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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湃书单里，三本书与河流有关，一本关于长江中游干流，一本是外国的活水，还有一本《神秘的滇藏河流》。川流不息，河流也是有生命的。其实，《落在我身上的雨》也与水有关，更关照生命。
《朝圣者的碗钵：莫兰迪画作诗思录》
【法】菲利普·雅各泰/著 光哲/译，商务印书馆·纸上造物，2019年10月版
推荐人：方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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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浦东美术馆看了“乔治·莫兰迪：独白”大展，非常喜欢，于是想起来翻出这本旧书来看。菲利普·雅各泰是法国当代的大诗人，曾获蒙田文学奖、法兰西科学院奖、荷尔德林诗歌奖、彼特拉克诗歌奖等，2004年，荣获法国龚古尔诗歌奖，同年入围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他翻译过荷马、柏拉图、里尔克、荷尔德林，也是艺术批评家，是“里尔克谈塞尚书信”的法文译者。
雅各泰说：“我不预备用文字诗来临写莫兰迪那些画下的诗。……这谜，它吸引我有多少，就拒斥我有多少。”然而，他还是勉力在临写：“有时，颜色尤其简素，仿佛是冬日，是木头与雪的颜色。它们再一次地，让你马上想到‘忍耐’这个词，想到老农，想到灰衣僧人——与雪中，与空房间里粉白墙壁之间的那种寂静同等。这种忍耐，意味着生活、操劳，意味着‘挺住’：谦卑，忍耐，而非反叛、漠然，以及绝望；仿佛有人仍期盼因这忍耐而得富足，乃至相信，可以默默地沉浸在那重要的唯一的光中。将五六个、有时甚或更多的物并置起来，摆成一长排，莫兰迪很早就这样地画了；而一年年过去，物的数目在减少，构图却愈来愈凝练、愈来愈令人信服，仿佛他早期那些画已是太拥挤或太聒噪了！”
有趣的是，看完莫兰迪大展又去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看了“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而雅各泰在这本书中恰恰将这两位看似并不相类的艺术家放在一起讨论：“（莫兰迪）他一生专注，如僧侣；如他们一般，与尘世隔绝，在自己小小的画室里；与尘世隔绝，背对世间，以及这世间的日月，无疑，是为了更好地敞现自我……当代艺术史里，这种英雄般的专注，在贾科梅蒂身上亦同样存在。但在他那里，还有焦躁、狂怒与绝望的爆发，以及呼号。所有这些纵贯他的一生，在所有的相遇、冒险、人生的风暴里，直至最终。在莫兰迪这里，专注以一种最纯粹的状态存在。……贾科梅蒂与莫兰迪两人在作品上独具特色的专注，恰可以在其构图中寻到——总是正视图，在贾科梅蒂那里，聚焦在面部、在模特的眼睛上；在莫兰迪这里，不断趋向于将物向着画布中心聚集，那些物早已被画得像是在一条横饰带上一般。可以看到，在两位艺术家这里，一切，绝然是一切——人生以及作品——皆奋力地在抵抗着涣散。”
《川流不息：近代长江中游的沙洲、码头与滨水社会》
刘诗古/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9月版
推荐人：于淑娟
推荐语：
这本书很新，到手不过数日，翻阅之后不敢谈深入的体会，且从我的读书缘分上简单做一分享。
作者刘诗古与我同龄，读书时即相识。知道他时，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与导师曹树基教授下田野找文献，辛苦非常，而且，学术能力、办事能力都很突出。刘诗古对鄱阳湖水域社会的研究此前已出版了一部著作《资源、产权与秩序：明清鄱阳湖区的渔科制度与水域社会》（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其中，“产权/权利”是他研究中一贯的核心。
有关水域社会、水上人群，最早进入我的阅读视野的，是有关珠江三角洲疍家人的研究，之后是贺喜、科大卫等学者的研究，但那时的阅读还只是在个人的知识地图上轻轻点下的一个点。在这块知识地图上还有另一个点，来自历史政治地理中关于“界”的探讨，特别是人在划分界线、厘定范围时生出的种种博弈与互动。边界不只是陆上的一条线，同样浮于水面。而水上的界，本质上就是水利、渔利、沙洲、码头等流动性资源的产权边界。简单讲，是在这样的阅读学习背景下，刘诗古的研究把我阅读中的这两个点串联了起来，并继续延伸、发散出去。于是，有关水上人群、有关水域社会、有关不同环境中的人如何面对地方、经营生计的相关话题，都成了我的阅读兴趣，这些年来对相关研究持续有些追踪，也在工作中做过一些相关的选题。
