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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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之后,赵先生的收入基本上就没有了。他在北京做贷款中介,客户是买房和做生意的人;房价开始下行,愿意借钱的人跟着变少。他还是每天去那个共享办公空间——一个工位,一个月一千元,里面坐着很多人,还有会议室——到了以后没有事情做,“刷短视频,业余爱好炒炒股,没有别的事情”。
三十八岁的他算过两条退路:像不少同乡那样去送外卖,或者回山西老家重新下井当矿工。井下现在一个月八千元左右,比他手上的收入高。两条他都没有走。到今年,他连那一千元的工位费也停掉了。
这段自述来自不明白播客的一次听众征集。主持人袁莉请对阶级固化感到焦虑的人写信讲自己的故事,从来信里选了五个人,分两期播出。和赵先生同一期的另一位分享者姓刘,快五十岁,东北人,工程建设方面的技术人员,1990年代初进入国企,在后来的下岗潮里离开,此后一直在工地上打工。两个人的路几乎没有交点,却在同一年停在了近似的位置上:往上够不到,往回不肯也不能。这场对话真正留下的问题,不是他们各自属于哪一层,而是当学历和技能都不在手上时,一个人还能拿什么来解释自己的处境。
绝不把人生放在井下
赵先生的老家是山西南部一个城市下面的农村,父母务农。父亲在世时挖的是小煤窑,也就是他说的「黑煤窑」——纯人工爬进去挖煤,很不安全,一直做到去世。据他回忆,父亲2010年去世;也是在那之后,老家的黑煤矿基本被取缔,剩下的由政府收购,规模慢慢提高,变成国有。
他自己十八岁离开学校。他上的是三加二的职业技校,学校在山西中部,社会上的闲散人员经常渗进来,第三年他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回了老家。没有学历,也没有像样的就业环境,父亲把他安排到煤窑上看瓦斯监控系统——那是当时政府要求矿上必须有的设备,在地面,不用下井。他记得那年自己二十四岁,月薪六百元。这个数字他心里有个参照:2007年北京一个服务员的工资已经是八百元左右。
这份活他做了将近一年。据他描述,父亲去世之前,有亲戚在国企煤矿——好一点的地方煤矿——父亲便让这位亲戚把他介绍过去,不再是黑煤矿、小煤窑,而是比较正规的国企煤矿。两份煤矿的活都是父亲替他安排的。他第一次真正下井,一干三年。
井下的班从入井那一刻算起,到出井为止,至少八小时。为了防止瓦斯聚积,矿上要用大量风机抽风送风,冬天穿棉衣也挡不住那股冷,出井时的寒意渗到骨头里;开采会遇到地下水,必须抽干才能避免大的透水事故,所以巷道始终潮湿。照明只有头上的矿灯。
在完全漆黑的情况下,你看到的只有一束光。
他二十来岁。据他描述,煤矿里工作的八成以上都是中老年男人,学历都比较低,整个环境里没有年轻人,井下面对的人基本都是小学文化。三年之后他决定离开,理由不是收入,而是他不能接受把余下的人生放在这个地方:“二十来岁的我把人生规划放在这种煤矿的工作环境,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我一定不能做,做什么也不能做这个。”他也提到另一层顾虑:井下事故当时并不少见,生命可能受到严重侵害。
离开时他没有具体计划。2013年,他带着一点生活费到了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报了中戏的一个暑期表演培训班。
体面值多少钱
他说自己从小热爱表演,看电视、看电影都特别入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培训班两个月,出来后跑了半年龙套,做的是群众演员,跟真正的表演工作没有什么关联。袁莉问他是不是受同乡贾樟柯的影响,他说影响更大的是王宝强,两个人的身份可能更相似。半年过去,他不做了,理由很直接:解决不了温饱。
一个在北京做房产经纪人的老乡给了他建议,说做这个最起码能在北京混口饭吃。2014年到2017年,他做了三年房产中介,平均一个月五千元。这个数字和他在煤矿下井时完全一样,但在他看来,同样的五千元不是一回事:“我觉得这五千块钱相对来说非常体面,能接触阳光,能正常工作和生活。”
这句话里藏着他衡量工作的真正尺度。他比较的不是收入高低——两份工作的收入相同——而是能不能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他后来的每一次选择,包括拒绝回煤矿,都可以从这把尺子上读出来。
