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新闻网
2026-09-13 · 星期日近12小时收录 40 条最近更新 10:28

快讯冷冻水果优势多 这6种营养价值超过新鲜的

江油:一起校园霸凌,如何走到三轮清场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63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63期
原文发布
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本站改写
本站声明
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7月22日,四川江油一名女生被几名同学殴打,过程被拍成了视频。8月2日视频在网上流传开来,最刺痛人的不是殴打本身。据李老师在节目中转述,视频里受害的女孩说:“你们不要再打了,再打我爸爸要报警。”对方又打了几个耳光,回她:“我就不怕报警,你不要威胁我。”

视频传开后的第三天夜里,同一座城市里的成年人遇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李老师说,8月4日晚上十点开始第一轮清场,午夜十二点第二轮,凌晨三点最后一轮,戒严区域一轮比一轮向外扩。他说当晚给他印象比较深刻的画面有三个,其中一个来自直播:一位阿姨冲着警察发问,是不是要开始打人了,“那个警察不说话,对着对讲机嘀咕了一句,然后那群特警就冲上来开始打人。”

在不明白播客的一场直播里,主持人袁莉和两位讨论者花了一个半小时把江油从头捋了一遍。一位是靠网友投稿运作账号的李老师,他手上有较完整的时间线和现场视频;另一位是油管频道世界苦茶的主理人李厚辰,他此前从基层治理的角度做过分析。袁莉在开场给出的判断是:“这件事起于未成年人霸凌,终于政府霸凌公民。在这个国家,每个普通人都是弱势群体。”

这场讨论真正留下的不是对江油的谴责,而是三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在中国,出事的是学生,上街的却是家长;一座据李厚辰检索人均GDP与全国平均水平相当、并不算穷的小城,为什么会把一件事办成这样;以及当同类的爆发每隔几个月就出现一次时,除了勇气,还缺什么。

从一段视频到三轮清场

李老师给出的时间线本身带着证据等级。7月22日女孩被打之后,按网上的说法,父母从当天起就去警察局报案,警察始终推诿;另一种说法是他们报的是失窃——他说这一点他无法证实。8月2日视频曝光后迅速传开:画面本身让人愤怒,施暴者在视频里又格外嚣张。

8月3日一早,江油市民聚到当地政府门口。政府很快下发通报。据李老师转述,两名施暴者分别被拘留十天和十三天并送专门矫正学校,另一人未满十四岁,批评教育后交监护人管教;受害人被鉴定为轻微伤。通报没有平息现场。政府邀请市民进会议厅开说明会,处置方案仍不被接受;据他描述,现场传出的画面里,受害人的父母跪到了一位政法委官员面前。袁莉补充说,那位政法委书记让大家进了会议室之后就不再露面,改派一名公安局副局长出来沟通。

聚集点很快不止一处。施暴者家附近有人送花圈、烧纸钱,江油一中门口也聚了很多市民。李老师说,到了中午和下午,开始出现警察抓捕围观市民的画面,不停有人被抬出去、被打;他还说,有一位老太太在理论的过程中,一个走到她面前想保护她的人也被拉走——他说不清楚那是她的孩子,还是普通人。到了晚上,路口仍有人聚集,唱国歌,开直播。

三轮清场之后,8月5日白天通往市政府的道路基本被封,有网友拍到高速公路上大量特警车辆开往江油。李老师说,凌晨三点有网友拍到军方的信号干扰车进入市区,干扰设备已经支起来了。他强调,这正是江油与很多同类事件不同的地方:“江油的民众是完全无辜地被打。他们没有政治口号,没有过激行为,没有发生冲突,警察却单方面无差别地殴打、暴力镇压他们。”

上街的为什么是家长

李厚辰说他最初是惊讶的。过去能把市民推上街的事大多带有公共利益的性质——他举了PX工厂,也举了白纸运动:那场运动虽起于新疆大火,但动态清零影响每一个人。江油不同,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剧,别的家庭并没有遭遇同样的事,受害者的父母还是听障或有语言障碍、无法表达的人。

顺着这个惊讶,他提出了整场讨论里最完整的一个命题。世界上很多民主运动始于一个年轻人的死亡——他举了韩国、突尼斯、埃及、台湾,也举了伊朗女孩因未戴头巾被拘押致死引发的抗议——之后是学生和年轻人持续上街,因为学生最不缺时间。中国的模式是反的。“中国没有这个模式,中国有另一种相反的模式:少数学生遇到问题,家长大规模上街。这里面可能有很有意思的原因,我自己也没有完全想通。”