说回到《川流不息》，相较于前一本论著所讨论的鄱阳湖区，本书将视线从鄱阳湖推向了长江中游干流，面向沙洲涨坍不定、岸线持续变动的滨水地带。作者在绪论中说：“本书的目标在于通过生态环境、滨水社会、国家制度之间相互关系历史的呈现，尝试理解那些生活在滨水地域的人群及其生计模式，沙洲、岸线、码头等公共滨水资源的复杂产权结构，以及在滨水地带不断发生的财产纠纷与暴力冲突，揭示滨水社会的‘长时段’历史变迁以及国家对滨水社会进行治理的演进过程。”我想这句话已经简明地呈现了他在这本书中涉及的核心讨论，我也不必再多敲字，罗列篇目信息。在内容上，我想特别一提的是第九章“民船改革：内陆水域社会秩序的重塑”。这一章提出的“水改”，与土地改革对照，追问国家权力如何嵌入流动性强、难以划界的水上空间。这段晚近的历史，距离我们更近，也为理解现代国家对水域秩序的重塑提供了关键剖面。也许会有读者因此而产生阅读兴趣。而放在更长的时段里看，人与水环境、国家与地方社会持续的拉扯互动，本身就是层次繁复、余味悠长的故事，值得细读。
来到封底，《川流不息》是“水域中国史”系列的开篇之作，之后还有多部待出书目，涉及江南、内陆、边疆等不同区域，个人很是期待。这份期待，并不是说，有如此一套书就可以直接拼出一块怎么样的历史大图，而是它从某一角度（比如“水利”）切入不同地域社会而让读者看到广袤厚重的历史时空中的一组组鲜活的历史切片。这些切片最终指向何处？在相关学者看来，区域史的魅力在区域之外，研究者对区域史的学术关怀更是在区域之外，它始终在朝着理解整体的目标进展。于我这样的读者而言，阅读的乐趣则来自知识地图上散落的星点彼此映照、互相照亮。翻阅这本书的时候，我又翻出了之前做过的一些相关选题和文章，温故知新，在同题求索之间找寻共鸣，就很愉悦了。
2016年，由贺喜、科大卫主编的The Fisher Folk of Late Imperial and Modern China: An Historical Anthropology of Boat-and-Shed Living（中译本为《浮生：水上人的历史人类学研究》，中西书局，2021年）出版，我曾约刘诗古基于共同的研究兴趣，专访了这本书的两位主编。阅读这篇专访（《访谈︱贺喜、科大卫：如何找寻没有“历史”的“水上人”》）既可对“水上人”研究有一初步认识，亦可见刘诗古在此课题上的持续思考。附记于此，供感兴趣的读者阅读。
《活水》
【英】罗伯特·麦克法伦/著 陈宇飞/译，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6年8月版
推荐人：林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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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北爱尔兰最大的水体内伊湖迎来了一场特殊的葬礼。黑衣哀悼者将一口棺材抬到湖边，因为有毒藻华泛滥，那湖水臭得足以熏死狗。麦克法伦的新书从水域的悲剧处境出发，叩问了一个看似天真却足以撼动现代文明根基的问题：河流，是有生命的吗？
《活水》的写作正是一种设想，如果我们认真看待河流的生命，会发生什么？这种认识对观念、法律和政治又有何影响？麦克法伦说，它是换种方式想象水的尝试。为了寻找答案，作者跨越三大洲，深入厄瓜多尔的云雾林、印度金奈的死水禁区与加拿大魁北克的荒野。
金奈的河流被污染得几乎死去，死水潭里鱼儿肚皮朝上，但麦克法伦却注意到，在那些死寂的水面下，以污染为食的藻华会发出幽蓝的生物荧光。一条被谋害的河流，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它仿佛在控诉，控诉我们对“生命”的定义太过狭隘。人类只承认自己能理解的生命形式，并宣布其余一切皆“非生命”。麦克法伦引用了海德格尔的“持存物”概念：一旦水电大坝建入河中，就连浩荡的莱茵河也“仿佛听命于我们”。河流被系统性地剥去灵魂，还原成牛顿口中“无生命的粗惰物质”。他在专访中说，接受“河流是生命”的最大阻碍，是启蒙运动以来那套将河流简化为“水分子+重力”的认知体制。我们需要卸载这些认知，而卸载比学习困难得多。
