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胡塞武装接连袭击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10月10日一次就有12人死亡，其中1人是美国公民；特朗普说美国“可能会”加入沙特的打击。胡塞武装把机场叫作“作战区域”，改变不了机场的民用地位；但美国要权衡的是代价，10月底以前，美军不会亲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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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1977年）icrc.org · PDF下载联合国秘书长关于利雅得袭击的声明（2026年10月10日）osesgy.unmissions.org打开特朗普致国会领袖关于也门军事行动的信（2025年3月28日）govinfo.gov · PDF下载
要点
- 10月10日胡塞武装袭击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沙特民航总局说12人死亡、309人受伤；11日机场再遇袭，1死11伤。
- 萨雷亚把沙特机场叫作“作战区域”；《第一附加议定书》第52条第3款规定，有怀疑时，通常民用的物体推定为民用。
- Cirium统计，11日这座机场354个计划离港航班只起飞了1个；航行通告把机场关到10月17日。
- 美国给沙特情报、目标识别和作战规划，1月批准一项最多730枚拦截导弹的可能军售，但没有对胡塞武装发动打击。
- 我们的分析10月底以前，美国会继续给沙特情报和导弹，美军不会亲自打击胡塞武装。
10月10日星期六，胡塞武装袭击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一座客运航站楼，沙特民航总局说，这次袭击造成12人死亡、309人受伤，遇难者里有1名美国公民。袭击之后，特朗普被问到美国会不会加入沙特对胡塞武装的打击，回答是：“我们可能会。我们会研究一下。”第二天，胡塞武装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Yahya Saree）警告航空公司和旅客不要使用沙特的机场和领空，说这些机场和领空是胡塞武装部队的“作战区域”，只有麦加和麦地那的机场除外。美国会不会为沙特出兵打胡塞武装？
答案是不会，至少10月底以前不会：美国会继续给沙特情报、卖给沙特拦截导弹，美军不会亲自轰炸胡塞武装。萨雷亚的说法改变不了客运机场在国际人道法上的民用地位，沙特和联合国的谴责有法律依据；但有法律依据的谴责，不等于美国要替沙特出兵。美国和胡塞武装2025年5月停火，停火只涉及美国船只；特朗普星期四还说，美国在中期选举之前不会再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
一个星期，沙特机场至少20人遇难
胡塞武装10月6日以来对沙特机场的袭击，已造成至少20人死亡。8日，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遭到两次袭击，3名沙特公民死亡，其中包括沙特航空（Saudia）的一名飞行员；10日那次是沙特境内十多年来最致命的一次袭击；第二天，印度驻沙特大使馆说，一名受伤的印度公民不治身亡，死亡人数升至13人。11日，机场再次遇袭，1名巴基斯坦籍居民死亡、11人受伤；沙特领导的联军发言人图尔基·马利基（Turki al-Malki）说，一枚身份不明的发射物击中第4航站楼，引发火灾。萨雷亚宣称，胡塞武装还袭击了达曼（Dammam）的机场和沙特阿美（Saudi Aramco）的两处设施。12日晚，联军说拦截摧毁了胡塞武装射向利雅得的一枚弹道导弹，萨雷亚却宣称一枚弹道导弹准确击中了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 日期 | 遇袭机场 | 死亡 | 受伤 |
|---|---|---|---|
| 10月6日和7日 | 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艾卜哈国际机场 | 3人 | 36人 |
| 10月8日 | 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 3人 | 多人 |
| 10月10日 | 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 12人，后增至13人 | 309人 |
| 10月11日 | 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 | 1人 | 11人 |
数据：沙特民航总局；印度驻沙特大使馆
