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虎嗅旗下健康与抗衰公众号“九叶刀研究”首发，全文约2300字。封面图为现场拍摄，经AI重新设计。
2026年，所有行业都在担心同一件事情：如果AI吸走了一切，包括资源、金钱、人才，那该怎么办？
10月22日，适逢哈佛终身教授、生物医药连续成功创业者格雷戈里·维丁（Gregory L. Verdine）访问中国，并接受清华大学客座教授职位后，他与清华大学药学院院长钱锋，与虎嗅在内的媒体，就AI、中美医药创新、出海合规等话题进行了长谈。
以下，是这次谈话的关键内容，在一些细节问题上，我们会进行背景信息补充，如果有不同见解，也会表明我们的观点。
“生物科技远不如AI吸金”
无论在一级市场还是二级市场，“AI吸走一切”已经是在真实上演的一幕。
AI并吞八荒
据IT桔子报告，仅2026年上半年，AI领域的融资已达3076.82亿元，超过2025年全年，占总融资额的48.6%。[1]
图源丨IT桔子
PitchBook-NVCA数据显示，前三季度美国VC向AI领域投出了约4260亿美元，占全部投资额的82.7%。[2]
在国内二级市场，更是催生了长鑫科技等万亿市值的公司，这还没有算OpenAI、Anthropic这两家摩拳擦掌要上市的公司。
而AI在资本市场咄咄逼人的架势，让生物医药行业的融资难度明显增加，且估值也受影响。
今年年中，Gerg教授刚创造了一个历史：他创立的Parabilis Medicines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计划募资6.7亿美元，实际超配募资超过7.7亿美元，成为生物技术史上最大规模IPO。[3]
这项吸金成绩可能前无古人，而且也将后无来者。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2026年，全球绝大部分头部风投基金的钱都被AI行业吸走了，而且高歌猛进的头部AI公司还在不断染指生物医药，头部AI公司和跨国药企在AI制药和AI4S领域的布局动作日渐频密。
头部AI公司不断在AI4S领域爆出大新闻，就在我们对话的当周，OpenAI还收购了制药流程管理创业公司Orchestra Bio[4]；而Radical Numerics使用AI设计的噬菌体，也已完成了给耐药菌感染的患者注射……[5]
生物学是不怕“AI职业替代”的学科
在谈话中，Greg也坦率承认，生物医药产业很难和AI竞争，“同样1美元，投给AI和投给生物科技，回报差额很大。AI的回报更大，而且速度更快，生物医药不具备规模效应，所以在争夺风投时，劣势更明显。”
虽然AI导致了整个行业融资规模减少，但就AI本身，它与生物医药并非零和博弈。
生物科技领域的研究者并无反对态度，而将其作为一种很趁手的工具，Greg教授也重复了这个观点：“在药物发现方面，AI的影响绝对是利大于弊。但AI不会取代药物发现科学家，但很可能会改变他们的工作方式，所以他们需要学习一些（使用AI）的新技能。”
他自己创立的另一家生物制药公司Dove Tree，此前也宣布了和中国AI制药公司晶泰科技合作的消息。
在他看来，生物学是个非常抗“AI职业替代”的学科。Greg强调，面对生物学研究的复杂性，AI能力有限，因为在生物学领域，AI只能掌握已知，无法预测未知，而生物学是个“未知”远大于“已知”的学科。比如，人类至今不知道人类大脑的认知原理。如果要给孩子选择专业，那么他会建议选生物，因为未来几十年，生物这个领域都不会消失。
中国创新药很好，但还有差距
中国的创新药出海势头越来越猛。医药魔方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总额达到1356.55亿美元，同比增长157%，为史上最高。[6]
但作为“订书肽”联合发明者、提出“攻克不可成药靶点”概念第一人，Greg 认为，中国的对外BD以best in class（同类最佳）为主，缺少first in class（首创新药）。