他给出两个还没想通的方向。一个是独生子女政策留下的家庭结构:全部的家庭未来押在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出事对家庭是毁灭性的,这可能是长期被忽略的情感基础和社会矛盾基础。另一个是1989年之后,从高中到大学的政治冲动被高强度压抑,靠的是对学校的强烈管控;当学校完全封闭,压力的出口就落到家长身上。这两点他都没有说死,只说可能是这样的情况。

李老师从另一头证实了这个模式的常态。他每天发新闻,所以并不意外。2025年1月的蒲城,一名十几岁的孩子从宿舍跳楼,家属怀疑存在霸凌和真相隐瞒,全县的人涌到学校和市政府;今年5月底,河南许昌六中一名女生自杀,也引发了市民抗议。他说这样的事每隔几个月就出现一次。李厚辰把江油放进同一串名单——江油、蒲城、成都四十九中、瓮安,都是学生在学校出事、家长随后大规模行动——而他对这一串的评价是:“相比之下,江油事件规模不算大,其他很多都是上万人围攻政府、掀翻警车,比这次更激烈。”

一个刚上任三个月的班子

一位听众的提问把问题推到了更难的位置:“从整体来看似乎毫无必要,但是每一个微观的环节上,到底是什么样的驱动力,才导致当政者一步步做出这样激化、放大、冲突的决策?”李厚辰的回答是,江油的应急处理是他所说的草台班子,而这个判断起于两个疑惑。

第一个疑惑是,为什么从头到尾出面沟通的都是公安局副局长。按他的理解,别的城市遇到这种事多半由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出面,再严重一点市委书记直接出来——他举了2022年乌鲁木齐市委书记出来承诺解封的例子。第二个疑惑是装备和打法。他在自己的节目里说错过一处,原以为只有蓝衣警察配了金属甩棍,更多视频出来后发现黑衣特警也配了;在他看来,国外驱散人群用的是橡胶警棍,金属甩棍打到头部可能致人死亡,上街配它本身就蕴含极大风险。清场的方式也不是有序把人推出广场,而是向四面八方追击市民。

为了解释这种失能,他去查了资料。江油是三线建设的重镇,人口七十万上下,人均GDP三万元左右,与全国平均水平相当,并不算穷,但这两年经济跌得厉害。真正让他觉得关键的是官场。他查到的任期是:绵阳市委书记刚上任一个月,四川省公安厅厅长刚上任一周,绵阳公安局局长刚上任半年,江油市委书记刚上任三个月,江油公安局局长刚上任一年出头。

再往前一层,他说江油前任市委书记元承军是2021年从卫健系统火线提拔上来的,2024年10月以严重违纪违法的名义去职。他的结论是,从严治党之下地方主官接连被拿掉,加上一个缺乏地方治理能力的书记做了三年,把基层的预案能力和应对常识一起消耗掉了。这些都是他检索公开资料得出的判断。

一个细节最能说明这种消耗。有听众告诉他,群体性事件中市民下跪该怎么办,是公务员考试里很普遍的一道题。“标准答案是:当市民下跪时,你一定要跪下,要马上跪下把他们扶起来。这在体系内绝不是一个深奥或少人知晓的知识,而是一个基本的常识。”江油那位政法委书记站着没动。袁莉当场反问:“我觉得这不需要公务员考试,这不应该是从小父母都会教的东西吗?这是做人的最基本的一个知识。”李厚辰的回答把这个细节推得更远:可能党性和人性之间存在冲突,对执行者来说就成了矛盾。

李老师随后插了一条他无法验证的说法:当地人告诉他,政府起初把市民请进会议室沟通做得还行,是成都和绵阳正在办世运会才让事情的级别被扩大,后来由绵阳特警接管现场。李厚辰认为世运会的作用有限,但补充了另一条激励——绵阳前任市委书记如今是成都市委书记,前任公安局局长如今是四川省公安厅副厅长;在这样一个有前途的位置上,捅了娄子就浪费前途,冒进因此有充分的可能。