2008年，厄瓜多尔在宪法中写下“自然，即帕查玛玛，是生命繁衍和发生的场所”。这是全球首个在最高法律层面承认自然权利的国家。而在加拿大，因努人将穆特赫考希普河承认为法律上的人格主体，这条河拥有自己的权利，可以在法庭上“被代表”。麦克法伦记录了这些事件，但他没有停留在法律层面。他真正想做的，是让我们重新学会用身体去感受一条河。
“奔跑时，我们是河流。静坐时，我们是池塘。”他把河流称为这本书的合著者，也让语言本身变得河流化，形容词与名词化身为动词，段落如水流般向前推进。这本书用如水般的语言提醒我们，世界本是复调的，那些被我们判为“非生命”的静默，其实从未停止诉说。
《落在我身上的雨》
陆庆屹/著，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6年8月版
推荐人：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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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的陆庆屹不会写作文，母亲告诉他：“你要是不知道写什么，就闭上眼睛，回忆当时的情景。”“你先把所有想起来的都写出来，然后再选择和组织，就有的写了。”眼前的这本《落在我身上的雨》，正是这样的一部散文集，没有复杂的结构，没有绚丽的技巧，作者用极朴实的语言捕捉那些再普通不过但又意义绵长的瞬间，回忆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以及青年时对他影响很大的朋友们。阅读中我数度眼角湿润，尤其读到写他父母的部分，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无声的关切，自己与爸妈互动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文字在脑海中翻涌。这本书也可以看作纪录片《四个春天》的文字延伸版，文字与镜头形成一种“互文”，让我们看到日常生活的温柔、力量和永恒。
《伦敦上学记》
杨猛/著，上海文艺出版社·艺文志eons，2026年8月版
推荐人：朱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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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杨猛和妻子带着1岁的女儿小新告别北京奔赴英国，来到伦敦郊区小镇德威开始新生活。2026年1月，11岁的小新在激烈考试中胜出，被一所顶级中学录取。本书是对这个家庭的十年异国求学之旅的记录，但以小新的教育为主线，也牵连出一个中产中国家庭如何在英国社会逐渐融入和扎根、脱欧和新冠疫情这样的黑天鹅事件如何影响普通人的生活等更广泛的讨论。德威集中了众多优秀的教育资源，小新从4岁起就入读了一所排名靠前的私校，杨猛逐渐发现，上怎样的学校绝不仅仅是孩子一个人的事情，家长一方面会因为孩子进入口碑很好的私校得到巨大的满足感；另一方面，进入私校更像是在演练一种属于一个阶层的生活，学校和家庭都是这种演练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中国移民家庭往往会不自觉地将高度竞争逻辑带到异国他乡，德威也见证了这种高压的代理人式的教育战争。作者感慨本以为逃离了海淀鸡娃的漩涡，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从一个考场跨进了一个更有门槛的角斗场”，加入了一场关于阶层、财力与基因的综合博弈。但十年之后，小新在学业、体育、社交等各方面都表现不俗，成功进入了一所顶级中学，这在尚未完结的漫长战役当中，无疑是可喜可贺的胜利。
《马格利特》
【法】贝尔纳·诺埃尔/著 尉光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2024年1月版
推荐人：韩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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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贝尔纳·诺埃尔是一位作家和诗人，他的这本书以画家马格利特的创作为对象，讨论图像与思想的关系。
