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期主持人 侯嘉煜
或许是漫长的文明所致，我们总是对历史有着格外的兴趣。人们不仅热衷于评说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更愿意为历史事件的缘起提供多样的解释。近来，一种名为“伪史论”的历史理解方式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对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尤其是西方文明史作出了颠覆性的解读。他们认为西方从古希腊以来的历史悉数是伪造的，并认为所谓西方自工业革命开始的科技进步都是窃取中华文明的产物。这一长期流行于小众论坛的理论为何在如今爆发？这背后或许反映的是我们对历史进行想象的方式的变化。
某种意义上，“伪史论”与当下流行的历史影视剧、历史同人文化乃至微观史学的兴起遵循着同样的发生学原理：从怀疑作为社会共识的公共历史出发，分别给出了各自想象历史的方式。这是否意味着，历史的话语权正在悄然转移？又或者，何为真正历史已经不再重要？这些问题等待探讨。
01 “伪史论”，从何而来？
侯嘉煜：“伪史论”与其说是一种关于历史的理论，它更像是怀疑公共历史的真实性的信念。就像 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所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重要的不是历史究竟什么样，而是谁在讲述历史，能从历史中获得哪些对当下的价值。古希腊文明通常被视作是西方文明的起源，但在伪史论者看来，这其实是西方文明通过殖民霸权构建起来的神话，古希腊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为了遮掩西方窃取中国的科技文化才被编造出来。因此伪史论很多时候也是一种意识形态问题，其核心是东方崛起论。
张友发：“伪史论”起初还是偏学术范畴的概念。有学者会去考证希腊文明不存在或者东方是文明起源的证据，比如2019年，杜钢建（湖南大学法学院原院长）牵头成立“世界文明起源研究促进会”，认为英语、英国人、西方文明全部起源于古华夏。
这几年的“伪史论”风潮其实是这种讨论被民间调用的结果，是理论下沉降维的过程。最初还是讨论《永乐大典》催生了西方的工业革命，之后变成“洋人”实际上是“羊人”，所以西方人其实是兽人。再比如英语其实来自汉语，“English”其实是“硬改历史”的谐音。
这些说法看起来比较荒谬，但在社交平台上确实有很多人表示“原来如此”。这有点类似于民间宗教的逻辑，那些下沉到农村的宗教吸引信众的方式就是许诺“米缸会满”“包治百病”。在传播过程中，理论不断降维，直到最下沉的市场也能接受这套理论。而且大家本就喜欢看阴谋论，诸如“美国登月是骗局”这样的论调广受欢迎。
丁欣雨：《青年志》的一篇文章将“伪史论”形容成是“爽文”，它往往会提供一种关于输赢、强弱、真假的叙事，一定要有反转，才足够吸引人。文章解释说，在我们的教育中，近代中国是一段受屈辱、被侵略的历史，这种文明层面的委屈很容易与个人的挫败感对接起来。虽然我们在生活中遭遇挫败很无奈，但通过“伪史论”，我们又能接入到集体中求得安全感，在集体的辉煌里“认领一份替代性的强大”。
张友发：“伪史论”的流行也与平台有关。“伪史论”在小红书和抖音，这类新平台流行，比如抖音的吃瓜蒙主是伪史论重要传播者。文化与政治往往被媒介所塑造，罗斯福是广播总统，肯尼迪是电视总统，推特所能造成的政治影响，在特朗普当选后大家才真正理解。我们现在也能从“伪史论”等现象中，看到媒介如何塑造新的时代。
张一鸣早年还没有做抖音的时候，曾在采访中说，媒体要有价值观，但作为平台“不提倡”。这种标榜追求信息吞吐量和多元的立场，容易让各种观念流传。大家在算法中形成各自的信息茧房，在回音壁中自我传播、逻辑自洽，形成各种民间理论。他还曾表达过，少数精英追求效率和自我实现，但大多数人是需要围绕一个东西转的，需要一些沉迷。那“伪史论”也算是一种沉迷。
这几年是经济调整期，人们面临种种压力，需要情绪的减压阀，“伪史论”作为一种“赢学”提供了发泄。“伪史论”提供了让大众找到共同体的方式。
