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10月17日，法国约55万人上街，抗议学校困境和生活成本上涨，多个城市随后发生抢劫和纵火。政府把暴力归咎于极左翼和罪犯，可巴黎检察长说无法确认被拘留者属于极左翼；内政部长自己承认，当局只按20万人做了准备。让人上街的油价、学校和预算，政府在没有议会多数、离总统选举只剩半年的时候，几乎拿不出让步。
要点
- 10月17日法国约55万人上街，内政部说约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商务部长帕潘说，至少3000家商店受到破坏或抢劫。
- 内政部长承认当局只预计了20万人，6万名执法人员不够，一些大城市失去了控制；他请辞，马克龙拒绝。
- 政府把暴力归咎于极左翼和罪犯，可巴黎检察长说无法确认被拘留者属于极左翼；她说巴黎557名被拘留者中433人是成年人。
- 我们的分析失控首先是预判失误；油价、学校和预算的怨气是真的，可政府要再整顿五百四十亿欧元，几乎拿不出2018年那样的让步。
10月17日（星期六），法国内政部长努涅斯说，全国有55万人参加示威，其中巴黎11万人；组织者说有80万人。当天晚上，上维埃纳省利摩日（Limoges）的市政厅被一群人攻击并起火，钟楼倒塌，上维埃纳省省长巴拉特说市政厅大部分已毁；马赛市政厅被示威者闯入，波尔多所在的吉伦特省省长官邸被洗劫，里昂一处旅游局办公点被纵火焚烧。
一场为学校和油价上街的示威，为什么会失控？政府的答案是极左翼和罪犯。可从目前公开的数字看，失控的直接原因是当局只按20万人做了准备；而让几十万人上街的怨气，政府眼下几乎没有钱去回应。
内政部说，约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巴黎警察总局说，巴黎有855人被捕，是纪录数字。商务部长帕潘星期一说，至少3000家商店受到破坏或抢劫。一名男子在巴黎示威期间突发不适后死亡，巴黎警察总局最新通报说，他可能是心肺骤停；圣艾蒂安一名17岁青年的手被警方的防暴榴弹炸断，米卢斯一名17岁少女失去一只眼睛。
只按20万人准备
努涅斯19日说，当局事先预计有20万名示威者，内政部统计实际来了55万；周六全国动员了6万名执法人员，他承认这些警力不够，在可用警力上预判不足，在一些大城市失去了控制。他星期日向马克龙递交辞呈，说自己对发生的一切负有责任；总统府星期一说，马克龙拒绝了，理由是当前形势下需要执法力量的指挥不间断。
司法部长达尔马宁星期一承认，这个周末政府失败了；他说法国情报部门在反恐和打击有组织犯罪方面很强，却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对付极左翼。马克龙在18日的电视讲话中也说，他已要求政府在情报和预判方面吸取全部教训。
总理勒科尔尼19日说，他已要求各省省长当晚在一些城市实行“局部”“地方性”的宵禁，特别是为了保护商铺；努涅斯说，一线的警察和宪兵人数还会增加，特别是在这个周末；他星期一晚上在马赛见了市长帕扬（Benoît Payan），说马赛下星期六的游行，部署的警力会比上星期六更多。
这次示威没有一个能管住队伍的组织者。日期来自TikTok上一个不知名年轻人的视频：他选这一天，是因为它是学校假期开始时的星期六，人人都能来；后来他放弃了自己组织。号召在社交网络上发起，针对生活成本和燃油价格上涨；前黄背心成员、高中生和大学生、气候活动人士都来了，法国总工会和Solidaires工会也宣布参加，总工会说全国有一千七百五十场集会或游行。法国反外国数字干预机构Viginum没有发现网上传播背后有重要的外国行动。
据franceinfo报道，研究警务的社会学家、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主任罗谢说，努涅斯示威前说警察和宪兵应能使用所有中间武器，这类言论可能为打砸团伙打开了大门，因为国家暴力会招致社会暴力；他还说，巴黎的游行路线前一晚才由警察总局批准，促成了混乱。
极左翼和罪犯？
马克龙18日晚在电视讲话中说，17日在法国城市实施暴力的，是来自极左翼小团体的叛乱分子，加上许多罪犯；他说，毁坏的人必须赔偿，抢劫的人必须偿还，企图让共和国倒台的人要为此负责。总理勒科尔尼19日说，有一个极左翼运动想在总统选举前在全国制造深重的混乱。国民联盟主席巴尔德拉说，这是极左翼恐怖主义与郊区犯罪人群的汇合。
到目前公开的数字，还撑不起极左翼这个说法。巴黎检察长贝屈奥星期一说，17日示威期间的暴力之后，巴黎有557人被拘留，其中433人是成年人；她无法确认这些人属于极左翼。达尔马宁说，整个周末有2330多人被警察拘留，七成是成年人，不是被拦下的高中生；勒科尔尼说，被起诉者中三分之二是成年人，几乎都是男性。
据《二十分钟报》报道，研究警务的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若巴尔说，黑色集团不是一个组织，没有层级和头目；游行当天被捕的，往往是经验最少、跑得最慢的人。据TF1info报道，雷恩政治学院教授勒巴尔说，市政厅成为袭击目标“相当矛盾”：在眼下这场不只是政治危机、而是整个国家的危机里，市政厅到现在为止相当程度上没受波及，市长多少缓冲了公民和政治阶层之间的那种不信任。
美国总统特朗普星期一在白宫对记者说，法国和意大利的抗议都与移民有关。
怨气从哪里来
