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36年10月,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在会宁和将台堡胜利会师,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完成了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90年后,当我们穿越时空,回望长征,依然能够感受先烈们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澎湃新闻·私家历史特别约请长征研究专家,撰写“穿越时空看长征”专题系列,从“多维视野”、“上海因缘”、“行走思悟”三个角度,铭记历史,汲取力量。
《二万五千里》誊清稿(后文简称誊清稿)是四十多位长征的直接参加者在长征胜利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亲自撰写的回忆录,记录了红军粉碎国民党反动派大军的围追堵截,战胜无数艰难险阻,转战十一个省,行程二万五千里的整个过程。它是记录红军长征事迹最可信的第一手资料,“是我党我军历史上最早、最直接、最真实的红军长征回忆录”。这部著作由丁玲、成仿吾、徐特立、舒同、徐梦秋等编辑委员会成员负责誊抄和编辑加工,共收录《出发前》等109篇文章、《长征歌》等10首歌曲、《乌江战斗中的英雄》等英雄榜2张及《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等表格4张,取名《二万五千里》。
丁玲在1937年4月15日写作的《文艺在苏区》中记述道:“新的奇迹又发生了,这便是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征文。开始的时候,征稿通知发出后,还不能有一点把握。但在那悄悄忧心之中,却从东南西北,几百里,一千里路以外,甚至远到沙漠的三边,一些用蜡光油纸写的,用粗纸写的,红红绿绿的稿子,坐在驴背上,游览塞北风光,饱尝尘土,翻过无数大沟,皱了的纸,模糊了的字,都伸开四肢,躺到了编辑者的桌上。在这上面,一个两个嘻开着嘴的脸凑拢了,颤动的纸头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稿子堆到一尺高,两尺高。这全是几百双手在一些没有桌子的地方,在小油灯下写满了送来的。于是编辑们,失去了睡眠,日夜整理着,誊清这些出乎意外,写得美好的文章。从长征出发前编起,一直到胜利抵达陕北,铁的洪流冲破了几十万敌人的围追堵截。钢铁的长城,同几乎无法克服的残酷的自然斗争,在不断的转战中还同自己内部的错误思想作斗争,一段一段,多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在一百几十人中,产生了优秀的,洋溢着天才的作家有艾平、彭雪枫、莫休、一氓、定一……诸人。夜渡乌江,大渡河抢渡,娄山关前后,再占遵义,有声有色地被描绘成三十万字的巨著。经过编辑同志们的努力,已经完工了,想来不久就可同千万个焦急等待着的读者见面。”丁玲这段文字生动地描述了稿件的内容、作者情况,也交代了延安编辑同志们的辛勤工作和此书编辑顺序。由誊清稿中《关于编写的经过》可知,该书编成于1937年2月下旬。
《二万五千里》誊清稿
誊清稿从延安来到上海
誊清稿是党中央派遣到上海主持党的地下工作的冯雪峰同志于1937年3月赴延安汇报工作的回程中带到上海,并受中央指示准备在上海编辑出版的。
