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某品牌手机“魔法画报难以关闭,导致老人急病延误”的消息引发争议。后续调查显示,当事人的父亲实际上使用手机正常拨出了求救电话,当事人也承认,最初发帖中的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因此,不能把患者去世归因于手机,更不应在事实尚未查清时对企业作出过度指控。
不过,事件中的因果关系虽然被澄清,记者实测发现的界面问题仍然值得讨论。
据澎湃新闻报道,该款手机的“魔法画报”在样机上默认开启。用户进入全屏画报后,左右或上下滑动,页面都会继续出现图片和文字介绍,“连续滑动七八张仍未结束”。退出这一模式,需要点击页面上方的按钮,或者从屏幕最下方往上滑动。更值得注意的是,右上角的退出键只是一个图标,“既不是常用的‘×’,也没有‘退出’字样”。记者多次就如何从该页面拨打紧急电话咨询客服,也“未获明确解答”。
这些设计对熟悉智能手机的年轻人可能不构成严重障碍。多点几下,试着向不同方向滑动,往往就能找到出口。但对视力、认知能力和操作经验不足的老年人,尤其是对处于疾病、惊慌或夜间视线不佳状态下的使用者而言,一个没有文字提示、图形含义不明、退出路径隐藏的全屏界面,就可能成为一道技术障碍。
问题不在于手机“能不能退出”,而在于普通人能否方便、清晰知道怎样退出。这正是界面设计中的“可供性”问题。
在样机的设置页面,“锁屏进入魔法画报”的选项是默认开启的。澎湃新闻图
功能存在,不等于用户能够方便使用
“可供性”(affordance)概念最初由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吉布森提出,指环境向行动者提供的行动可能。例如,椅子具有“可坐性”,台阶具有“可攀登性”,把手具有“可抓握性”。可供性并不是物体孤立具有的属性,而是物体、环境与特定行动者之间形成的一种关系。同一段楼梯对身体健全者提供了通行的可能,对轮椅使用者却构成阻挡;同一行小字对年轻人清晰可见,对视力衰退者则可能等于不存在。
设计学者唐纳德·诺曼把这一概念引入产品与界面设计,并特别强调用户能否感知到某种行动可能。一个按钮即使在程序上可以点击,如果它看起来不像按钮,用户也无法发现其用途。诺曼后来进一步用“示能符号”(signifier)来指称那些提示人们如何行动的线索,例如门上的推拉标志、网页链接的颜色、播放键的三角形,以及关闭窗口的“×”。
由此看,该款手机的“魔法画报”并非完全没有退出功能,它在技术上提供了退出路径,却没有充分提供让特定用户识别这一功能的线索。这说明,该款手机的“魔法画报”具有“实际可供性”,却缺乏足够的“感知可供性”。
当一项非必要功能默认开启,进入容易,退出困难;当滑动手势可能产生多个结果,却缺少清晰反馈;当退出图标偏离用户已经形成的视觉惯例;当全屏内容压过紧急呼叫等基本功能时,设计者实际上把理解界面操作的成本转移给了用户。
对于年轻人,这种成本可能只是几秒钟的摸索;对于老人、儿童、残障人士或者身处紧急状态的人,却可能意味着焦虑、失措,甚至安全风险。好的设计不能只问“正常情况下会不会使用”,还应追问:“人在最慌乱、最疲惫、最缺乏经验的时候,能不能使用?”
“可供性”普遍存在于我们的城市和网络空间
“可供性”理论的意义远远超出手机设计。任何需要人采取行动的环境,都应当回答三个问题:这里可以做什么?我应当怎样做?做完以后发生了什么?
