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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 星期一近12小时收录 41 条最近更新 09:52

快讯九家车企427万辆大召回,一次系统性安全加码

顺差很大,利润很少:史宗瀚谈一个“没有人受益”的中国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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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到北京的第一个晚上,史宗瀚在海淀找吃的。宾馆旁边一家小馆子,东西不贵,他进去点了几样。据他回忆,吃饭时邻桌的人突然抽起烟来——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那几个人看着像司机,老板并不管。他把这件事当成一种解释:餐馆也不傻,要把客人招进来就得管得松一点;国家有各种各样的规定,但自己开餐馆还是要营业。

说到金融体系,他的判断完全相反:“没有其他国家对经济和金融体系的控制有中国共产党那么强。这真是前所未有的。”

一支管不住的烟和一套前所未有的控制并不矛盾。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教授、该院二十一世纪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史宗瀚(Victor Shih)十月刚去过中国。他回顾2025年、展望2026年时给出的既不是崩塌也不是转机,而是一种可以维持相当长时间的结构:出口很好,顺差很大,官方数据打过折扣之后仍在增长,而消费、房地产和就业同时下沉。这场对话真正留下的问题,不是这套结构什么时候出事,而是它靠什么维持,维持它的账单又记在谁的名下。

官方数据要先打一个折扣

主持人袁莉先摆出一个缺口:中国官方称上一年GDP增长4.9%到5%,美国智库荣鼎咨询的研究却认为实际增速只有2.5%到3%。她引述该报告的判断——历史上还没有一个经济体能在连续十个季度通缩的情况下实现5%的实际增长。

史宗瀚承认缺口不小,说官方数据一直有水分,看的时候通常要打个折扣。水分在哪里,他给了一个算法:2024年推出的“两新”政策用财政资金补贴消费者买家电和汽车,一辆原价十万的车,政府补一万,同时把压力转给车商,要求再降价,价格可能压到七万;但上报的销售额度可能仍按十万计算,实际卖出的只是七万块钱的车。另一处是通胀——他说消费者价格仍在上升,只是没有报出来,而传统上拉高GDP最容易的手段,就是压低通货膨胀的数据。

荣鼎报告点出的另一处矛盾是固定资产投资在下降、资本却仍对GDP做正向贡献。他先给了一个技术性的可能:固投包含土地价格,资本形成只算新投进去的资金,地价这几年一直在跌,两个数字确实可能反向。随后他收回了这个解释,说自己个人觉得这种情况也不太可能,所以数据应该还是有水分——地方政府普遍没钱,它们投进去的资金到底有没有真比上一年多,本身就是疑问。

他更确定的是钱换了来源。以前中国政府的赤字主要集中在地方,2025年中央发债发得比较厉害,把资金投向各类项目,也投给地方政府去解困。折扣打完之后剩下的那部分增长,很大一块是中央借来的。

一个“低阶层的均衡”

关于消费,他的说法不是继续恶化,而是触到某个地板。“我觉得零售业应该不会继续恶化,会有一个低阶层的均衡。就是说大家都没什么钱,但是还需要吃饭,还需要买。”

这块地板的形状可以从数据的分岔看出来。他说餐饮业整体并不好,但网购餐饮在上升,因为便宜,大家拼命上网订餐;买东西也一样,网购还在涨,去商场买比较贵的东西的意向就比较弱。2025年的零售数字之所以好看一些,一是“两新”的折扣让家电和电动车卖得动,二是黄金——出于投资意向的抢购把数据拉高了一块。

把这两项拿掉,剩下的部分并不乐观。他挑了两个最能说明问题的品类:食品和餐饮,经济真在改善时每年会有百分之十几的增长,现在只有2%、3%,扣掉通胀更低;药品在老龄化社会本该走强,去年也只有3%、4%。他还提醒,“两新”这类政策的效果时间一长必然减弱——有点积蓄的人在刺激下会换一台洗衣机、一台电视,但不可能每年都买。

那么能不能换一种更持久的刺激?他说整体比较困难,原因在财政。地方政府基本上完全透支,除上海和广东以外没有太多自己的钱,有的已经发不出工资,卖掉资产也补不上,全靠中央的转移支付和中央给的发债额度维持。

要大规模刺激就得中央出钱,而中央自己的赤字也在上升,并且不愿把资金用于刺激消费——高科技投资成本高,国防要办,维稳经费也不低。袁莉替决策者把这份清单念了一遍:军费、所谓新质生产力的高科技投入、维稳,都是硬性支出。史宗瀚的结论是,福利、社保、医保开支大幅上升的机会比较低;官方最近说要稳步提高,但会不会真的提上去是一个疑问,因为要扩张这一块就得压缩别的。他愿意承认的只有一点:可以慢慢拉上一些,一下子把整个局势改变,可能性比较少。