12日，沙特民航总局宣布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继续暂停全部运营，以完成核查机场设施安全的程序，没有公布重新开放的日期；当天发布的航行通告显示，机场关闭到协调世界时10月17日21时。航空数据公司Cirium统计，11日这座机场354个计划离港航班只起飞了1个；Cirium还说，截至12日下午，沙特全国各机场46.4%的计划航班被取消。汉莎航空集团取消飞往利雅得的全部航班到16日，阿提哈德航空取消阿布扎比与利雅得之间的全部航班到19日，法航-荷航集团把往返利雅得的停飞延长到月底。12日，布伦特原油期货结算价涨到每桶106.65美元，为9月15日以来最高。
11日，美国驻沙特使团发布安全警报，美国政府雇员须获特别授权才能使用利雅得、吉达和达曼的机场；美国联邦航空局（FAA）同一天发布航行通告，要求美国航空公司飞往或飞越沙特时谨慎行事，有效期到12月10日；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10月9日修订的冲突区信息公报，建议航空公司不要在吉达飞行情报区内划定的两块区域飞行，有效期到11月16日。两份文件都是提醒和建议，不是禁飞令；美国政府管得最严的，是自己雇员的出行。
| 发出方 | 内容 | 到期 |
|---|---|---|
| 航行通告（10月12日） | 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关闭 | 10月17日21时（协调世界时） |
| 汉莎航空集团 | 取消飞往利雅得的全部航班 | 10月16日 |
| 阿提哈德航空 | 取消阿布扎比—利雅得全部航班 | 10月19日 |
| 法航-荷航集团 | 停飞往返利雅得的航班 | 10月底 |
| 欧洲航空安全局 | 建议不在吉达飞行情报区两块区域飞行 | 11月16日 |
| 美国联邦航空局 | 要求美国航空公司谨慎行事 | 12月10日 |
数据：航行通告；各航空公司；欧洲航空安全局；美国联邦航空局
叫作“作战区域”，也还是民用机场
萨雷亚把沙特机场叫作“作战区域”，在国际人道法里改变不了什么：法律看的是一个地方本身是不是军事目标，不看攻击一方怎样称呼。1977年的《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第48条要求冲突各方在民用物体和军事目标之间加以区分，只以军事目标为军事行动的对象；第52条规定，民用物体不应成为攻击的对象，攻击应严格限于军事目标；同一条第3款规定，对通常用于民用目的的物体是否正被用于对军事行动作出有效贡献有怀疑时，应推定这个物体没有被这样使用。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2005年公布的习惯国际人道法规则清单里，规则7要求冲突各方始终区分民用物体和军事目标，规则8把军事目标限于由于其性质、位置、目的或用途对军事行动作出有效贡献、将其毁坏、缴获或使其失去效用能提供明确军事利益的物体；清单标明，这两条规则对国际性和非国际性武装冲突都适用。所以，不管把这场战争算作哪一种冲突，胡塞武装和沙特都要区分民用物体和军事目标。
即使机场同时有军事用途，按照国际人道法，“军民两用”物体也只有在符合军事目标的条件时才可以被攻击，而且攻击仍受比例原则约束：预期附带造成的平民伤亡和民用物体损害，不得与预期的具体和直接军事利益相比过分。联军说，10日的袭击造成平民乘客和机场工作人员死伤。萨雷亚把麦加和麦地那的机场除外，说明胡塞武装也在挑选目标；国际人道法的标准，是一个物体对军事行动有没有有效贡献，不是机场在哪座城市。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10月10日的声明说：“袭击平民和民用基础设施违反国际法。这些袭击必须立即停止。”联军发言人马利基说，这次袭击“构成彻头彻尾的战争罪”，联军将依照国际人道法及其习惯规则作出坚决回应。
同样的规则也约束沙特一方。7月13日，一架载有胡塞武装代表团的伊朗客机准备在萨那国际机场降落时，机场跑道遭到轰炸；也门国际承认的政府承认发动了袭击，说是为了阻止伊朗飞机降落，胡塞武装则指责沙特。联军的回应也要受这几条规则约束：轰炸萨那的机场和袭击利雅得的机场，适用同一个标准。
这也不是胡塞武装第一次打这座机场。2017年，胡塞武装向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发射一枚弹道导弹，沙特说防空系统拦截了这枚导弹，没有人员伤亡；人权观察说，这次袭击很可能构成战争罪。那一次和这一次一样，目标是沙特首都的民用机场；不同的是，那一次无人伤亡，这一次一次袭击就死了12人。
战火为什么烧到利雅得