这也是中国创新药未来可见的瓶颈，中国已经有很好的CXO和AI制药公司（特别点名了药明康德和晶泰科技），但“已经发现的靶点，进一步提升的机会越来越少。”Greg指出，“未来中国转型的机遇，是在新靶点领域更多冒险。”
但发现新靶点需要足够的时间和金钱，Greg自己目前也是A16Z的风险合伙人，他指出中美两国医药投资的区别：美国更愿意为新靶点做长期投资，而中国投资人更聚焦于容易成功、近期有望获利、且容易退出的项目。
不过，也无需神化美国风投。Greg也不无遗憾地谈及2021年以后的美国医药投资也开始转向“融资规模偏小，只投成功者”的保守趋势。
地缘：不应该存在的灰犀牛
和半导体类似，医药是个依靠全球化分工的产业链运行的产业，但如今的中美合作，很难避开一个词：风险合规。
Greg谈到了政策给行业带来的难处以及交易风险。
比如在美国，美国过高的利率会给医药交易带来很大压力，而通胀削减法案又让小分子药物的专利减少了5年，而生物药专利减少1-2年，这让整个行业面临巨大压力。
而在中国国内市场，保险支付机制不够成熟，无法支持较高的创新药价格，如果药企无法获得较好的回报，就没有动力持续进行研发，对这个行业的投资意愿就更低。
这里插一句，Greg说中国市场的问题，在今年之前是存在的，但已经在着手解决了：今年的医保谈判首试“医保+商保”双目录，且对创新药基本没有像往年那样遭遇灵魂砍价。
其实中国人更关心的是，一款药进了医保，为什么进不了医院。[7]
当天还聊到了地缘风险。
就在一周前，中国商务部出台的“限制目录”征求意见中的生物技术部分。[8]
但钱锋院长认为，很多biotech公司在当前环境下，很难拿到融资，而对外授权就成了他们阶段性变现，并发展下去的唯一手段；而如果能授权给一家大公司，本身也是获得了行业背书，有利于发展。
他指出，其实生物医药行业，不存在卡脖子的技术，也不存在无法公开的技术，对于药企来说，能实现它治病的价值，是唯一的、最好的出路。
但就在我们与Greg教授聊的当天，美国财政部也发布拟议规则草案，将生物技术纳入《全面对外投资国家安全法案》（COINS Act）框架[9]，规定“药物化合物”（pharmaceutical compounds）是“禁止类技术”，一旦通过，则意味着美中之间的相关投资，如股权交易和合资公司，料将被禁（暂不禁止BD交易）。
Greg说：“我希望弥合人类已知疾病和已有疗法之间的差距，一想到人类想治疗的病，和能治疗的病之间存在巨大差距，我还是挺沮丧的。”
但地缘风险可能会让越来越多的biotech创业者和公司感到沮丧。
对这些人而言，他们有一个共同理念，正如钱锋院长所说：在对抗人类共同的疾病时，不应该再区分是美国还是中国的贡献，也不应该因为地缘政治而产生分隔。
参考文献
[1] IT桔子. 2026年上半年中国人工智能投融资报告. https://static.itjuzi.com/pdf/618ed058d36e7656eb9afb6aed15bc52.pdf
[6] 1357亿美元！2025中国创新药BD出海创纪录. 医药魔方. 2026.1.4. https://mp.weixin.qq.com/s/9uJUWidpmOKXHHn9v39dNw
[7] 谈判药入医保 为何医院难觅踪影？央视网. 2026.9.18. https://news.cctv.com/2026/09/18/ARTIgLVKhtv4nSUv84pnTpLn260918.shtml
[8] 商务部 科技部公告2026年第48号 就修订《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公开征求意见并对相关技术出口实施临时登记管理. 2026.10.16. https://www.mofcom.gov.cn/zwgk/zcfb/art/2026/art_0a31a3c9ac404f7a9b0e917ce34129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