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乐坛巨星罗文,于2002年10月18日晚上11时,在港岛玛丽医院撒手尘寰,终年52岁。原名谭百先、英文名Roman的罗记,于2001年中开始,一直饱受肝癌煎熬,但他仍凭乐观坚强的斗志,与癌魔搏斗至最后一秒,而他贪靓的性格亦贯彻始终,为怕陌生人看到他枯瘦的容貌,就算自己垂危吐血,也拒绝护士为他打止痛针及治疗。
18日下午一时,弥留间的罗记曾一度心跳停顿,致令老板杨受成向传媒误传他的死讯,而一直守候罗记身边的助手阿东,知道罗记大限已到,为了替他回家取「上路」的衣服,也差点以为无缘见罗记最后一面!一代巨星罗文逝世消息,生前好友赶见最后一面,以及挚友刘培基细诉罗文相交40年点滴,成为2002年10月19日的《明周》封面故事。

刘培基为本刊亲撰的内容:
去年(2001年)5月,罗文致电给我,告诉我他的病况。我实在无法接受一个身体如此强壮的人,竟患上这样的病。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星期无法入睡。 这些日子来,我经常装作若无其事的回来探望他,每次要走,罗记都很舍不得。最近他的身体状况转坏,已经甚么人也不想见了。上星期我到他家里,一见面,他就要我捉着他的手,这一捉便捉了几个钟头,他说「我们的想法要一致,大家一定要坚强。一星期后我就会好返,待我复元了,我就再不是这个人,我要重新做另一个人。」我想,他是指病愈后他会注意健康吧!然而,生命又怎会有take two!他跟我说,他现在的最大心愿是喝一大杯可乐和利宾纳,还用手比划着,一个高高的杯子,但他说「可乐多气,喝下去顶着;利宾纳又酸,都不能喝。」我听着,心痛得不得了,好痛,好痛!一个那么任性的人,大杯拔兰地灌下去的人,此刻的最大心愿仅是这些,而且还实现不了!


四个最好的朋友
离去的时候,罗记捉着我的手不放,他哭了。张彻太太推我走,她说照顾罗记这么久,从没有见过他哭,她看到罗记如此激动,怕影响病情。我心里当时就只有这句话:相见时难别亦难。我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滴的溜走,却帮不上忙。 昨天(星期四)早上接到消息,知道他已危在旦夕。在医院见到他,只相距个多星期,他的眼窝都凹下去了。有他不想见的人去看他,他很辛苦的喊:「出去!出去!」我只得把那些人请走。他的情况已是几个钟头才清醒一次,但脾气还是那么大。 晚上七点多,我在罗记的左边,捉着他的手,肥肥、Janet(邓光荣太太)和大Amy(张彻太太)给他揼骨。看着她们,我跟罗记说:「仔呀!你看,她们好像三个小女孩那样,服侍你。」阿肥笑了出来,继而讲了几句笑话,罗记听罢也笑了。那刻的感觉很温馨、很开心,在他要走之前,他在他四个最好的朋友面前笑了。每年圣诞、生日,都会收到罗记的卡和信,上款是:Dearest Eddie,又或是亲爱的老友记,下款是「挚友罗文」。算来,我和他相交也四十年了。


