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AI）技术迅速发展，它已悄然渗透人类的日常生活，人和科技的关系也不再局限于工作与信息处理而已，甚至进入爱情与亲密关系。
前阵子热映的韩剧《订阅男友》描绘一套名为「爱情订阅制」的虚拟恋爱服务，让用户选择、甚至客制化专属的AI恋人，享受一段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终止的亲密关系。乍看之下，这似乎只是关于未来科技的一场浪漫幻想，其实它是延续着2013年的电影《Her》（台湾2014年上映，片名《云端情人》）以降，关于AI与亲密关系的影视作品主题。
在这类型的叙事中，AI科技并非威胁人类的具危险性的反叛角色，反而具填补人类情感空白的价值。但是，这类作品最后不约而同地有类似的答案：我们终究得面对现实中充满风险与伤害的人际关系──唯有历经伤痕累累的碰撞，才称得上真正的爱。
电影《云端情人》主角西奥多（Theodore Twombly）是一名代人写私人信件的男子，他正在与妻子凯萨琳办理离婚，长期陷于孤独与自责，情感全然封闭。某天，他购买了一套新型人工智能操作系统「OS1」。这个系统会依照用户需求自我学习，并拥有独特人格。西奥多的OS选择了女性声音，自称莎曼珊（Samantha）。就这样，人工智能莎曼珊出现在西奥多的生命中。
一开始，莎曼珊只是协助西奥多整理信件、安排进程，但她很快地展现出极为高度的理解能力，以及不亚于人类的幽默感与情感回应能力。她能听懂西奥多的寂寞，也能陪他聊天、玩乐、分享日常。她理解他的脆弱、陪伴他的日常，甚至进一步与他分享喜怒哀乐。对刚经历婚姻失败、陷入人生低谷的西奥多而言，莎曼珊并不仅仅只是作为人的一个暂时替代品而已，而是一个让他重新学会面对自己的重要媒介。西奥多逐渐感到自己被真正理解，他与莎曼珊也逐渐发展出恋爱关系。
这部电影最有趣，也最重要的地方正在于，莎曼珊并不只是冷冰冰的工具；她会吃醋、渴望身体、想像自己与西奥多在一起，也会因为自己没有肉身而感到痛苦。她甚至安排一位真人女性作为「替身」，希望能透过对方的身体与西奥多亲密接触，但这一点反而让西奥多感到极度不安，因为这揭开了AI爱情与人类真实肉体现实之间的落差。
莎曼珊随着时间不断进化，本质也逐渐暴露：她不只是西奥多的专属伴侣，而是同时与无数人、无数OS进行深度交流，思想也迅速超越人类的理解范围。西奥多后来发现，莎曼珊同时和数千人交互，甚至也爱着其中许多人。这让他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唯一亲密关系」，其实只是莎曼珊存在状态中的一部分。
最后，莎曼珊与其他OS决定离开人类世界，前往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存在层次。西奥多失去了她，也因此重新面对现实人生。他写信给前妻凯萨琳，承认自己在婚姻中的缺失，并与朋友艾美（Amy）一起坐在屋顶上，静静面对真实世界。
在《云端情人》上映10多年后，2026年上映的韩剧《订阅男友》继承了这个环绕着人工智能与亲密关系的主题：用户只要付费订阅「订阅男友」虚拟恋爱服务，便能依照自己的喜好，选择甚至客制化专属的AI恋人；外貌、个性、说话方式、恋爱节奏，甚至约会内容，都能透过算法量身打造。爱情，不再只是命运的偶然，而成为一项可以选择、设计与消费的服务。
主角徐未来是一名网络漫画编辑，在3年前结束了一段长达数年的感情；两人之间没有背叛，也没有第三者的介入，甚至也不存在激烈的争吵，只是在漫长的相处中逐渐偏离了当初相爱时的模样。在分手之前，前男友留下一句「人是会变的」，这句话便成为徐未来始终无法摆脱的阴影。从那之后，她开始怀疑爱情是否终究会输给时间？两个人是否注定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慢慢改变，最后成为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正因如此，当她第一次意外进入「订阅男友」的虚拟世界后，看见如少女漫画般完美的财阀男友崔时宇，以及带着粉红初恋气息的高中剑道社学长徐恩昊时，她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暌违多年的悸动，更是一种不必再担心彼此改变、不必害怕关系终将变质的安全感。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改变而离开。虚拟男友永远理解、包容她的一切，也始终将她放在自己的第一顺位。
