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牛星钧
五岳独尊,泰山以雄奇立世。自红门拾级而上,古柏夹道、红墙隐现,越往上,山风越硬,石阶越陡。十八盘如天梯垂落,最陡处近乎直立,云海在脚下翻涌,千年盘道从来只向最有准备的行者敞开。
近日,首届CMG世界机器人登泰山大赛在泰山红门广场鸣枪开赛,这条古道上第一次迎来一群特殊的攀登者。来自全国各地的科创团队携最新具身智能装备集结于此:古老山门下,机械脚掌叩响斑驳青石板,足式机器人、人形机器人、外骨骼装备依次出发,向中天门进发。
当机器人学会在泰山上站稳脚跟,它能替人扛下的,远比一段山路更多。
赛场搬上山,是因为行业换了考题
要把这件事说明白,得先看产业此刻站在哪里。
2025年被业内称为人形机器人“量产元年”。国内整机企业超过140家,发布产品超330款。中国信通院《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白皮书(2025)》显示,当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170亿元,中国市场突破85亿元、占全球比重超五成,全年出货量1.2万台、同比增长420%,全球出货量排名前六的企业全部来自中国。
这背后指向一个事实: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生产国,竞争的重心正在从“能不能造出来”转向“能不能用得住”。
今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与国务院国资委联合启动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实景实训专项行动,目标直指年底:让重点产品在一批代表性场景率先完成应用验证和常态部署,凝练形成百个以上高价值应用场景,带动形成万台级规模落地能力。刚印发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把具身智能列入未来产业,同时强调确保人工智能安全、可靠、可控。
把这背景起来读,泰山赛场的由来就清楚了。政策把“实景”写成了硬指标,产业却还缺真实场景的证据。大赛正是这份缺口的产物。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党委书记、副院长刘文强在开幕式上讲的那句话,放在这里最贴切——把赛场上的技术突破转化为安全可靠、经济适用的创新产品。
与此同时,泰山景区把考试过程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从5月杭州的机甲格斗擂台赛,到北京亦庄的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再到泰山,总台给具身智能搭的台子一级比一级难:格斗场测对抗,跑道测速度,山道测可靠。这条路径不是随手排的,它对应着公众对技术的认知顺序——先觉得新奇,再开始追问。
原本不关心技术的人,也会在刷到的讯息里停下来看一眼——机器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哪些能做,哪些还不行。
再往下一层,才是真正要紧的:这座山不只是出题和围观,它自己就是用户。
泰山文旅集团与肯綮科技合作研发的“岱动”登山助力机器人,自2025年春节首次亮相以来已累计服务游客超百万人次,在红门、中天门、南天门投放500台设备,构成全国规模领先的外骨骼文旅应用场景;10月23日上市的第二代产品,整机从1.8公斤降到1.2公斤,主机只有水杯大小,能识别9类地形和6种动作,在登山者迈步之前就预判动作、匹配助力。
把这些数字连起来,一条链条就清楚了:景区提出真实需求,企业拿到真实数据和真实反馈,产品完成迭代,游客得到一次省力的登山,景区又因此有了新的服务能力,这才是“以赛促研、以赛促用”这句话真正的落点。
石阶考的是哪些功课?
难在哪儿,得先弄清这条赛道是什么量级。
红门到中天门,约3.9公里、3100余级台阶、600米高差,最陡的“十二连盘”要一口气垂直爬升92米。登山爱好者走上去要将近一个小时,机器人要在这条路上完成自主行进、地形适配、负重爬坡。赛道自红门宫起,经万仙楼、斗母宫、经石峪、柏洞、壶天阁、回马岭至中天门,一路没有一米是标准路面。
第一重是感知。泰山古道岔道纹理杂乱、反光多变,阴雨天还有水渍干扰,台阶宽窄没有统一规格,最窄处约13厘米,只相当于成年人半个脚掌。机器人得靠激光雷达与深度相机做多传感器融合,实时重建台阶的三维形态。为了看清脚下,不少队伍把“眼睛”从头部挪到胸前——头部看得远,脚下却是盲区。
第二重是平衡与步态。双足在这里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台阶高低不均,每一步都要实时测算重心,一脚踏空就可能失衡滚落。挑战赛段连续多段坡度超过30度、局部逼近50度,部分台阶高差超过25厘米,人形赛道上几乎所有机器人都要配安全绳保护。脚底触地的力反馈必须与姿态解算形成“本能级”闭环,延迟几十毫秒就是侧翻。
第三重是续航与容错。 3.9公里、3100余级台阶、600米高差,连续爬坡对电池是硬约束,对关节电机是持续大负载的可靠性拷问。赛场上更换磨损足端、喷雾降温的画面,说明的恰恰是实验室里测不出来的那部分。
此外,负重赛的规矩格外“土”:自重多少就背多少,背篓里装着鸡蛋、矿泉水、暖水瓶,货损要扣分,途中还要在斗母宫换上探照灯、药品箱、救援包、棉衣——把山岳运维里最实打实的活儿原样搬上了赛场。
所以,这场比赛与其说是一次竞技,不如说是一次公开的自检:把山岳运维这个真实需求,和具身智能这个真实瓶颈,放在同一条石阶上互相验证。

山东队交出答卷,人形竞速赛获得二三名
作为本土的机器人队队伍,成绩单上,山东的位置很实。
人形竞速正式赛段,济南优宝特机器人队的人形机器人E1以36分18秒获亚军;季军泰山城投集团队用时38分02秒。冠军智身凌岳队的“银毅NE01”用时27分26秒,比第二名快约三成——差距是真实的,本土整机站上领奖台也是真实的。
更值得记录的是优宝特的态度。正如其董事长范永所说:摔倒,是正常现象,测试本身就是为了发现并解决问题。
这家2014年注册在济南高新区齐鲁软件园的企业,核心团队出自山东大学机器人研究中心与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十余年只做腿足式,“行者泰山”此前已在首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拿下100米表演赛冠军、4×100米接力季军,在第二届运动会上为山东代表团夺得拔河首金。
据悉,此次他们最想要的是四类实验室给不了的数据:感知决策全链路的精度与时延、持续大负载下关节电机的可靠性边界、山地整机能耗与续航、复合干扰下的系统容错能力。
高校也在场上。山东大学控制科学与工程学院的研一学生团队联合合作企业带来三台机器人参赛,坦言“只在实验室里做过测试,之前没来过泰山”。
而在具身智能这场长跑里,知道自己短板在哪,并且肯花钱花时间去补,才是这场比赛真正的价值。

赛道旁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四个字:登高必自。
机器人爬泰山,最后要落回人身上——为人类减一些辛苦、增一些安全、添一些能力。27分26秒证明机器“能爬完”,那些踉跄、换件、被抬离赛场的画面证明它“爬得还不稳”。两件事都是真的,而后者对产业的用处更大:它们标出了下一代结构件、控制参数和可靠性标准该往哪里改。
五岳之首从不因攀登者的装备而降低高度。古人登高以抒远志,机器迈步以求新知。今天机器人踏上泰山石阶的一小步,是具身智能走向规模化应用的一大步;而那些摔倒了、重启、再往上走的身影,才是这一步真正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