“图像很有可能与现实保持着一种和目光一样的关系。”作者从马格利特的一件作品开始：“这里有一个图像。它无比简单。它由三个元素组成：一片粉红色的单调背景，以及上面摆放的两个客体，一个水杯和一把雨伞。”
这件作品的标题是《黑格尔的假期》。作者写道：“当我注视粉红色背景上的水杯和雨伞时，我脑中不得不浮现‘黑格尔的假期’这几个词；如此的浮现使得我首先兜了一个略显迂腐的圈子，我对所有包含哲学所指的马格利特画作标题进行统计……”
“思想并不关心它现代与否，它必然现代。如果思想，和承担它的工作一样，以矛盾为基础，那么在马格利特之前，又有哪位画家能够画出矛盾？”
最后，作者写道：“世界会是我们面前摊开的一本关于世界之思想的书，但习惯蒙蔽了我们的眼睛，令我们脱离世界……”
《倩女：明末清初中国文学中的幽明与性别》
【美】蔡九迪/著 何博/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26年9月版
推荐人：黄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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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视角非常特别的著作。作者以女性鬼魂与性别叙事的交织关系为切入点，综合运用小说、戏曲、诗词、医案、视觉材料等，系统考察17世纪女性鬼魂形象在各类艺术中的生成机制。通过对《聊斋志异》《牡丹亭》《长生殿》等经典的细读，作者揭示出女性鬼魂如何突破儒家伦理对性别角色的规训——她们既是人鬼恋中欲望的化身，亦成为书写明清易代的历史创伤的隐秘载体。那些游荡于文本间的芳魂，绝不只是边缘化的奇谭，而是承载着时代核心的文化关切。
讨论鬼魂的研究著作本来就不多，专门讨论女鬼的更是少见。我印象中，不久前再版的《狐仙崇拜：中国封建王朝晚期的民间信仰与民众心理》也是这一类型。有意思的是，两位作者都是在美国大学任教的女性汉学家，所以研究视角都带有强烈的方法论色彩。
比如第一章“鬼之体”，是考察鬼魂与肉身、性欲、生育、疾病和复生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明末清初文学中最引人注目的鬼魂，往往是年轻、美丽、具有情欲和行动能力的女性。在通常的社会秩序中，女性的婚姻、性行为和生育受到礼法规范的约束。然而，死亡使女性暂时脱离原有的家庭身份与社会关系。作为鬼魂，她可以主动寻找爱人、表达欲望，甚至与活人发生关系。作者指出：
由于女性与鬼魂之间存在这一象征性关联，鬼便成为纯粹审美想象中理想女性的绝佳化身；因此在《聊斋志异》这类文学作品中，鬼魂便充当了一种超级女性化的符号。才华横溢者如蒲松龄，非常乐于架构三角恋情节，从而打破阴与阳、鬼与人之间简单的二元对立。（26-27页）
不过，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主要是因为《聊斋志异》等文学作品中女鬼的形象太光彩照人了，并不能说明古代文学中的鬼大多是女鬼。事实上，志怪作品中男性鬼魂的数量远多于女性。作者在导言中有扼要的总结：其一，有史料充分证明这一时期印刷出版业极度繁荣，大量早期鬼故事与鬼戏被整编成集，刊行于世，便于大众购阅，其中很多都是第一次印行，其后又不断再版或重印。其二，明末清初鬼魂文学不仅创作繁荣、传播广泛，而且质量上乘、艺术成熟。其三，这一时期主情思潮涤荡人心，亦对鬼魂文学的创作起到推动作用。其四，这一时期中国社会经历了明清易代之剧变，……历史剧变带来的不仅是家国飘零、生灵涂炭的巨大创痛，更是一夜之间个人世界与生活方式的分崩离析。（9-11页）
简单来说，作者认为明清是鬼魂文学的鼎盛期，这是一种外部视角，如果我们从内部视角看，由于明清时期礼教对于女性的规训其实更严密，因而鬼魂文学中节妇烈女鬼魂的形象更多（虽然文学性上很平庸），《阅微草堂笔记》中就有很多这类故事，而晚清俞樾所著的《右仙台馆笔记》中更是充斥着这类陈腐观念的作品。换句话说，也许是《聊斋志异》《牡丹亭》《长生殿》这些优秀但少数的文学艺术作品将女鬼形象抬高了太多，但从观念史的内部视角看，幽冥世界的女性鬼魂整体的地位并未得到改善。当然，外部视角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作者指出，在这一时期：
中国文学传统中女性鬼魂形象的不断转变——尤其在汤显祖、蒲松龄以及帝制晚期其他浪漫主义作家的笔下——从可怖的、凶恶的、带来疾病甚至是吞噬性命的色鬼，演变为怯生生、娇弱、我见犹怜的生物，需要男性的同情、保护及还阳之力。（40页）
