗,但她始终不愿把自己称作诗人。《宾夕法尼亚评论》问:“如果你有另一次人生,你还会做诗人吗?”她的回答是:“我不认为我这一生做过诗人。我做过一些东西,其中有些时不时地把自己嵌进了诗的形式里。为什么,我不知道。”
中国作家、评论家赵松几年前在纽约大学听过卡森一堂诗歌课。他向澎湃新闻记者回忆,那堂课上卡森没有讲诗,而是在看学生们提交的“作业”——她留的题目是“回文”。要求是不能只用文字完成,可以使用其他任何形式。就这样,呈现在赵松眼前的,仿佛一个小型当代艺术展:有影像,有装置,有行为……

卡森的诗歌课
让赵松印象最深的是卡森的西班牙语译者(也是一位诗人)的呈现方式:她让学生围坐一圈,拿出一卷一指宽的纸条,里面是她写的回文诗。从她开始,边展开纸条读诗,边把纸条传下去。每个人都是从第一句读起的,而前面的人仍在读着后续的部分,于是所有人的声音变成听不清内容的混响。随着有人读完全诗,混响逐渐减弱,最后一个人读最后一句诗的声音是清晰的,然后归于寂静。
“通过这样的方式,我觉得卡森是在启发学生意识到,诗,并非只取决于文字,还取决于人以何种方式发现并赋予事物何种关系。”
赵松还想到,在学生们展示作品时,卡森只是偶尔点头,并没说几句话。“她的沉默,让我想起她提供给出版方的简介:‘生于加拿大,以教授古希腊语为生’。在我看来,这也是她的诗歌的一部分。”
把无聊当作头号敌人
1980年代卡森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没能拿到终身教职。但于她而言,终身教职的要求——“一个学期接一个学期地教常规课程”,不自由,也无聊。她宁愿辗转世界各地大学任教,按她的话说,一个客座教职什么的。
在1995年出版的《素水》(Plainwater)里,卡森写道:“为了逃避无聊,我什么都愿做。这是一生的任务。”
作家埃莉诺·瓦赫特尔在2011年的一次访谈里抓住了这句话,并追问:“那你赢了吗?”
卡森的回答是“到目前为止”。她还补充道:“我并不容易感到无聊,但我害怕无聊,因为很大程度上它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
在阅读和写作之外,日常生活中的卡森会画画、游泳,她还很擅于整理东西。
2023年,被凯特·德怀尔问及“一个大量阅读的人,和一个整天盯着屏幕的人,对时间的体验会不一样吗”,卡森表示这个提问暗含批判,她对此并不确定。但她确定是,人们会寻找让时间停止的方法——那只会发生在全神贯注的时刻。“我处理时间的唯一兴趣,就是找到让它停止的方法。因为当它不停止时,你就陷入了无聊。”

《素水》即将由后浪与花城出版社引进出版
显然,对于何为无聊,卡森有自己的判断。卡森的学生、《夜》的中文译者李骄阳说,卡森拒绝了99%的大型文学节邀请,今年还推掉了Prada和Celine两个奢侈品牌的代言邀约。她更喜欢和朴素的老朋友、尚未成名的年轻学生,以及文学圈以外的人——比如歌手、剧场演员、视觉艺术家等一起玩。
卡森获得诺奖的消息公布后,柯里通过WhatsApp给李骄阳打来电话。李骄阳问:“你们这会儿不应该正忙吗?媒体都在排队给你们打电话吧?”卡森在电话另一头说:“疯了,都疯了。”柯里则乐呵呵地说:“可我们就想跟朋友们说说话啊。”
李骄阳感觉,卡森和柯里就像两个老小孩,生活在一个有点孤独的世界里。他们越想回避外界,外界就越对他们感兴趣。也因此,卡森在公开活动上常常流露出一种“快让我下班”的神情。
“但每周我们在线上见面,聊早餐、聊八卦,聊各自在看的书、展览和肥皂剧时,卡森都特别放松、可爱。”李骄阳告诉澎湃新闻记者,“我们也习惯了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找到一处让心感到安全、自在、真实的地方。也许诗最难的,不是技艺,而是如何持续保持内心的真实。”

安妮·卡森在得知自己获得文学奖后。2026年10月8日,冰岛雷克雅未克。摄影:罗伯特·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