萨那机场那一次之后，局势一步步升级。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开始用导弹袭击炼油厂等沙特基础设施，也以红海上的油轮为目标；上个月，胡塞武装沿也门红海海岸发动快速攻势，夺取穆哈（Mocha）港和曼德海峡中的岛屿；本月4日，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发起“也门黎明”（Dawn of Yemen）攻势，目标是夺回胡塞武装控制的所有地区，联军说有100架战斗机参与。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受伊朗战争严重扰乱以后，红海成了沙特石油出口的重要替代通道。
- 2025年3月15日特朗普下令空袭胡塞武装（Operation Rough Rider）
- 2025年5月6日经阿曼斡旋，美国和胡塞武装停火，只涉及美国船只
-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开战
- 2026年7月13日萨那国际机场跑道遭轰炸，萨雷亚说也门战争的“降级阶段”结束
- 2026年7月20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
- 2026年9月胡塞武装夺取穆哈港和曼德海峡中的岛屿
- 2026年10月4日也门政府军发起“也门黎明”攻势
- 2026年10月10日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遇袭，12人死亡、309人受伤
数据：美国政府、沙特民航总局、沙特领导的联军和各方的公布
胡塞武装政治局成员穆罕默德·布海提（Mohammed Al Bukhaiti）说，打击沙特目标是要告诉沙特王储，王储“不能再在安全的位置上对也门发动侵略”。也就是说，胡塞武装打沙特的机场和石油设施，是要沙特为也门境内的攻势付出代价。死伤最多的仍是也门人：世界卫生组织10月4日的形势报告说，8月6日以来也门记录的伤亡超过5,100人，其中959人死亡；国际移民组织说，截至12日，也门西海岸战事升级以来超过217,000人流离失所。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的分析指出，沙特去年与美国签署新的防务协议，获得“主要非北约盟友”地位，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会在每一次地区危机中自动介入。这是身份上的区别：沙特从美国拿到的是盟友的地位、武器和情报，不是一份出兵的承诺。
特朗普可以出兵，为什么还没有出兵
特朗普说“我们可能会”的时候还说，美国刚得知这次袭击，“所以我们会作出决定。我们行动很快。”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被问到沙特能不能自卫，特朗普说：“他们有能力自卫。沙特人是好战士。”星期一被问到美国会不会保卫沙特，特朗普说：“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国务卿鲁比奥星期六在X上谴责“恐怖分子胡塞武装”的袭击，说死者里有一名美国公民。这些话给出兵留了余地，却没有一句说要出兵。
BBC中文网报道，白宫9月初表示不会直接介入也门冲突，后来证实已向沙特提供情报、部署军事专家。美国为沙特支持的这次攻势提供了情报共享、目标识别和作战规划方面的协助，但没有对胡塞武装发动打击。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引述一名知情人士，沙特王储上个月曾敦促特朗普对胡塞武装采取军事行动（未经证实）；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特朗普上个月拒绝了沙特王储两次要求美国打击胡塞武装的请求（未经证实）。特朗普9月20日接受福克斯新闻记者电话采访时说，美国与胡塞武装“一直保持沟通”，胡塞武装已同意不与美国交战。
从美国国内法看，出兵的门槛并不高。《战争权力决议》要求总统在把美军投入敌对行动后48小时内向国会报告；除非国会宣战、专门授权或依法延长期限，总统必须在报告提交后60天内结束用兵。2025年对胡塞武装的空袭3月15日开始，特朗普3月28日致信国会领袖，说这份报告“符合《战争权力决议》”，依据是总统作为三军统帅的宪法权力；美国国务院2025年3月4日把胡塞武装重新列为外国恐怖组织，依据的是《移民与国籍法》第219条。这项指定依据的是一部移民法，不是国会对用兵的授权。法律上，特朗普走过一次不经国会授权出兵的路，真正要权衡的是代价。
特朗普面对过类似的选择。2019年9月14日，沙特阿美的阿布盖格（Abqaiq）石油加工厂和胡赖斯（Khurais）油田遭无人机袭击起火，萨雷亚宣称胡塞武装出动了10架无人机，袭击使沙特每天570万桶的原油产量停产，约占沙特产量的一半；美国、欧洲国家和沙特指责伊朗是幕后主使，伊朗否认。美国随后制裁伊朗中央银行，国防部宣布将向沙特和阿联酋增派部队和防空反导装备；特朗普至少暂时搁置了打击，说“表现出一点克制”才是显示力量。路透社看到的一份联合国专家小组报告后来说，这次袭击不是胡塞武装发动的。两次都是胡塞武装宣称打了沙特的要害设施；不同的是，2019年美国指责伊朗，用制裁和增兵回应，这一次死者里有一名美国公民，美国和胡塞武装之间还有停火。