据1937年3月11日张闻天、毛泽东给周恩来的电报:“请你估计此刻即去南京或牯岭与蒋直接谈判的可能性,张冲等现在是否不愿你见蒋。现在问题非与蒋谈不能解决。黄埔系利在拖延,今日承认的明日又可反悔。如果承认贺提各点,不但非常危险,而且过几天有可能连贺案亦被推翻,因此决不能同意。对外宣言,已有毛的谈话(允生带上),党的宣言以暂缓为宜。”“贺提各点”指贺衷寒对1937年3月8日周恩来、叶剑英同顾祝同、贺衷寒、张冲商定的准备送蒋介石最后决定的提案所作的重大改动,亦称“贺案”。“毛的谈话(允生带上)”指毛泽东1937年3月1日同美国记者史沫特莱的谈话,由“允生”即冯雪峰带回西安。可见,此次冯雪峰到达延安跟毛泽东、张闻天见面,在回程途中将“毛的谈话”带给在西安的周恩来。并且,已经完成编辑工作的《二万五千里》誊清稿也由冯雪峰在此次行程中亲自带到上海。除了出版的目的,还可能有请冯雪峰和潘汉年这两位参加过长征、从事文化工作的同志提意见和补充之意。
在2016年出版的《冯雪峰全集》(十二)附录的冯雪峰年谱中,也记述了冯雪峰1937年3月到达延安与毛泽东、张闻天汇报工作,并回程携带毛泽东3月1日与史沫特莱的谈话记录交给在西安的周恩来;并且写道:“本月,回到上海。随身带回红军长征亲历者所写的回忆文章手抄稿,考虑在上海编辑出版。”这是对誊清稿怎样来到上海的一个交代。
《与冯雪峰的三次谈话记录》(1972年10月底至11月初之间,上海鲁迅纪念馆工作人员就鲁迅的相关问题与冯雪峰三次谈话的记录稿)中记录:“一、关于谢旦如家属(谢原是我馆副馆长)交给馆内的一包有关长征时期的小说素材的情况。这包材料是冯雪峰于1937年从延安带来上海准备出版的。当时因为感到有些文章写得很乱,出版不一定妥当,书店又怕印,就放了下来,后来也认为单独出一本书不好。这份材料大概在内部印过一次(不出卖),解放以后在内部印的党史资料中也刊印过。”《与冯雪峰的三次谈话记录》说明了1937年张闻天将誊清稿交给冯雪峰带来上海准备出版,但因故未能实现;同时也阐述了保存在延安的誊清稿内部排印过一次,也在党史资料中刊印过,这具体指的是1942年延安印刷、内部传阅的《红军长征记》以及依据《红军长征记》略作删改分三期发表于1954年《党史资料》的红军长征回忆文章。
这份誊清稿形成时间是1937年2月下旬,丁玲在4月份接受任天马采访时谈到这份誊清稿有一份在上海,其相关内容在上海发表的最早时间是1937年7月。根据这个时间段,考察王尧山、周文、王学文、徐汉光等同志的相关经历,可知这份誊清稿不是由党的地下交通员传递到上海的。
留存上海的这份誊清稿分上中下三册,用线装订,绿色马兰纸作护封,内部纸质不一,厚薄、纸色也不尽相同,共739页。其中毛笔和铅笔笔迹应都是延安编辑人员的编辑印记,主要是对内容文字的校正、润色和编制了全书的目录。这份誊清稿带到上海以后,曾有过再次编辑,留下了红色笔墨的印记,并且,这些印记在1942年延安排印本中没有反映。这些上海编辑印记集中于誊清稿上册前半部分,主要是删除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形势下不合时宜的用词、句子或段落。如董必武《出发前》文中将国民党说成“敌人”“反革命”的半段语句删除。又如李富春《暂别了!江西苏区的弟兄》最后一段中“冲破蒋介石五次围剿的中央苏区群众”“中央苏区是被蒋介石的摧残而变为游击区域了”的“蒋介石”有红色删除印记。
誊清稿内容在上海的传播
《与冯雪峰的三次谈话记录》记载“除了当时内部印过一次外,还有个叫董健吾的拿去看过,并且抄了一些卖稿子,大概在《逸经》上发表过”。1937年7月,上海《逸经》杂志第33、34期上,发表了一篇署名“幽谷”的文章——《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
“幽谷”就是化名“王牧师”、安排斯诺进入陕北苏区采访的中共地下党员董健吾。据冯雪峰1968年回忆:“董健吾,江苏青浦人,高胖个子,36年时大概四十多岁,懂英语,原为牧师,大概30年时已和我们党情报系统或互济会有联系。35、36年时他和上海原来情报系统方面的徐强有联系;36年4月初他到过陕北瓦窑堡,4月底我从陕北到上海时他在西安等我,并带我到上海;后在上海他同我有联系,我曾要他做过一些事,但上海办事处成立后,他不是办事处的工作人员。37年4、5月同他断了关系,以后情况不清楚。”由此可初步判断,董健吾将《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所撰红军长征事迹经其修改后在《逸经》杂志发表传播。