确实如此，我只是想补充说明，这种转变有人们对鬼魂理解想象深入的一面，更有文学作品创作发展更加成熟、水准更高的一面。在更加世俗化的戏曲领域，这一变化也同样存在。作者说：“观察这一时期民间宗教与仪式性戏剧对鬼魂的表现方式，可见鬼的形象发生了惊人的转变，由‘使人畏者’变为‘畏人者’。”（45页）比如我们如果翻看著名的鬼戏《乌盆记》的剧本，会发现虽然其中有很多让人惊悚的情节，但整部戏还是爽剧的节奏，其中更有一些鬼魂戏弄人的喜剧桥段。
本章接着探讨的几个部分是男子性能力与女鬼生育力、复生与情、鬼之尸，这些主题在明清之前的志怪作品中也很常见，不过，之前的作品大多被抽象为某种观念或象征，例如冤屈、欲望、政治创伤或未竟之事。但作者的研究强调了鬼魂经常拥有具体的身体特征，并且能够发生性交、患病、生育、死亡和复生等。志怪文学发展到明清时期，幽冥世界的烟火气更盛，形神之间的关系更加层次丰富了，也因此让读者注意到，女鬼形象不再只是爱情故事的装饰，而成为观察婚姻制度、女性欲望和性别秩序的一种特殊窗口。当然，同时需要注意的是，对鬼魂的性别解释不宜占据过强的位置，从女性欲望和社会规训的角度解释只是视角之一，这些故事背后还有生死观、形神关系、魂魄观念等涉及身体史的视角。作者也从医学角度做了剖析。
作者在第二章“鬼之声”中进一步追问，什么样的诗具有鬼境？为什么某些诗可以被想象成鬼魂所作？鬼魂与诗歌的联系是如何形成的？南京大学程章灿教授在《鬼诗是怎样生成的？》（《鬼话连篇》）一文中曾讨论过鬼诗：“衡量鬼诗，当然不宜用人诗的尺度，应当适当放低一些标准。”程教授总结说，鬼诗的特点是“湿暗阴冷，悲凄惨戚，荒旷无人”。明末一部非常独特的文言小说集《幽怪诗谈》，收录了九十六则鬼怪故事，其中穿插了大量的诗文，是研究明清鬼诗极好的素材。
第四章“鬼与戏剧性”是我觉得最独特的研究，作者关注的是戏曲中的旦角以鬼魂身份出现的角色以及鬼魂在舞台上被表现出来的方式。作者认为：戏曲中的鬼魂不是单纯依靠台词或剧情成立的。它必须通过演员的身体、声音、动作、服饰和舞台空间来呈现。观众知道演员是活人，却又被引导着把演员看作一个已经死亡的女性，这种双重认识构成了鬼魂戏剧性的基础。
虽然我对戏曲并不了解，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文字上的女鬼转换为舞台上的魂旦，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是中国传统戏曲高度象征性的舞台设置，作者指出：
明清时期魂旦戏的创作者对幕后空间所具备的“异度空间的符号性”高度敏感。以《西园记·呼魂》一出为例，男主角实际上是从后台看不见的内部空间所象征的“冥界”召唤出女主角的鬼魂。他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忽然之间，他惊喜地听到“内作微应”。他继续呼唤，后台再次传来回应。紧接着，舞台提示内作风声，随后“小旦魂作鬼声上”，芳魂终于跨越阴阳之隔，来到活人的世界，出现在观众可见的前台。……某些传奇剧有意识地利用鬼门道的特定符号学特性，来确定亡魂由阴间重返阳世的那一刻。……“众蹲向鬼门”的舞台指令不仅让观众翘首以待旦角的即将登场，从而增强了戏剧张力，同时还重新赋予“鬼门”一词在通常剧场用法中被忽略的字面意义，使之名副其实。在此情境下，演员由鬼门上场，便能象征性地表演起死回生，由鬼变人，由魂旦又回到旦（女主角）的正常身份。（234-235页）
舞台入口、出口、后台和观众看不见的区域，在表演中被赋予特殊意义。鬼魂的出现和消失，不仅是剧情变化，也是空间意义的转换。舞台空间与幽冥空间，通过戏曲程式化、象征性的手法，非常精妙地联系起来。作者在这里的研究和观察非常细致入微，令人叹服。
全书的章节安排非常巧妙也非常具有方法论的特点，即将小说、诗歌、戏曲放在文学史中女鬼书写的框架中讨论，并且始终贯穿着身体史的象征意味（鬼之体、鬼之声等），而读到第四章和尾声鬼戏部分时，此前这些身体史的探究非常合理地汇聚起来，强化了本书的主题。有一种女鬼真的活过来了的感觉。当然，我也有些固执的看法，性别视角的解释不能也不必遮蔽其他的解释路径，特别是这些作品的作者全部为男性。作者在第一章引述余国藩先生的研究时曾提到这种差别：
余国藩……指出，中国文学存在一种“情鬼”叙事，情鬼皆为女鬼，人间的爱人则都是男性。这种性别上的不对等与当代中国（主要是台湾地区）民族志研究成果形成鲜明对比。据后者研究，女子有鬼夫或鬼情人与男子有鬼妻或鬼情人一样普遍。余国藩认为，二者的差异源于文学鬼故事由男性作家书写，是男性对作为“他者”（Other）的女性的想象。这番话中隐而不宣的是，文学记录并不能穷尽通俗文化或民间文化中流行的信仰、风俗及故事。（22-23页）
