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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1931年7月10日-2024年5月13日)
201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以短篇小说闻名的加拿大作家艾丽丝·门罗。《家庭陈设》(Family Furnishings,又译《家具》、《传家之物》)是门罗的短篇小说,也被她用作自选集的书名。这篇小说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门罗,表达了门罗心目中作家的伦理。
《家庭陈设》的故事以第一人称叙述,“我”是家在乡下农场的女孩,憧憬着在大城市居住和工作、为报纸撰写专栏并回复读者来信的表姑阿尔弗里达的生活。阿尔弗里达是职业女性,在童年的“我”眼中,她与其他亲戚截然不同,有着不属于乡下的自由、超然、快活与洒脱。只要有她在,家里的氛围就会变得不一样。阿尔弗里达甚至当着“我”父母的面教会了“我”抽烟,父母因阿尔弗里达的在场变得宽容,没有制止或责罚“我”。
后来,“我”获得了奖学金,到阿尔弗里达居住的城市读大学。“我”刚来到时,阿尔弗里达邀请“我”到她的住处做客,“我”却因忙于打工或是听音乐会,没有赴约。但“我”的见闻和学识日益增加,阿尔弗里达已经不再能被“我”当作偶像。她仍在为报社工作,但“我”对她写的东西的评价变了。“那种刻意的虚情假意,只会让我觉得俗气又无趣。”在第二学年的年末,“我”花光了奖学金,决定从大学辍学,立志成为作家。阿尔弗里达听闻“我”的近况,又一次邀请“我”来做客,“我”答应了。
在赴约之前,“我”已经知道,阿尔弗里达,连同她的种种意见,对“我”都已经无足轻重。但“我”仍需要见她一次,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个昔日偶像的崩塌。

《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自选集》,李玉瑶/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2017年10月版
偶像崩塌得很轻易。阿尔弗里达的穿着和发型都不再时髦,住处挤满了她已故的母亲留下来的大量家具和陈设。在“我”的眼中,阿尔弗里达不再是那个超脱的职业女性,反倒显得跟“我”在乡下的姑姑们有很多相似。阿尔弗里达问起“我”在大学读什么。“她的嘴角微微抽搐,透着不耐烦和不悦,仿佛只是在等我讲完,好能说出——她确实这么说了——‘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读那些玩意儿’。”她又问起“我”平时的休闲活动,“我”说了自己坐火车去多伦多看戏剧《欲望号街车》的事。阿尔弗里达的刀叉哐当一声掉在餐盘上,“那种垃圾”,“你大老远跑到多伦多就为了看那种垃圾”。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为表达歉意,阿尔弗里达在之后提起自己的一个故事。她的母亲在她小时候被爆炸的煤油灯烧伤,并死在了医院。这个故事“我”也曾听其他亲戚讲过,但阿尔弗里达提到一个“我”未曾听过的细节。母亲在医院时,阿尔弗里达吵着要见母亲。她祖母说,“你不会想见她的”,“你肯定不会想记住她现在这个样子”。 阿尔弗里达却说,“可她会想见我的”。
“我”捕获到了这个细节,之后把阿尔弗里达的故事写成了一篇小说,并发表了。“我”通过父亲之口了解到,阿尔弗里达因为这篇小说而对“我”心怀怨恨。“我”推测,父亲和阿尔弗里达恐怕围绕这篇小说发生了争吵。“我”向父亲辩解,那个小说人物是“我”虚构出来的角色,不是阿尔弗里达。小说里当然没有“阿尔弗里达”这个名字,但有爆炸的煤油灯,有医院里被层层包裹的母亲,还有一个坚决的孩子。
父亲去世了,阿尔弗里达没有出席父亲的葬礼。一个女人在葬礼上向“我”打招呼,告诉“我”阿尔弗里达已经住进养老院,每周要做两次透析,所以无法前来。起初,“我”以为她是阿尔弗里达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她说,她是阿尔弗里达的私生女,阿尔弗里达在年轻时生下了她,她在收养她的家庭长大,几年前才辗转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些细节暗示,“我”的父亲有可能就是这位私生女的父亲。阿尔弗里达记得关于“我”父亲的所有事情。
门罗笔锋一转,写到多年前“我”吃过饭离开阿尔弗里达住处的那个下午。
我之前已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此时更是体会到了快乐。……我没有去构思那个关于阿尔弗里达的故事——没有特意去想它——只是思考着我想做的工作,它更像是从虚空里捕捉些什么,而非构建故事。人群的呼喊声传入我耳中,如同有力的心跳,满是悲叹。一阵阵听来正式的美妙声浪,其中的肯定与痛惜,疏离且近乎毫无人情。
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我认定必须去关注的东西,这就是我所渴望的生活。
那个下午,一个作家诞生了。阿尔弗里达为报纸撰写的文章充满虚情假意,但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写的小说直面真相,并且确实伤害着周围的人,让父亲和阿尔弗里达的关系破裂。门罗也受到过不少指控,被指控拿别人的故事和隐私作为素材,被指控败坏了家乡的名声。门罗对此的回应是:“这确实相当越界,可如果不允许作家这样越界——而事实上,在许多地方,他们常常就是不被允许的——那我就看不出写小说还有什么意义。”
门罗不为自己做无罪辩护,她承认写小说确实会越界、会伤人,然后——她带着她的罪孽,继续写小说。这是门罗作为作家的伦理。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