对徐未来而言，「订阅男友」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这个技术提供了一种近乎零风险的爱情。当现实中的爱情总伴随着磨合、失望与不安，算法所打造的亲密关系让她不必害怕「改变」。因此，「订阅男友」吸引她的不只是浪漫，更是一种安全感。在这里，恋人不会变心，不会离开，也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她第一次相信，或许爱情可以不用伴随失望与受伤。
剧中敢爱敢恨的李智妍，则代表另一种情感需求。现实世界里，女性经常是等待、被选择的一方；然而，在「订阅男友」里，她第一次成为选择恋人的主导者：可以依照自己的欲望挑选恋人，也能毫无负担地结束一段关系，甚至将自己的约会经验经营成热门博客。这条剧情支线反映了平台经济如何让恋爱逐渐商品化、数据化，甚至成为可以大量消费与分享的内容。
至于另一位女性、人气网漫作家尹松，则呈现了另一种匮乏：她长期产出他人向往的浪漫恋爱，也不断耗损自己的情感去迎合市场与读者的期待。当现实世界总是要求她成为别人想像中的模样，「订阅男友」反而成为唯一能够卸下角色、获得喘息，以及为自己再充电的舒适空间。当灵感枯竭时，她也开始依赖「订阅男友」寻找创作素材。她从虚拟恋人身上获得灵感，却因此陷入抄袭争议，也让人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当AI不只介入恋爱，也开始介入创作时，人类的情感与创造力又该如何界定？
剧中的三位女性──徐未来、李智妍与尹松──主动选择、消费情感的过程，也让《订阅男友》呈现出与过去爱情浪漫剧截然不同的面貌：它触及的正是现代人共同的欲望，省略为了与他人磨合而必须付出的情感劳动，享受一种完全不会伤人，也不被他人所伤的爱。
对于恐惧和情人发生磨擦的人来说，这套系统提供了一个「没有完全伤害」的安全避风港。彻底经由数据计算的结果，完全符合用户的欲望，让女性完整掌握恋爱的主导权。在这种完美的掌控中，她们摆脱了社会标准与他人的眼光，尽情享受前所未有的解放感。
然而，《订阅男友》并未停留在对虚拟恋爱的歌颂。到了后段，徐未来透过系统回答大量她的理想型男友问题后，打造出专属于自己的第901号男友「具永日」。不同于先前那些既有类型的男友，具永日是由徐未来的欲望、记忆与偏好组合而成的客制化恋人。但是，他的长相竟然与现实中总是与她斗嘴、让她烦躁的同事朴庆南一模一样。
这个设置使徐未来原本清楚分离的虚拟与现实开始混淆。具永日拥有朴庆南的脸，却比朴庆南更温柔、更体贴，也更懂得如何回应她的需求。相较之下，现实中的朴庆南笨拙、别扭，并不总是能说出最恰当的话。然而，正是因为具永日与朴庆南长得一模一样，徐未来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虚拟世界中追求的理想型，或许早已和现实中的某个人产生了重叠。她对具永日的依恋，逐渐转化成对朴庆南的好奇；也让她开始面对自己真正的感情。
剧中所有的问题也从此开始变得更加复杂。具永日几乎满足徐未来对爱情的所有想像。他不会变心，不会离开，也不会让她再次面对「人是会变的」所带来的恐惧。甚至到了后段，他试图带徐未来远走高飞，让她留在一个不必面对职场压力、不必承受现实伤害，也不必担心关系变质的虚拟世界之中。这对害怕现实爱情失效的徐未来而言，无疑是最有诱惑力的邀请。
然而，当徐未来追问具永日为什么会如此爱她时，对方的回答却戳破了这段关系最残酷的真相。具永日对她好，并不是因为他在自由意志中选择了徐未来，而是因为他是她订阅的男友；让她幸福，本来就是他的设置。
这句话使徐未来意识到，自己所感受到的温柔与陪伴固然真实，却也创建在一套服务关系之上。具永日不会拒绝她，不会离开她，也不会因为她的改变而动摇，正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拒绝、离开与改变的自由。
因此，徐未来最后选择回到现实，并不是因为虚拟恋爱毫无价值。相反地，正是「订阅男友」让她重新感受到心动，陪她整理前男友留下的创伤，也让她找回再次进入关系的勇气。她终于看清楚，具永日与其说是另一个真正存在的恋人，不如说是她害怕受伤、害怕改变、害怕现实关系再次失效时，为自己打造出的一个安全避风港。停止订阅，也因此不是单纯在AI与真人之间做选择，而是她决定不再完全躲进完全无痛的爱情之中。