《神秘的滇藏河流》
【英】金敦·沃德/著 李陶红、邱天/译，云南美术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推荐人：杨小舟
推荐语：
这是一部“百年老书”。英国探险家、植物猎人金敦·沃德记录了1913至1914年间深入滇西北及西藏察瓦龙地区的旅程，1923年在英国初版。他以植物采集为线索，串起冰川、分水岭、深峡与沿途居民的日常。读这本书，打动我的不是对滇藏秘境的猎奇，而是一个人如何靠双脚一步步丈量山河，逐渐读懂脚下这片土地。
若问最值得细读哪些章节，我会首推阿墩子周边的植物采集、卡瓦格博冰川探索以及与朝圣者同行的段落。读的时候不必只盯着花的名字，不妨多看看花长在哪里，草甸、密林与冰川怎样比邻而居。同一座山，在采集者眼中是辨认地形与物种的现场，在朝圣者心中则是不可冒犯的神圣所在。两种目光在同一条路上交汇，读来特别感慨。
同样值得留意的，是沃德向西探索却屡屡受阻的段落。地图上紧挨着的河谷，中间往往隔着冰雪山口和刀刃般的山脊。地形怎样限制行动，作者又怎样被迫改道——那些绕行和折返，恰恰是探索最真实的样子。至于书中对居民生活和习俗的描写，毕竟隔了一百年，读时不妨多一分辨析，不必照单全收。
2026年新译本的“新”，不止于重新翻译。译者亲自重走沃德当年的路线，拍下大量照片，以今昔对照呈现百年间地貌与植被的变迁，让文字有了可以比对的现实。译者手记同样不可错过：一本失踪多年的旧书辗转回到手中，由此牵出与沃德后人的联系。读完才觉得，有些书和人之间，确实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缘分。
《喜欢动物的人》
【加拿大】亚历山大·麦克劳德/著 齐彦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群岛图书，2026年8月版
推荐人：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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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书名吸引，翻开了加拿大文学巨匠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之子的这部小说集。其实，整本书里的八个故事，只有第一篇《兔形目动物》与动物有关，而小说主人公一开始就宣称自己不是个特别喜欢动物的人。所幸，读下去很快会被作家的文字吸引，尤其是夫妻两人一起救治生病的兔子的部分，颇有同感。亚历山大·麦克劳德擅长在日常的褶皱里埋下引线：并不特别喜欢动物的男子领养了一只宠物兔，即使与妻子、孩子分居两地了，也是他在精心照料这只兔子；回乡参加发小葬礼的年轻人，面对的是对生者与死者双重的亏欠；痴迷机场失物行李的鉴赏家，在陌生人的物件中窥探自我；因蹦床结仇的姐妹，在海中共同遭遇真正的危险；一对带着孩子住进汽车旅馆的年轻夫妇，两年后才发现隔壁那位温柔的邻居竟是连环杀手……麦克劳德不急于让戏剧性爆发，而是将镜头对准“事件发生之前和之后”，迫使笔下的人物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停止自欺，直面那个被日常掩盖的自己。正如《纽约时报书评》所评价的，他的“目光凛厉而不失公正，注视着缭乱圣灵们盘根错节的美与恐怖”。麦克劳德是善于观察日常生活的，而且描述得很精到（当然译者也有一定功劳），比如他写道：“我们真不知道有谁能整天顶着丈夫或妻子的头衔过日子。”写到宠物兔慢慢融入到这个家：“它逐渐退到我们生活的背景深处，在一成不变的日常琐事中占据了自己的位置。”
《行途遭逢的神奸（和毒恶生物）：中国古代旅行之研究》
江绍原/著，崇文书局·惊奇，2026年7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推荐语：
本书的作者江绍原是现代著名民俗学家和比较宗教学家，出生于1898年。封底给他写推荐语的老先生，周作人、吴世昌和叶圣陶也早已作古。这本书于1935年首次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上世纪80年代曾影印过一次。这次是时隔90余年，再次重新编校出版。说是一本小书，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篇有很多详细注释的论文，也是江绍原原本计划中的六章著述的第一章。原书计划最终证明汉代之前玉器的作用并不是王权象征物或祭祀，而是在旅途中辟邪御凶。现在出版的这一章内容，主要是论证夏鼎等器物和《山海经》是古人的旅游指南，前人将旅行经验记录下来，供后人出行参考。其中还讲述了文献中汉代官亭鬼怪经常出没的内容，这些文献几乎可以视为后世鬼故事的鼻祖了。