三亿工人变成两亿之后

袁莉问,就业问题是周期性还是结构性。他的回答没有余地:当然是结构性的,而且这种结构性问题全世界都在面对,大数据模型开始替代比较底层的白领工作,美国已经出现,还可能进一步恶化。

中国的部分他分成两层。蓝领这一层过去十年持续被机器人替代:“第二产业的员工,也就是工厂里的工人,以前大概有三亿多人,现在是两亿,这个下降幅度还是比较厉害的。这些员工就转去做送餐、送货之类的工作。”大学生这一层,中国大城市原来有比较发达的服务业——外国人多的时候,酒吧、酒店、旅行团都能吸纳人,还有辅导行业;辅导先受到政府打压,接着又被AI替代掉一部分老师。政府现在想到的办法是把旅游做起来,对欧洲、拉美等地免签,但他说效果还比较有限。

大学生失业率看起来降了一点,他也不认为那是需求变好:很多人拼命去读硕士、读博士,把就业问题往后延,家里条件允许的就送去香港;另有些企业可能是被政府要求,要聘请一定数量的应届毕业生。

一个国家一边为就业发愁,一边执着地追求自动化和机器人,袁莉问这构不构成矛盾。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当然有矛盾,但是中国政府一直都不管。”

追问之下,他给出的两个解释都不是关于恶意,而是关于误判。第一,自动化发生得确实快,五六年间很多制造业完成替代,可能超出政府预期。第二,网购也长得快,所以他们可能认为那些工人去送东西就可以了。但他不接受这个等价:两种工作的稳定性完全是两码事。工厂的环境有时不好,收入还是比较稳定的,包吃包住,好一点的有社保;去送餐、送货,基本上什么都没有。

从流水线到电动车后座,收入未必立刻归零,风险却从企业转到了个人身上。同样的转移,在金融体系里做得更彻底。

银行里那个“赤裸裸”的游戏

房地产他说得最直接:没到底。他在对冲基金工作时就看过这个市场,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现在更坏——房源还是远远超过对新房的需求,而且是大量超过。房子盖起来就在那里,没有人买就一直是房源;全国各地都有大量空置房,人口又在下降,怎么消化。

他看到的一个数字是,2025年房地产投资总量还有七、八万亿人民币,那是十月的数据,算上十二月大概八万亿。“其实这个数字应该是零,如果你有好几年零投资的话,那就可以把那些房源消化掉,但现在没有,还是在投。”

那么在那么多房地产商爆雷、连最大的开发商都险些出事的时候,是谁还在往里投几万亿?他说主要应该是国企,随后描述了一种做法:地方政府手上有一块土地,实际上永远不会有人来买,价值等于零,但地方政府不愿意承认它是零,于是设立一家融资平台,让平台去银行借钱买下自己的土地;买完之后就可以对银行说,这块地有人买、值一个亿,据此发放贷款。

袁莉的反应是三个字:“这是骗人。”

他不接受这个词,替换的说法更冷:

> 它不是骗人,银行也知道这个游戏,但银行也无所谓。钱也不是自己的钱,都是国家的,一直都在玩这个游戏,但是现在这个游戏就是赤裸裸地去银行圈钱。以前房地产确实有一定的销售量,所以不是完全是个圈钱的金字塔。但现在完全就是去银行圈钱,如果这个党完全控制金融体系,这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哪一天对金融体系的控制弱化,那问题就会完全出来了。

条件就在这段话的最后一句里。也正是在这里,他抬高了对控制强度的估计:没有哪个国家像中共这样控制经济与金融,这在他看来前所未有。漏洞不是没有,一部分资金可以转去香港、新加坡,但量还比较有限。他也注意到,每次开会都要重申守住金融体系稳定的底线——这句话反复出现,是因为高层知道它非常重要。

控制的成本落在存款人身上。袁莉问他为什么把低利息称作对老百姓的税收,他给出的是一道机会成本的算式:

> 如果中国的金融体系是完全放开的,比如说现在美国的利息比较高,3%、4%,那中国的老百姓很可能愿意把一部分的钱——不是因为恐慌——它只是一个非常理性的资产分配。他们会把一部分钱转移到美国,因为美国的利息比较高。但是中国现在不允许这样做。每年只有五万美元。这就是机会成本。你原来有机会把钱放在美国,放在其他地方,有比较高的回报,现在它不让你,那等于是税收。

真正让他警惕的不是账面,而是纪律。他说现在整个官僚体系都相信中央有人掌权、权力很大,所以没人敢脱离这条路线;哪一天大家觉得中央已经比较弱、惩罚不了自己,可以为自己捞一笔,那才可怕。