董健吾的儿子董云飞在《“幽谷”原是董健吾──〈二万五千里长征西行记〉的由来》中进一步阐述了董健吾此篇文章素材的来源:1.毛泽东在延安机场的照片和红军在江西所发建设公债券是董健吾从延安带回上海的;2.由潘汉年提供一部分资料。这部分由潘汉年提供的资料应该就是《二万五千里》誊清稿。当时潘汉年在上海工作是半公开状态,主要精力放在与国民党谈判和开展上层人士的统战工作上;冯雪峰则是完全不公开状态,主要负责临委的工作。董健吾当时以共产党和国民党两者之外的第三者(牧师)身份出面向当时中共上海办事处主任潘汉年索要红军相关资料,准备向国统区民众作介绍是可能和可行的。在《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文章之前的一段说明中,作者也含蓄地交代了文章材料的来源:“盖于双方对峙之营垒中均有余之友好,各以其所知者尽述于余。余乃考其异同,辨其虚实,然后以其可言者言之,以其可记者记之。”可见,董健吾此文是由他共产党和国民党中的友人提供素材。
董健吾《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介绍了红一方面军的长征。它从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写起,叙述了红军决定实行战略转移的决策过程。以后按时间顺序,叙述了红一方面军长征中经历的主要战斗、事件以及行军路线,如突破湘江封锁线、四渡赤水、强渡乌江、通过彝民区、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通过藏民区、攻克天险腊子口,最后以红一方面军在吴起镇与陕北红军会师,胜利完成长征而结束。它的许多事迹来自《二万五千里》誊清稿,从文中时间线索看,大部分内容参考了莫休《由金沙江到大渡河》。一些典型事例如记述红军经过茅台时,在酿酒作坊“义成老烧房”痛饮茅台酒,是参考了熊伯涛的《茅台酒》;记述红军的一个团行至离芦花八十里,距马河坝二十里的村庄时粮食断绝,等待主力部队救援的情节,则参考了舒同的《芦花运粮》;记述猓猓的内容参考了一氓《从金沙江到大渡河》和文彬《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其文后的《红军第一军团西引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与誊清稿后面的附表《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内容一致,仅仅删除了里程的每月合计列和部分制表说明文字,并将誊清稿中这张里程表最后一个月“十二月”改正为“十月”。
董健吾文章《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又被收入2本长征相关文集中:朱笠夫编著《二万五千里长征记》,1937年11月抗战出版社发行;赵文华编著《二万五千里长征记》,1937年12月大众出版社发行,上海救亡出版社、上海大陆图书社特约经售。该文第二年又发表于上海的综合类日报《上海报》1938年4月22至29日,其《红军第一军团西引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未再发表。
上海除了发表、出版过董健吾《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来宣传红军长征外,还有一篇文章也引起了社会关注——莫休《抢桥》。莫休是誊清稿中的重要作者,也是编者之一,即徐梦秋。誊清稿中收入了他的5篇文章和2首革命歌曲。《抢桥》这篇文章是作者在誊清稿编定之后的1937年4月撰写,内容是对红军战士英勇无畏地通过千难万险、敌人百般拦阻的大渡河上泸定桥的英雄事迹的追记。《抢桥》首先被发表于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时期为争取民族解放出版的综合性政治刊物《解放》第1卷第2、3期,接着被上海综合性小报《战时日报》1937年10月12日至20日连载。《战时日报》的诞生有着特殊的历史背景。上海抗战爆发后,消闲性小报纷纷停刊,其中《小日报》《大晶报》《金刚钻报》《东方日报》《正气报》《世界晨报》《铁报》《明星日报》《福尔摩斯》等小报决定顺应抗战的潮流,联合出版以抗战新闻和鼓动抗战的宣传文章为主要内容的新报纸《战时日报》。该报1937年10月5日创刊于上海,出版至1937年12月11日,被租界当局强令停刊。《抢桥》发表后也被收入朱笠夫和赵文华分别编著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记》。