江绍原的这篇论文不管是论点还是论据都很有趣，适合慢慢品读。对惯常的事物有自己的想法，论证也尽力追求科学，用语没有特定的形式与套路，阅读的过程提醒着读者，学术文章也可以是好玩与俏皮的。不过可惜的是，作者最终放弃了这个研究题目，只留下现在这一章内容。
《在一起：合作的仪式、乐趣和政治》
【美】理查德·桑内特/著 李继宏/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3月版
推荐人：龚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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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直接引用书中的原文来解释合作这一概念：合作是一种让参与各方都能获益的交换。但关于困难的合作，最重要的一点是它需要技能。或许人们已经对“社交技能”一词感到厌烦，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正经的技能：善于倾听、谨慎行动、找到共识、管控分歧，或在艰难的讨论中避免挫败感。它们被统称为“对话技能”。
原则上，现代组织推崇合作；但现代组织的结构却禁止合作。短期、高流动性、与他人的隔绝都降低了合作的可能性。更不用提原子化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另一方面，我们目睹了趣味的同质化：现代建筑、服装、快餐、流行音乐、酒店……人们对于差异的焦虑被放大了，人们丧失了与那些不受自己控制的他者合作的愿望。
在本书的结尾，作者保留了一丝乐观：现代性的残酷简化者可以压抑甚至扭曲我们的共处能力，却无法真正抹去它。作为社会性动物，我们的合作潜力远比现存社会秩序所设想的更为深厚。
《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增订版）
周博/著，广东人民出版社·灵韵，2026年9月版
推荐人：丁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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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天与文字照面，却很少留意它们的面容：书页间的宋体、街招上的楷书、旧海报里的美术字、手机屏幕上的黑体，何以成为今天的模样？周博的《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便从这些习焉不察的字形出发，追索百余年来汉字步入现代生活的曲折历程，也让那些隐身于日常阅读背后的创造者重新显影。
全书以导论厘清书法、印刷字体、装饰文字与版式之间的脉络，继而分述晚清民国与1949年以来的演进。从“香港字”“美华字”到聚珍仿宋、汉文正楷，从上海商业文化中的摩登美术字到抗战宣传与革命标语，再到国营机构的字体研发、港台设计的交流激荡，直至数字字库、屏显技术与可变字体的兴起，作者将散落的作品、人物与技术线索，织就成一幅绵密的历史图景。增订版对“七四八工程”、汉字编码与人工智能的补充，更将这段历史一路延伸至当下。
这本书的动人之处，在于它让字体的毫厘之变获得了历史的纵深。一笔横画的粗细、一处中宫的收放、一行字序方向的改易，背后往往牵动着印刷成本、阅读习惯、商业竞争乃至政治诉求。传教士、刻字匠、书法家、设计师与工程师接力劳作，将汉字从木版送入铅模，再推向屏幕。那些看似无声的笔画，封存着一个时代的欲望、秩序与烟火气息。
贯穿全书的，是对传统如何延续的追问。宋元刻本的风骨、碑帖的笔意、匾额与民间书写的野趣，在新的媒介与技术中不断转生。机器可以加速造字，却无法替人裁夺什么值得挽留，何种求变才有意味。循着这部图史回望，我们看到的，是汉字在屡经巨变的世界里，如何仰赖一代代人的眼光与手艺，守住固有的性情，又生长出全新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