等电梯遇上他
我还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罗文的画面。当时我在等电梯,见到一个穿黑色窄脚裤、黑短靴、红色樽领短袖T恤,梳披头四发型的少年,腋下夹着一张Beatles唱片,手插在裤袋里。那年我十一岁,他比我大几年。 日后,认识了陈百强,我总是把他们联想在一起。那年,我在文华开店,丹尼出现时穿灰色窄脚裤、红色衬衣、黑色背心,腋下夹着《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唱片。他们都是那么贪靓。他跟丹尼很投缘,很疼丹尼。一个大妖,一个小妖,两个都是在十月离开;丹尼去世时变了肥仔,罗记却消瘦得如此令人心痛。 认识罗记的时候,我是裁缝学徒,他在华侨商业银行做信差,晚上就睡在银行里。 两、三年后,他正式组成Roman & The Four Steps,在总统酒店的地库唱歌,在书院道租住一个单位,而我也开始做裁缝了。
我最喜欢在早上去他家找东西吃,他还没起床,阿伦与阿叻他们也常在他家出入,玩得晚了便睡在地上,我就跨过他们,唤醒罗记聊几句才去上班。住在他楼上的是邓光荣夫妇。Janet之所以跟罗记那么好朋友,是因为她曾当过舞蹈员,替罗记伴过舞。 几年后,罗记独自发展,常常一个人挽着化妆箱,我帮他拿着衣服坐的士赶场。继而,跟肥肥组成情侣合唱团,有非常可爱的成绩。

「靓唔靓?靓呢!」
73年,我去英国读书,他去日本发展。我收到他寄来的照片,是他在日本表演时摄的,他说他发展得好。三年后,我先回港,不久后他也回来了,我去接机,彼此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他很前卫,当时他已经很妖,他已化脸上滴一滴眼泪那种妆了,还拍裸照。 他的脾气很坏,除了烟和酒,我想坏脾气也是他伤身的重要原因。有一回,他请人替他在西装上钉珠,当衣服送到我家,他很不满意,一怒之下,竟把衣服扔出窗外,但不到十分钟,有人按门钟,管理员拿着衣服说:「你哋跌咗件衫!」此后,遇有不喜欢的衣服,他用剪刀剪得稀巴烂,因为这样便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和他最快乐的日子,是他筹备舞台剧《柳毅传书》的时候,因为之前的《白蛇传》蚀了大笔钱,当时他很穷。我们两个人搭经济客位去日本,住小酒店,尽量把钱省下来,买最好的布。《柳毅传书》上演后好评如潮,但利舞台坐不了多少观众,投资大,还是亏了本。 几十年来,我替罗记做过不少衣服,但从没有收过他的钱。唯一的一次,是在他走红以后,碰上那个月我很手紧,连出粮给员工的钱也没有,才打电话给他:「阿仔呀,我冇钱出粮呀!」他问我欠多少,我说万多元,他立刻找人送来。在八十年代初,万多元不算小数目。

一樽水和好如初
我跟他唯一一次吵架,是98年,他举行俄罗斯演唱会之前。当时我刚做完割胆手术,身体很弱,还要去伦敦工作,罗记要我替他造衣服,就算不是全部,造一件也好,但我拒绝了。他很生气,怪责我不帮他忙;我也很不开心,怪他不体谅我,就这样,年多完全没往来。直至《𪸩黄演唱会》彩排,我去陪肥肥,而大Amy就陪着罗记,在眼前走过也互不瞅睬。在等候彩排期间,有人递水给罗记喝,我说我也口渴,罗记便把自己的水递过来,我接过了,彼此的气也消了。晚上吃饭,阿肥的弟弟还笑我:「仲以为你好恶,原来一樽水就搞掂你。」
这几年,他栽培出这么多人才,成为一些青春派歌手的老师,很有「一代宗师」的风范。作为他的朋友,我替他感到骄傲。
罗文逝世后,葬礼其后于10月28日在香港殡仪馆举行,灵堂横匾「歌在人心」由金庸亲题,并由生前好友黄沾、杨受成、张学友、邓光荣、刘培基及郑伊健等扶灵。及至2006年,罗家家属向香港文化博物馆捐出近三千项演艺文物,包括奖项、相片、海报,并有多套由刘培基亲自设计的经典舞台服饰,此后博物馆曾两度展出。2014年,以容祖儿、郑伊健等罗文徒弟为首的一众歌手,举行《不朽传奇.舞台上的罗文纪念演唱会》;2022年,为纪念罗文逝世20周年,英皇娱乐于红馆举行《罗文.传承20周年全城纪念演唱会》,演出者包括汪明荃、罗家英、草蜢、容祖儿与张敬轩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