七十万人的城市为什么敢

袁莉先给出一个经济解释。她采访了一位在江油出生长大的年轻人,对方的总结是,霸凌导致的集体事件只是直接原因,根本原因是当地经济的持续恶化:实体经济惨淡,到处是关门的店铺,很多曾经的中产返贫,以前几乎都在外地的年轻人因找不到工作回了老家。她还念了一条李老师转发的知乎评论:写评论的人自称80后,说90年代经常听到有人炸派出所、炸乡政府,真的是用雷管炸;后来沿海工厂大量招人,年轻人外出打工,社会才安定下来,而今年的返乡潮早就开始了。

李厚辰没有接受这个解释的强版本。他承认经济下行不可能不影响社会怨气,但指出成都四十九中、瓮安都不是发生在经济特别糟糕的时候,其中一件甚至发生在奥运之前,那时民族威望达到顶点。他更看重李老师提到的另一样东西:“现在有很多人没事做,不管是赋闲在家,还是工作不忙,这种闲暇很可能会被公共参与来填补。”

那为什么是江油,而不是天水或杭州?袁莉举了甘肃天水的铅中毒和杭州自来水污染——那些事损害的是每个人的利益,却没有出现同样规模的抗议。李厚辰给的答案是人口规模:杭州是数千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天水是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而江油只有七十二万人。到了这个规模,彼此认识的人非常多,流动性低,邻里守望相助的可能性因此更高。

李老师补上一层反向的解释。小城市的人未必更勇敢,可能只是更不知道代价:大城市的人看得多,清楚会付出什么;越小的城市信息越封闭,人们可能不知道这样做要面对什么。他把这一点接回自己印象深刻的另一个画面——警察拿着手机对着民众挨个录像时,现场是哄笑和嘲讽的,因为他们可能不觉得人脸识别是个问题。

江油也改变了李老师自己的打算。他说这件事之前,他回国后梦想的地方是鹤岗,三万块买套房,在那里过太平日子;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网上推荐的那些高性价比城市解决不了一个问题——出事的时候,法治能不能保障你,有没有人替你说话。“真正能够更好躺平的地方,恰恰是大家可以自组织、团结在一起的地方。当出现不公正的事情,别人愿意为你发声,你也愿意为别人发声。”

屏蔽车来得太晚了

袁莉给出一组数字:8月4日到6日三天,李老师的推特账号浏览量达到1.1亿,其中5日一天有5800多万。她的问题是,一贯的信息管控是不是正在失效。李老师的回答是否定的:“我个人感觉其实没有失效。纯粹是因为发的人太多了,他是封不过来的。”他说算法还识别不了抗议,只能识别一堆人聚在一起,而旅游和演唱会也是一堆人聚在一起。不过他自己随即补了一层限定:现在的信息管控其实比外界想象的严格得多,AI、人工再加上公权力多方面入手,连一个车祸视频都可能招来当地警察打电话要求删除;江油之所以能流出这么多视频,一是拍的人太多,二是信号屏蔽车去得太晚。

屏蔽词同理。他说真正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时,新词来不及录入,人们用的又常常是最普通的词——评论区里直接写四川人好样的。袁莉补充了民间的变体:不说江油,说红油、酱油、肥肠。李老师把自己账号的作用称作倒灌:国内的东西先发到他这里,再被人下载回传到国内的微信群里;他说这个定义不是他起的,是公安部的人给的。

李厚辰在同一处给出更悲观的判断。这次能看出AI审核没跟上,但技术是一日千里的:他的印象是,今年河北、北京周边大水的视频量比涿州事件少了一个数量级。他认为视频审核起了很大作用,未来国家很可能专门拨钱让企业做研发。“但如果下次国家直接批二十个亿,给每个县级市配一个信号屏蔽车,这笔钱他们是愿意花的。”

这场分歧决定了海外渠道的分量。李厚辰的推论是,如果国内平台的链路被掐断,国内点对点传给海外爆料媒体、再倒灌回国内,就是剩下的最有效的一条。听众里有人反复追问,墙外发声到底能改变什么。李老师的回答不是论证,而是反问:“如果说海外行动没用,为什么会有防火墙呢?为什么要防这些呢?为什么今天我的视频是黑色的而不是露脸的?说明有用啊。”整场直播他没有露脸,理由是他现在还不安全。