王鹏凯：“野史”或者历史爱好者的写作一直以来都很受欢迎。这种写作相比于晦涩难懂的历史原文，确实会对大众有天然的吸引力。一方面这样的故事更直接好读，另一方面因为阴谋论自身的暧昧性，有时会很惊悚，有时会提出出乎意料的观点，相比于正常的历史，要更加有市场。伪史论和野史、阴谋论是等同的吗？
02 从古偶到史同：想象历史的创作
侯嘉煜：在“伪史论”的愿景里，总体来说虽然下沉，但还是在严肃地讨论历史。同样是重新解释历史，近几年来的历史剧更偏向于虚构的一面。比如《大明王朝1566》，剧中人物诸如海瑞、嘉靖、胡宗宪、严嵩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但整部剧的核心事件“改稻为桑”则是完全虚构的。这样的形式在中国历史剧中颇为常见，而且也很受欢迎。
张友发：我们这代人很多历史常识都是从历史剧甚至穿越剧获得，至少是兴趣来源。比如《寻秦记》中关于秦灭六国的历史，《穿越时空的爱恋》科普了朱允文和朱棣的关系。
TVB很多历史剧基于野史演绎，却在某种程度上更贴合历史人物的面目。《帝女花》中的崇祯台词里甚至带有英文，但演员表演出的刚愎多的特质接近历史中的崇祯。《乌龙闯情关》里海昏侯虽然荒唐但有心机，比起正史里的昏君，更接近这几年大家所认为的夺权过急导致被废的诸侯形象。
正史往往是一种权力书写，将真实的人物遮蔽在被修改的只言片语之中。港剧编剧通过人物关系构建剧集推导角色，反而让其更接近历史人物本身。
历史剧还承载了话语权争夺的功能，这也是近几年历史剧的一种趋势。比如二战后日本的一些影视作品如《萤火虫之墓》，从微观史学的平民视角书写二战历史，以儿童形象来塑造受害者的身份。
丁欣雨：国产古装剧虽然形式上对历史进行了架空处理，但内核是高度现代的。《长安十二时辰》表面上是一段虚构的唐朝历史，其内核则是反恐主义，《琅琊榜》的复仇故事也切中当下社会的心理，可见现在往古装剧里填充的也不全是古偶的谈恋爱。
张友发：有学者认为《甄嬛传》这样的宫斗剧，其实是换皮的办公室政治。这和早年间以揭示封建主义如何迫害女性的宫斗剧不同，观众在其中享受的是办公室斗争并获胜的过程。
丁欣雨：我还想点出一个很重要的群体是历史同人。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历史剧其实都改编自网文作品，而历史网文又和同人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历史同人嗑的很多cp也都来自历史影视剧。我们在教科书中接触的历史很多是概念化的，只简略地列出时间、地点，事件的大致起因、结果，如果有尚未考证的地方也会老老实实标注出来。而史同很多对历史人物和关系的想象就是从这些留白出发的。
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戴伊璇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一个现代读者如果对以男性为主的历史书写或评价范式不满，她们一个方法是将占据历史绝大多数篇幅的男性略去，转而挖掘留名历史的女子并改写她们的结局，这就产生了大女主类网文。另一种就是历史同人的改编，她们还是基于严谨的史料的，有时阅读浪潮甚至能带动严肃历史出版物的销量，但关注的重点会将那些正史里居于神坛之上的男性从政治话语中解放出来，补全他们作为人的脆弱的一面。
在结绳志一篇史同女的自我田野中，作者引用女性主义学者伊芙·科索夫斯基·赛吉维克（Eve Kosofsky Sedgwick）的观点，将阅读分成两类：偏执型阅读，是指用警惕的目光对文本进行审视，揭露其中的不平等或权力问题，更执着于辨别是非真假、比较排行评分，似乎要显示一种出于智识的优越性，发展到现在，感觉有点能对应上前面我们聊的“伪史论”。另一种是修补型阅读，较典型的代表群体就是史同。
相比于偏执型阅读不断重复揭露这个世界已知的缺陷，却丧失了去追问“知道了但然后呢，那该怎么做”的冲动，修补型阅读在用一种更积极主动的态度去填补生活中的缝隙。原文是这样说的：“修补的冲动源于一种担忧：它担忧身处的这个世界不足以滋养自己、甚至与自己的生长为敌。因此它想要组装、并赋予丰盈、给一个客体，一个完成后将有足够资源回馈给那个“尚在形成的自我”的客体。精神分析学者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曾给这种修补的过程赋予过一个名字：爱。”
