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朝鸭绿江大桥十年后通车，俄乌战争如何改写东北亚格局

建成十多年后，连接中国辽宁丹东与朝鲜（北韩）平安北新义州的新鸭绿江大桥正式通车。这座大桥兴建多年却长期闲置，被外界视为中朝关系起伏的一个象征。

大桥原定于2014年启用，但因朝鲜一侧配套道路及口岸设施迟迟未完工，加上联合国制裁及疫情封关等因素，一直未能启用。中国官方新华社报导，中国总理李强与朝鲜总理朴泰成星期四（10月15日）在通车仪式上发表了录影讲话。

新鸭绿江大桥全长约三公里，是一座双向四车道公路桥。新华社发布的画面显示，首批过桥车辆均为货运卡车，意味着中朝之间首次拥有能够承担大规模货运的现代化陆路通道。

哈佛大学亚洲中心研究员李成贤博士向BBC中文表示，大桥正式通车既是一项具有实际意义的经济发展工程，也是一个经过精心拿捏的政治信号。

中国官方媒体资料指出，新鸭绿江大桥位处老鸭绿江大桥——中朝友谊桥——下游约12公里处，于2010年12月动工兴建，2014年10月完工。

身兼乔治·H·W·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高级研究员的李成贤指出，过去12年间，这座大桥一直像是“战略互不信任的实体纪念碑”。尽管中国早于2014年完成桥梁主体建设，但双方在运营成本和海关管辖权等问题上存在分歧，其后又先后受到联合国制裁及新冠病毒病（COVID-19）疫情封关影响，令项目长期停滞。

韩国（南韩）国立公州大学国际学部教授林恩廷则认为，自俄乌战争爆发以来，朝鲜的国际战略地位明显提升，与俄罗斯日趋密切的关系增加了平壤面对北京时的议价能力，而此次通车则反映中朝双边关系正进一步回暖。

近一年来，中朝之间的往来亦逐步恢复，包括北京至平壤国际列车重启，以及高丽航空和中国国际航空恢复两国首都之间的直航服务。

老桥于二战期间的1943年由日本侵华当局兴建，经多年改造，只设公路和铁路各一车道，两类交通在同一时间只能单向通行。

对分析人士而言，更值得关注的问题不在于一座桥梁本身，而是这座闲置逾十年的跨境通道为何选择此刻开通。其背后折射出的，不只是中朝经贸合作的恢复，还包括中朝关系的重新调整，以及中国、朝鲜和俄罗斯之间日益复杂的战略互动。

为什么在此时通车？

李成贤认为，鸭绿江大桥通车对于今天的北京而言，主要围绕三大目标展开：防止东北边境出现不稳定局势、推动辽宁乃至整个东北地区的经济振兴，以及确保朝鲜不会脱离中国主导的经济影响范围。

他认为，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系统化关系正常化的过程。这一进程始于2023年中朝恢复跨境货运，并在2026年3月恢复北京至平壤国际客运列车，如今则进一步延伸至大型基础设施的全面启用。

不过，在林恩廷教授看来，这个时间点同样与近年东北亚地缘政治环境的变化有关。

她指出，自俄乌战争爆发以来，朝鲜与俄罗斯的军事及政治合作迅速深化，平壤的国际战略地位也随之提升。俄朝关系升温不仅为朝鲜提供了新的外交与经济选项，也提高了其面对中国时的议价能力。

“这座桥的开通，不仅反映中朝经济合作恢复，更说明北京和平壤都有意在新的地区格局下进一步强化双边关系。”林恩廷对BBC中文说。

从政治层面来看，这个时间点也颇具象征意义。仅在五周前，朝鲜和俄罗斯刚启用跨越图们江的首座公路桥。李成贤认为，北京和平壤此时开放鸭绿江通道，是在释放一个讯息：即便朝俄关系迅速升温，中朝之间的联系依然是朝鲜半岛最重要、也最难被取代的经济生命线。

中朝靠近，但并非“中俄朝同盟”

在李成贤看来，当前中朝关系的变化，不应被理解为冷战时期“唇齿相依”同盟关系的回归，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重新校准、以利益为基础的稳定合作关系。

他指出，北京当前的战略目标主要围绕三个方向展开：维持东北边境稳定、振兴辽宁及东北地区经济，以及确保朝鲜仍然处于中国主导的经济影响范围之内。

2024年9月，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时隔24年再度访问平壤，会晤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2026年6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时隔七年再次访朝。

在此之间，去年9月3日，普京与金正恩到北京出席中国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与习近平并排亮相天安门城楼，被观察人士视为历史性镜头。

然而，专家认为，中朝关系升温并不意味着中俄朝正在形成一个高度整合的战略同盟。

李成贤认为，与其将三国关系视为一个统一阵营，不如理解为“彼此重叠的战术性合作”。北京、莫斯科与平壤虽然拥有部分共同利益，但各自的战略目标并不一致。

林恩廷也持相似观点。她表示，对北京而言，朝俄关系深化一方面有助于牵制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带来一定战略收益；另一方面，朝鲜获得更多外交和经济选项，也意味着中国对平壤的影响力相对下降。

“中国并不希望看到莫斯科取代自己成为朝鲜最重要的战略伙伴。”

不过，分析人士普遍认为，这种可能性目前仍然有限。

尽管俄罗斯可向朝鲜提供能源、粮食以及安全保障，但俄罗斯远东地区缺乏足够规模的工业体系、市场和物流能力。截至目前，中国仍占朝鲜对外贸易总额的90%以上。

李成贤表示：“虽然‘俄罗斯牌’让平壤能够以更自信的姿态与北京打交道，但从经济逻辑来看，朝鲜最终仍难以脱离鸭绿江所代表的中国经济引力。”

对东北亚意味着什么？

对分析人士而言，新鸭绿江大桥通车的意义或许不只在于一条跨境通道的启用，而是反映出东北亚区域格局正在发生更深层的变化。

李成贤认为，过去依靠制裁和经济压力促使朝鲜改变行为的思路正在面临挑战。随着中朝新通道开通，以及朝俄跨境公路桥相继落成，朝鲜正在逐步建立起面向中国和俄罗斯的陆路物流网络。

在他看来，基础设施本身就是地缘政治的一部分。

“透过新的交通和贸易通道，朝鲜正在降低自身被国际孤立的风险。”

这种变化首先影响的将是韩国。

林恩廷指出，从正面来看，更活跃的经济活动有助于减少朝鲜因经济困境引发的不稳定因素；但从另一面来说，当平壤同时获得来自中国的经济支持以及来自俄罗斯的安全与军事合作，其改善与首尔关系的迫切性也可能进一步下降。

她认为，目前南北韩关系已处于多年来最困难的阶段之一，而首尔对平壤决策的影响力正受到挤压。

在此背景下，一些学者开始使用“大陆体系”与“海洋体系”来描述东北亚日益明显的分化趋势：中国、朝鲜与俄罗斯之间的陆路联系正在加深，而美国、日本与韩国则持续强化安全合作和军事威慑。

李成贤认为，未来十年，如何管理这两个阵营之间不断增加的摩擦与竞争，可能成为东北亚最重要的安全课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