勇气之外,还缺什么

袁莉念了她在 Threads 上看到的一个帖子:出来发声的人大多是街坊邻居,没有什么对社会和权力的认知,凭朴素的正义感就敢挺身而出;在墙内反抗的人,是懦弱中带着一点勇气,忍耐中藏着一点反抗。李厚辰同意这个描述——这是一个随便发个车祸视频警察就会打电话来的国家,微信是全透明的,删掉了服务器上也还在;在这种条件下仍然选择反抗的人,无论是否了解体系的残酷,都非常勇敢。李老师则把这些人分成三类:“已经出来的人,可能在观点上更激进一些;翻墙出来的人,往往是最恐惧的;在国内的人,其实是最勇敢的。”

这个分类他自己随即加了限定。他说不应该过于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没有意识到事情危险性的人身上;江油之后有人觉得中国马上就要民主了,这也是不对的。在他看来,两种抗争不是一回事:“他们的这种无意识的、朴素情感所引发的抗争,和在了解代价之后,依然毅然走到台前、走上街头的抗争,其实是不一样的。”他把后一种称作墙内的孤勇者——举横幅要求习近平下台的昆明、成都、湖南的年轻人,鸟巢玲珑塔的那位女士,北大举牌的张生;他说这些人是明知危险,却坦然面对。

李厚辰从另一侧划了一条界限:“如果完全依赖人性和勇气,面对极权时未必有稳定的结果。要想有稳定的结果,需要更多、更聪明的制度性方法,甚至勇气本身,也需要通过更聪明的方式去保护。”对于事件中被反复提到的孟加拉模式——用报复警察家属来制约镇压——他判断无效:执法者蒙面就能解决,而且“孟加拉没有遭到严酷镇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军方的中立,而非所谓孟加拉模式的成功”。

现场同时出现的两种口号,是这场讨论里最难处理的部分。袁莉说喊还我民主的人和喊毛主席万岁的人出现在同一场抗议里。李厚辰说现场喊的到底是什么有不同说法,他自己也不在现场;他的判断是配上字幕再看,还我民主的可能性最大,另外还有一种说法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不认为喊毛主席万岁的人是扛着红旗反红旗——国内确实有青年真心崇拜毛泽东:他们接受了颜色革命论和反西方的思潮,又清楚看见现实的不公,在双重挤压下被挤向毛泽东。

他用现场那个男生做证据:“他相信政府,相信警察;而政府和警察之所以做出错误的事情,只是因为暂时没有收到良好的信息。”那个男生还说,今天不是来冲击政府的,只是来表达意见。按李厚辰的分析,这套想象要的不是言论自由和司法独立,而是一个清除了腐败者之后的全能政府。他因此不赞成为壮大力量结成跨越价值的大联盟,举了埃及和伊朗的自由派被盟友背叛作为前车之鉴。

李老师从抖音那一侧补上了同一现象的规模。他先说明自己的背景:爷爷是国民党,家里是地主,毛泽东让他家家破人亡。他说最近两年抖音上出现了对毛泽东极为狂热的崇拜,有人专门做节目,教人用《毛选》解读几乎所有的事;有的视频只是一段很燃的音乐配上年轻毛泽东的剪影,下面几万条点赞,评论全是盼毛归。他的反问是,为什么大家不去读习选。

江油唱的是国歌,白纸时上海唱的是国际歌。李厚辰把这个差别解释为文化资本:上海的公民社会积累到了大家都会唱国际歌的程度,江油这样的地方只能靠国家给的资源积累,而国家积累下来的就是国歌。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苛责的——在当时的语境和语法里,国歌被明确用来反对政府行为,是公民抵抗行政权的符号,不会引起歧义。

直播临近结束时,两人都回到同一个反面:不要把变化想象成一场决定性的全国大抗议。李厚辰说中国太大,全国大串联很难实现,更值得设想的是持续的角力——“国家强一分,社会就弱一分;社会强一分,国家就弱一分。”按这个尺度,为民营企业家辩护的刑事律师做的事,和政治议程并不是两回事。李老师顺着补充说,与其用不缴社保消极抵抗,不如去要求取消社保双轨制。

李老师最后承认了一件他解释不了的事:“我几乎每天都会发布类似霸凌事件的内容,但为什么江油最终变成这样,让我说是什么道理,我也不知道。但这种能量的积累是非常重要的。”这句承认让开头那段视频重新有了分量。“我就不怕报警”,最初只是一个施暴的女孩说给一个害怕的女孩听的。视频传开后的第三天夜里,江油街上的成年人发现,这句话的适用范围比他们想的更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