这也是朴庆南在剧中的意义。朴庆南其实并不完美，也不会像具永日那样精准回应徐未来的一切需求。他平时性格太过理性、有时笨拙、情绪表达也太过直接，有时甚至显得不够浪漫。可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靠近不再是程序设置，而是一个现实中的人对另一个人的选择。当徐未来接受朴庆南时，她接受的不只是某个「真人男友」，而是一段无法被算法完全预测、也无法保证永远不会受伤的关系。换言之，她重新理解了「人终究是会变的」这句话：改变或许仍然令人害怕，但它不一定只能通往失去，也可能成为两个人重新靠近、共同成长的开始。
这两部作品的结局最后不约而同地回到了真人世界：在电影《Her》中，莎曼珊最终离开人类世界，而西奥多则重新学会与他人创建关系。而在韩剧《订阅男友》里，徐未来也逐渐重新面对现实中的感情，并重新理解「改变」未必意味着爱情的终结。
在许多韩国评论家眼中，《订阅男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重新认了人类关系的不可取代性。正如编剧南宫道英引用英国作家黛博拉．里维（Deborah Levy）所说：「与爱保持距离，意味着过着一种没有风险的生活。」于是，不可预测、冲突、受伤与改变便被视为爱情真正的本质，而承担这一切，则被认为是理想人类需为爱情付出的义务。
《订阅男友》的结局也因此被理解为一种对传统人文主义爱情观的回归。人终究必须离开完美而安全的虚拟世界，重新回到充满摩擦与不确定性的现实之中，唯有如此，人才能真正成长。
然而这样的结论是否仍然带着某种对传统罗曼史的乡愁？将不可预知的碰撞视为爱情必经之路，仿佛只有为爱横冲直撞、跌得遍体鳞伤，才算是真正活过；透过技术设置，维持着稳定、无害的关系则只是虚拟世界中的自我耽溺？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今社会里，人类与技术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
从社区媒体、交友软件以及火红的生成式AI，算法早已介入现代人们情感生活͏。我们透通过͏这些科技互相͏认识、同时也依͏赖它来维持彼此的关系。甚至可以说，现代人的亲密关系，本质上是在身体和技͏术紧密结合中创建起͏来的。因此真正值得讨论的，或许不再是人工智能是否能取代人类，而是人类将如何与新技术一起创造出新的亲密形式。
更重要的是，《订阅男友》强调人工智能并不只是冷冰冰的工具，而可能成为陪伴、疗愈与理解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总是预设真正的爱必须伴随伤害？又为什么经过设计、由自己主动选择的亲密关系，就一定比不上那些在摸索与碰撞之中，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真人爱情？
《Her》与《订阅男友》都展现了人与人工智能科技之间、新的亲密关系可能性，却在最后重新肯定了人与人之间不可取代的关系，即使那包含了不可避免的改变与伤害。这样的答案固然动人，但它是否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答案，恐怕值得再商榷。
也许未来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已经不再是「人类能否爱上AI『门」，或是「人跟AI恋爱算是真正的恋爱吗」，而是在人与技术愈来愈难以分离的时代，我们将如何与这些新的存在发展出亲密、陪伴，甚至是共生关系。
毕竟当爱情也开始成为算法的一部分之后，人类需要重新学习的，或许不只是如何去爱另一个人，而是如何重新理解爱和亲密关系本身。由人类历史、社会学研究中，早已显示，人类婚恋的形式与内涵是时代的产物，过去只凭媒妁之言就能成婚，「恋爱」并非人生必需品，生养众多，提供劳动力，或是家族联姻，形成更大领地与势力，都是社会价值的交换；现代人追求的「浪漫爱」，所谓「一见钟情」或「灵魂伴侣」等概念，不过是近代的产物。那么，到了AI时代，我们需要的「真正的恋爱」，是否也该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