法国国家统计局15日公布，上个月消费者物价比一年前涨了3%多，法新社说这是2024年1月以来最高；能源价格又一次加快上涨，柴油比一年前贵了四成多，取暖用燃油贵了六成多。马克龙在讲话中说，民众对生活成本和燃油价格的担忧，源头是波斯湾地区爆发的冲突，法国没有参与这场冲突；他19日起访问海湾国家三天，保障能源供应。
| 项目 | 比一年前上涨 |
|---|---|
| 取暖用燃油 | 64.6% |
| 柴油 | 44.1% |
| 汽油 | 25.7% |
| 能源整体 | 21.3% |
| 消费者物价整体 | 3.1% |
数据：法国国家统计局10月15日公布的9月消费者物价数据
学校的问题也是真的。高中生在17日之前已经抗议了几个星期，抱怨教师不足、校舍破旧和教学资源不足。中学教师工会SNES-FSU对1033所中学的调查说，开学初有53%的学校至少缺一名教师。民调机构Elabe本月7日公布的民调显示，55%的法国人赞成高中生的动员，72%的人认为他们的诉求正当。五个工会组成的联盟说，燃油、食品、房租、天然气、电什么都涨，只有工资和养老金不涨，号召下个月5日全国罢工和示威。
可政府手里几乎没有钱。2027年预算草案要整顿五百四十亿欧元，其中四百三十亿欧元是新措施，目标是把公共赤字从今年预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五点四，降到明年的5%；草案还要取消一千五百八十八个正式教师岗位，冻结家庭津贴，不上调住房补贴，继续冻结公务员工资基点。法国从2024年7月起处在欧盟的超额赤字程序之中，公共债务第二季度末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119%。勒科尔尼在国民议会没有多数；公共账目部长阿米埃尔星期一晚上说，国民议会第一周的辩论，已经让预期赤字比政府原案多了一百亿欧元。
2018年，马克龙还有钱让步。那一年，黄背心运动在社交媒体上发起，抗议燃油税加重家庭开支，官方数字第一天约28万人；政府随后宣布取消2019年所有原定的燃油税上调，马克龙又宣布领最低工资的雇员每月多100欧元等措施，整套措施估计约一百亿欧元。此后各个周六上街的人逐步减少；马克龙还在2019年1月中旬启动了全国大辩论，原定开到3月中旬。这一次，钱是政府最缺的东西。
2005年和2023年，法国都发生过全国范围的骚乱。2005年，巴黎郊区克利希苏布瓦两名少年为躲避警察躲进变电设施，触电身亡，郊区骚乱持续了约三周；总理德维尔潘授权省长实行宵禁，政府随后宣布紧急状态，可巴黎大区没有一个省长实行宵禁，暴力到十一月中旬就停止了；骚乱开始约20天后，被捕的人近2800人。2023年，17岁的纳赫勒在楠泰尔的一次交通检查中被警察开枪打死，当天夜里骚乱爆发；据司法部的数字，到2023年7月4日，周五以来近4000人被捕，其中1200多名未成年人。那两次，都是年轻人连续多夜上街，2005年集中在郊区；这一次，被拘留的人七成是成年人，暴力集中在17日示威期间的城市中心。
不同看法
不同意这种读法的人，最有力的理由是：暴力就是犯罪，和诉求是否正当无关，政府也已经回应诉求。马克龙宣布，学生、教师、工会和雇主代表本周起和政府一起研究具体建议；劳动部长说，被抢商店员工的部分失业补贴，三个月内百分之百承担。法国民主劳工联合会也说，施暴者劫持了合理的社会诉求。我们同意暴力就是犯罪，保护商户是政府的责任；但只按20万人准备是内政部长自己承认的，而中学教师工会说，马克龙的讲话在教育方面没有任何具体进展。
接下来看什么
如果之后几个周末增派警力、实行宵禁，仍然出现17日那样的大面积抢劫和纵火，说明问题不只在预判和警力，我们的读法就错了。
第一，黄背心协调组织宣布的“第二幕”，定在24日（星期六）。若内政部公布的全国人数少于17日的55万，说明这一轮怒火在退；若人数更多，说明怨气还在扩大。我们判断，10月24日“第二幕”的全国参加人数，按内政部的数字，会少于55万。工会联盟号召的是下个月5日的全国罢工；而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第一个周六之后人数也是逐步减少。
第二，紧急状态。若政府宣布紧急状态，说明局部宵禁压不住局面；若没有，说明政府认为暴力还能在示威日之外控制住。我们判断，到2026年11月30日（含当天），法国政府不会宣布紧急状态。勒科尔尼说，如有必要可以宣布紧急状态，但眼下宵禁更适合；2005年宣布紧急状态时，骚乱已经连续烧了十几个夜晚。
第三，内政部长的位子。若努涅斯在11月底前离职，说明马克龙在安全问题上开始让步；若他留任，说明总统要在大选前守住执法指挥。我们判断，到2026年11月30日（含当天），努涅斯仍是法国内政部长。马克龙拒绝他辞职的理由，是当前形势下需要执法力量的指挥不间断。
2018年，马克龙拿出约一百亿欧元；2019年初，他又办了原定两个月的全国大辩论，黄背心才慢慢退潮；这一次，马克龙说油价上涨的源头在波斯湾的冲突，预算还要再整顿五百四十亿欧元，政府手里能给的，主要是宵禁和更多的警察。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美联社（12月1日） · franceinfo（10月17日） · 20 Minutes（Sipa）（10月18日） · 法新社（10月18日） · BBC中文网（10月18日） · 德国之声中文网（10月18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