另外,赵文华编著《二万五千里长征记》特设《长征闲话》章节,包括《女战士三十个》《偷渡金沙江》《十万人生命有关的一座桥》等文章。《女战士三十个》记述的对象与誊清稿中董必武《女英雄》一致,这篇文章极有可能就是誊清稿的目录中列出署名小超的《三十个》,但具体文章缺失,也未收入延安排印本中。
除以上文章和书籍外,任天马采访丁玲关于誊清稿的文章以及丁玲关于誊清稿的介绍文章也在上海发表、出版。
任天马《集体创作和丁玲》,首先发表于北平《联合文学》1937年第1卷第3期,紧接着被转载于上海《文摘》1937年第2卷第2期(1937年8月,就在卢沟桥事变爆发一个月后,上海复旦大学黎明社出版了《文摘·卢沟桥浴血抗战特辑》即《文摘》第2卷第2期)。该文后收入俞士连编、上海长虹书局1938年出版的《最近的丁玲》一书。文章记述了《二万五千里》的形成、作者、内容简介:“这初稿的内容是从许许多多身经二万五千里路程的征人们日记中采取来的。饥饿,战争,深水,高山,正义,民族,和着血泪交织成了她的骨干,再用艰难,愉快,努力,冒险,演绎成活泼动人的文字。”除此,该文还发表了记者采访誊清稿编者之一——丁玲看稿后的印象和感触:“你对它的感想怎样呢?”丁玲回答:“它会使我感动,也会使我惭愧。我对这些伟大的事迹惊奇,受它的感动。我觉得我没有好好的多做一点事情,所以惭愧。从写作的观点上来说:我越看它越觉得自己生活经验不够,伟大的著作,绝不是文人在纸上掉弄笔墨所可以成功的。”
拙文开头列举的丁玲《文艺在苏区》对于誊清稿形成过程进行了生动的描述。这篇文章初刊于上海《战时大学》周刊1937年10月30日第1卷第1期,题名为《文艺在西北新区》。《战时大学》周刊由战时大学周刊社编辑部编辑、发行,仅出2期。上海战时大学是由上海教授作家协会战时文化建设委员会筹办之战时建设大学。之后,该文被收入朱戈编《今日的红军》。《今日的红军》,是抗战开始后在国共合作环境下编成的文件与史料汇集,1937年11月出版,出版社不详。该文再被收入俞士连编《最近的丁玲》。另外,此篇文章在收入《丁玲全集》时改题名为《文艺在苏区》,文字也稍有修改,表述更符合现在语法,即拙文开头所引文章。
誊清稿的守护与出版
1937年12月底冯雪峰离开上海回义乌之前,为了更妥善地保存这份革命文献,将誊清稿交由为党做过许多工作、掩护过瞿秋白等共产党人的党外人士谢旦如保管。冯雪峰和谢旦如是故交,早在1920年代就因湖畔诗社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那动荡的年代,谢旦如信守承诺,经历艰险而始终守护着这份革命文献。1951年,受华东文化部委派,谢旦如负责上海鲁迅纪念馆工作直至去世。谢旦如去世后,其家属遵照遗嘱于1962年将《二万五千里》誊清稿等一批革命文物捐献给了上海鲁迅纪念馆。
从延安来到上海,历经风雨飘摇的岁月,珍藏于上海鲁迅纪念馆的这份誊清稿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份存世的《二万五千里》誊抄手稿。2006年,上海鲁迅纪念馆与上海人民出版社在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之际,影印出版了这份誊清稿,并于2018年和2026年再版。誊清稿的影印出版是对这部具有伟大历史意义和极高史料价值的革命文献的活化保存和广泛传播。它无疑将为长征的深入研究起到重要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