2025年，特朗普试过直接动手：下令对胡塞武装采取“果断”军事行动，说要使用“压倒性的致命武力”，“直到实现我们的目标”；美军中央司令部后来说，行动打击了800多个目标，胡塞武装的弹道导弹发射减少了69%，但胡塞武装仍在继续袭击美国船只。2025年5月6日，特朗普宣布停止轰炸，说胡塞武装已承诺不再袭击航运；阿曼外交大臣宣布，双方今后都不会以对方为目标，包括在红海和曼德海峡的美国船只。美国全国广播公司当时报道，预计胡塞武装会继续向以色列和别国船只开火。空袭压低了胡塞武装的发射次数，却没有让红海平静下来，换来的是一份只保护美国船只的停火；今天要权衡的，是要不要为沙特的机场放弃这份停火。
布海提星期一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警告：“如果美国卷入对也门的侵略，我们不会在是否回应上犹豫，而是会作出迅速而痛苦的回应，打击美国及其在该地区的所有利益。”对特朗普来说，加入打击，就要放弃这份停火，让美国在这个地区的船只和军队成为报复目标，而且是在中期选举之前。
沙特并不缺钱买防务。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估计，沙特2025年军费约830亿美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6.5%，居世界第8位；美国国务院今年1月批准一项可能的对沙特军售：最多730枚爱国者PAC-3 MSE拦截导弹，整个一揽子估计价值九十亿美元。这和特朗普2019年的做法一样：美国给盟友武器、情报和防空，美军不替盟友去打对方。这个做法也有管不到的地方：停火只保护美国船只，不保护在沙特的美国人，10日的遇难者里就有一名美国公民。
不同看法和接下来看什么
认为美国会出兵的人，也有站得住的理由。特朗普自己说“我们可能会”“我们行动很快”，一名美国公民死在这次袭击里，2025年特朗普也没有等国会授权就下令空袭。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沙特官员说防空拦截导弹的存量正在减少，沙特被迫调整导弹连部署，保护关键能源设施和王室宫殿（未经证实）；据美联社引述两名地区官员，初步调查发现，胡塞武装先用多架无人机开路，再让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飞抵机场（未经证实）。我们认同其中一点：沙特的防空确实吃紧，拦截导弹越少，沙特越需要美国。但这说明的是美国打得了、沙特用得着，不是特朗普想打；美国已在给情报和目标识别，也批准了最多730枚拦截导弹的可能军售，这比亲自轰炸更合特朗普保住停火、选前不对伊朗动武的打算。
如果美军在10月底以前打击也门境内的胡塞武装，或者特朗普按《战争权力决议》向国会报告美军已投入对胡塞武装的敌对行动，本文的判断就错了。
接下来有两件事要看。第一，美军10月底以前会不会打击胡塞武装：若出手，说明一名美国公民之死和沙特王储的请求压过了保护美国船只的停火，美国在这个地区的船只和军队要准备应对报复；若没有，说明特朗普让沙特自己打这一仗，美国只给情报和武器。我们判断，到2026年10月31日（含当天），美军不会对也门境内的胡塞武装发动空袭或导弹打击。美国眼下给沙特的是情报、目标识别和作战规划，那份只保护美国船只的停火还在；胡塞武装已经警告要报复美国，中期选举就在下个月初。
第二，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能不能在10月底以前恢复商业航班：若恢复，说明沙特认为守得住首都机场，胡塞武装的“作战区域”警告没能让首都的航空停下来；若一再推迟，说明胡塞武装用导弹就能让沙特首都机场停摆，沙特会更需要美国出兵。我们判断，到2026年10月31日（含当天），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会恢复商业航班。航行通告只把机场关到10月17日，民航总局说暂停是为了完成安全核查；汉莎和阿提哈德的停飞分别到16日和19日，只有法航-荷航停到月底。
胡塞武装能不能把一座客运航站楼当作攻击目标，国际人道法已经回答：不能。特朗普要回答的是美国要不要替沙特打回去；到10月底，特朗普的答案是给情报、卖导弹，美军不出手。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BBC（9月14日） · 路透社（5月6日） · 半岛电视台（10月5日） · 德国之声中文网（10月11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11日） · 中央通讯社（台湾）（10月11日） · 法新社（10月12日） · BBC中文网（10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