出口赢了,利润去了哪里

如果没有出口,他说2025年当然就很惨了。他把这一轮依赖的起点放在疫情:全世界缺医药用品,中国自身制造业恢复得又快,进出口规模大幅上升;“中国制造2025”前五年看不出太多效果,2020年之后逐渐显现,汽车行业的爆发是2022年以后的事,出口冲得非常快。而在2015到2019年,中国的国际收支其实是在改善的——那几年出口对GDP的贡献在下降,国内服务业相对发达,房地产也还行。

他把新的局面称作国际收支的“恶化”,随即修正了这个词的观感:贸易顺差非常大,中国的领导层其实很开心。和十年前不同的是主角。那时主要靠外资企业在中国生产再销往国外,现在是中国自己的品牌,比亚迪、华为,而华为在发展中国家卖得不错。按他的判断,“中国制造2025”基本上是比较成功的,代价是国际收支非常不平衡,增长对出口的依赖太高。

袁莉引述高盛的一份报告说,中国出口的增长除了算术意义,并没有真正拉升全球增长。他同意,并把问题指向发展中国家:以前美国企业因为本土成本太高,去发展中国家投资,那里就有就业和增长;现在中国把整个产业链都包起来,大量工业品出口到非洲和拉美,把当地一些制造业挤掉,那些国家未来的增长来源是什么。

他不认为这个趋势会被劳动力成本自然纠正。按常理,工资上升会推动制造业外移,但中国的制造业已经自动化,劳动力价格对成本影响不大,电力投资又完善、电价便宜;所以从成本看,他估计中国制造业未来十年竞争力都会比较强,越南和泰国还能好一些,其他发展中国家很困难。美国那边有关税保护,直接冲击不会太大,但他说保护本身会让竞争力下降,连原本较有竞争力的企业也可能受影响。

最反直觉的一段在这里。顺差那么大,中国的企业老板本该赚大钱,他说他们的利润其实也比较少——这是大规模产业政策的结果,基本上没有人受益,包括国内的企业家。袁莉说她碰到的企业家都讲现在挣钱太难,都在想出海。他认为出海是好事,政府应该允许,但最近出海的量比较大,于是发改委或是别的哪个部门又说要停;是哪一个,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原因他讲得直白:怕产业链转移出去太厉害,中国自己就控制不了这条产业链。“但是这样就没有人受益。国内的企业家也没有收益,他只是党可以控制东西。”

2026年他不预期变化。还是房地产、国内消费和出口这三架马车,不会严重恶化,也不会改善,基本跟上一年差不多:国内需求会弱一些,因为“两新”的效果下降;进出口应该还会比较好;中央宣布的投资力度稍大一点,但不是大量投进去。袁莉问这是不是温水煮青蛙、可以维持很长时间,他说应该是比较长时间,因为中央财政保的东西越来越多,基本运转可以保住。

她提到有企业运营几十年、去年第一次亏损,几万人的厂在考虑关门。他不认为这会带来质变:那些员工已经被机器人替代,反内卷本来就是要让一批企业倒闭,龙头企业会接手较小的倒闭者,失业的给一点低保,对GDP的影响不会太大。“中央他不会允许有这种大的变化,他们也不会一下子让几万家企业倒闭,他会让你慢慢的死掉。”

冻结的K型,和它的两端

面对普通人的问题,他给的框架是K型经济,并说中国现在和美国一样。孩子学理工的容易做得比较好,虽然ChatGPT已经替代掉一些工作;他去清华时听到的是电机工程最吃香。理由不复杂:中国的工业体系非常庞大,军工、汽车、设备都要人,按他的说法,因为要取代全世界所有的工业制造,对工程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所以老百姓也知道,拼命把子女送进这些专业。

K的另一条腿在下面。袁莉说她那一代人穷过,但一代人的时间里生活有过很大改善,现在上升通道变得非常窄。他同意。大城市里仍然有日子过得比较好的人,今年炒高科技股票的赚了一笔,子女去高档学校学电机的前景非常好;但那只是人口里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是农民工,是送餐、送货的人,前景当然非常不好。

袁莉补了一条她听说的迹象:补习学校的生意又变差了,一是家长觉得再怎么补也补不过AI,二是手里确实没钱,把孩子的课砍掉;钢琴销量前几年就开始跌。他给的原因更简单:收入没有十年前那么好,另外小孩子的人数也在下降。

回到十月那家海淀的小馆子。规定管不住邻桌的一支烟,因为老板需要这几个客人;而在他看来最要紧的那套控制,也就是对钱和银行的控制,恰恰是前所未有地严密。当袁莉说这样的图景想起来有点可怕,他并不同意:消费者会受益,可以买到更便宜的东西。可在同一场对话里,他说的还有另一句:“现在几乎没有从农村直接到清华读书的学生了。这当然是一个筛选过程。所以这个很难说原因是为什么。所以那个K型就冻结了。”两句话都是他说的,中间并没有矛盾,它们只是分别属于这台机器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