张友发：有些历史研究者甚至不如发端于热爱的史同女细致。推特博主齐秋本来是想写宋朝同人文，意外发现《靖康稗史》可能是伪书，而这本书被大量的宋史学者和历史读物引用。我曾经摘录一本学者编纂的宋史读物的内容发小红书，也很快就被同人爱好者指出其中的常识错误和对伪书的引用。
丁欣雨：当下双方确实存在争论，部分自诩历史的正统爱好者或学者的男性会指责历史同人女在将史圈饭圈化。史同是存在一些饭圈化的做法，有人会给自己崇拜的诗人租借大屏展示生日应援广告、清明去扫墓。但人们接触历史愈发娱乐的态度不应该由史同群体来独自承担。历史出现在流行文化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多了，很多游戏都有以中国某个朝代为背景（《江南百景图》）或挪用历史人物（《王者荣耀》）的情况。还有古风歌曲在中国的流行，也曾收到过旋律组合简单、歌词不成逻辑的批评。当年的一篇稿子中指出，古风歌曲开始出现的时机，正逢中国社会开始想用觉醒的文化自信对抗好莱坞、韩流这些外来文化的时间点，同时传统文化题材的综艺、制作精美的古装剧爆发式增长，都在构建一种人们对于古代盛世的美好幻想，进而引发狂热和激情。
03 历史给予了什么？
王鹏凯：历史学是一门更具规范性的学科，长期以来都依赖于史料，特别是正史，而不是所谓的野史进行研究。即便是进行猜测也需要严谨的求证过程，用相对科学的方式对自己进行约束。不过近几年的历史学也开始出现变化。以前大家比较关注政治斗争和大案要案，例如光绪之死，又或者是官僚结构制度。现在他们开始关注微观层面，例如历史里的某个小人物，或者从历史的细节串联起更大的历史进程。比如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罗新前两年出版的《漫长的余生》，写的是一位北魏宫女。这更容易为读者接受，因为没有过去的历史枯燥，回到了人本身。这一点和史同文化是有相通之处的，开始关注历史有温度的一面。
过去总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或者说中国人特别喜欢借古讽今，但历史与当下的真正关联在哪里？它可能是通过历史事件的相似之处作为参照。但另一方面，历史的亲历者是人，与当下的我们有很多共同的遭遇、处境或情感，重新打捞、诠释历史，能够串联起我们与古代人之间的共同处境。这可能是这一趋势流行的原因之一。
罗新 著
北京日报出版社·理想国 2022-7
侯嘉煜：今天我们对历史的态度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政治性的，基于某种立场评价是非功过；另一种是消费性的，就像之前提到的史同文化、历史相关的游戏或古风歌曲，驱动他/她们的是对历史的消费产生的乐趣，而消费是建立在对历史的去神圣化上的。
张友发：很多时候，当我们谈论历史时，讨论的是权力斗争，帝王将相。但这些宏大的历史逻辑究竟与大众的生活有什么关系？需要延展到个人的微观层面中去。
回到个人，回到日常和民间确实是历史讨论的趋势之一。代表性的例子是对曹操的评价变化。起初从封建道德看待曹操，会认为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忠不义；近代以来，曹操被现代史观翻案为一个有作为的枭雄，他统一了北方，恢复生产，是出色的政治家。但近十年来，他又在论坛所重新否定，因为他曾大量屠城。而没有屠城记录的刘备又重新被抬高。
侯嘉煜：今天的讨论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正史还是正史吗？无论从“伪史论”、史同文化还是历史创作的角度看，所谓的正史，也就是在学术框架内经过范式考据的历史，似乎也只是一种视角变化。这种看法比较接近于后现代史学的观点， 美国思想史家海登·怀特就提出，不存在黑格尔意义上的本质的历史，也不存在只有一种话语言说的历史。这可能就是我们如今对历史进行消费的起点。
但危险在于，对历史的消费可能取代了我们对历史的认知，于是从历史中获取来的，其实是我们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