一扇门是推还是拉,应当通过门板、把手和标识直接显示出来。如果门的两面都安装同样的把手,用户只能不断试错,这就是低可供性的设计。燃气灶的旋钮应当与灶眼形成明确对应,电梯按钮应当在按下后提供灯光反馈,紧急出口应当在烟雾、黑暗和人群拥挤时依然能够被发现。这些生活中的细节,都关系到行动者能否从环境中迅速读取行动线索。
城市空间同样存在“可供性”。人行道是否连续,斑马线的位置是否符合人的自然行走路线,公交站牌能否让陌生人看懂车辆去向,地铁换乘标识能否在关键节点提前出现,公共厕所和休息座椅是否容易找到,都决定着一座城市“允许”人们怎样生活。一条只能供汽车快速通过、行人却无处过街的道路,其物理功能虽然完整,却没有向步行者提供安全通行的可能。
无障碍设施尤其能说明问题。有些建筑确实修建了无障碍坡道,但坡度过陡,入口被车辆堵住,或者尽头是一扇需要用力拉开的重门。这种设施在验收表格中“存在”,在使用者的现实世界中却并不可用。形式上的提供,并不等于行动可能性的真正成立。
医院、银行和政务大厅也常常缺乏“可供性”。科室名称、楼层编号和办理窗口按照管理者的组织结构设置,却没有按照第一次到访者的行动路线设置。患者不知道先挂号还是先检查,办事者不知道缺少哪份材料,老人面对取号机和自助终端无从下手。制度具备完整流程,却没有把流程翻译成用户能够理解的行动提示。
甚至一份表格、一项政策和一套办事程序,也有“可供性”。申请条件写得是否清楚,操作步骤是否符合常识,填错以后能否返回修改,遇到例外情况能否找到真人帮助,都决定着一项公共服务是“名义上可以申请”,还是实际上能够抵达需要它的人。很多高校的网络办公系统难用,就是因为缺乏可供性。
我们缺少的,是从人的行动出发进行设计
我们的社会并不缺少宏大的工程、复杂的系统和不断更新的技术,真正容易被忽略的是:这些设施、制度和产品,是否能被具体的人顺畅地理解和使用。
许多设计首先满足的是制造者和管理者的逻辑。应用程序希望增加用户停留时间,于是让内容入口格外醒目,让关闭按钮尽量隐蔽;公共机构希望提高管理效率,于是要求办事者学习内部的部门划分和术语;城市建设强调道路宽度、建筑体量和视觉景观,却较少观察老人如何过街、母亲如何推婴儿车、轮椅使用者如何进入一栋建筑。
在这种思路下,人必须不断适应系统。看不懂界面,被认为是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找不到科室,被认为是不熟悉医院;材料反复提交,被认为是没有认真阅读规定;过街困难,则被认为是行人应该绕路。系统很少反过来检讨:它是否向使用者提供了充分、清楚而符合直觉的行动可能。
要提高“可供性”,并不是简单地把按钮做大、把字体放粗,也不能只靠设置一个“老年模式”。它要求设计者从真实的行动情境出发,观察不同的人怎样理解环境、在哪里犹豫、因为什么犯错。更重要的是,系统必须为人的脆弱性保留空间:允许误触后轻易撤回,允许迷路后迅速找到方向,允许不懂术语的人获得解释,允许紧急状态下跳过非必要功能,直接抵达最重要的服务。
这也是“通用设计”的基本精神。产品和公共环境不应只为最年轻、最健康、最熟练的“标准用户”设计。清楚的标识、稳定的操作惯例、容易抵达的人工服务和宽容的纠错机制,对老人和残障人士尤其重要,对所有人也同样有益。一个年轻人在疾病、疲劳、醉酒、黑暗或惊慌之中,也会暂时成为一个行动能力受限的人。
“手机魔法画报事件”不应过分夸大其中的企业责任,但也不应因为当事人道歉而失去公共讨论的价值。它提醒我们:技术系统的责任不能仅以“功能已经提供”作为终点。设计者还要确保功能能够被看见、被理解,并在真正需要时被顺利使用。
所谓人性化社会,并不只是对人表达善意,而是把善意落实为环境中的行动可能。门知道怎样让人打开,道路知道怎样让人通过,医院知道怎样引导患者,手机知道怎样让慌乱中的老人迅速求救,制度知道怎样让不熟悉规则的人也能获得应有的服务。
衡量一个社会是否宜居,不仅要看它拥有多少先进技术和现代设施,还要看普通人能否从容地使用它们。更准确地说,要看老人、儿童、残障人士以及身处困境的人,能否不经反复摸索、不必四处求人,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一个真正宜居的社会,应当具有良好的“可供性”:它不会要求每个人都成为理解复杂系统的专家,而会让环境主动向人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