那几年他相信这个行业能持续下去。他记得房价一直在涨,购买力在提高,交易量越来越大,他所在的北京区域一套房子每周涨五十万元。2017年3月,政府出台了一轮很严厉的限购。具体条款他说自己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刚离婚的人不能马上买房、社保不满连续五年也不能买。他判断这是一场政策性的寒冬,不打算等,转行做了贷款中介。
贷款是他到目前为止收入最好的职业,结婚、买车、存款都来自这几年。最多的一个月他挣到十万元,那是2020年,疫情第一年;平常一个月两三万。2022年起,他租下那个共享工位自己接单。2024年之后,方向反了过来:房价下行,买房的人少,营商环境也不好,没有人再借钱做生意。在他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不是数字,而是大家的悲观情绪。
收入归零之后的那张工位
2024年5月往后,他的收入就非常少了。他形容那种状态:“没有收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其实也挺慌的,无力感也很大。”慌之后是一份自我盘点:初中毕业,职业技校没有读完,没有学历,没有技能,也没受过职业化的培训,所以不知道该去找什么工作;能找的只有中介一类,而他不想再做中介。
袁莉问他,是不是已经超越了父母的阶层——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在农村挖煤,在北京安顿了下来,也攒过钱。他不同意。他说自己是1987年生人,同龄人里大多数比他好:农村出身,没有高学历,也没有踏进互联网那一波。袁莉把他此前对她说过的话概括成一句“好的够不着,低的沉不下去”,他顺着这句话解释了两头。
往上的一头是:“我没有职业技能,没有学历,生活环境也没达到,也没有积蓄。”往下的一头是,煤矿仍然给得起稳定收入,他却回不去了:“我又沉不下去,回不到原来那种踏踏实实的生活。”他给这个位置找的说法是被边缘化、跳不出来。
他和妻子没有孩子,也不打算要。妻子做设计,原来挣得多一些,现在月收入四五千元,两个人都是断崖式下降。他投过销售类的简历,石沉大海;眼下能想到的是做点小买卖,比如小餐饮,但那需要投资。他们住在北京周边,也就是白天进城上班、晚上回去睡觉的「睡城」,他提到燕郊。真待不住就只能回山西,而老家的就业前景更差。
袁莉问到父母在教育和职业上给过他什么资源或指导。他说父母对他没有什么期望:从小没有人鼓励他学习,也没有人教他学习方法;成年以后,父亲让他跟着去自己的小煤窑挣几百块工资,没有给他一个更好的前景。他长时间没有收入这件事,母亲是从他妻子那里听说的,他自己没有主动讲;母亲也没有说什么,没有特别关心。
袁莉问他,如果有孩子会期待什么。他先说的不是学历:“我会首先想让他生长在一个自由的环境里,不想从小被灌输成为红色的歌唱者。”他希望孩子学习没有压力,能像自己一样喜欢体育,玩得愉快。至于阶层,他相信只要环境足够好,孩子会超过他。
这个愿望的另一面,是他此刻的状态。“我现在有点政治抑郁,在这种环境里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快乐。”被问到有没有想过更坏的可能,他先说的是政治上的恐慌,接着说到战争:“战争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是幸运儿,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一个失去收入的人,担心的已经不只是收入。
赵先生这一代人的下行,发生在一个曾经许诺过上升的行业里。同一期节目的后半段,另一个人讲的是更早、也更集体的一次断裂。
铁饭碗碎掉之后
刘先生的自述从一封信开始,袁莉在节目里念了其中几段。信里有这样一句:
此时我正在一个室温三十四度的出租屋内,在风扇吹出的温热的风里给您打这封来信。
他高中毕业,1990年代初进入东北一家大型国企,做工程施工人员。他说在那个年代,哪怕是国企里的一个普通工人,社会地位也还可以,那是有铁饭碗的位置。他对未来的预期并不高:“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在大型国企稳定的生活一生到退休,没有什么高的目标,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追求,平平淡淡就可以了。”
干了将近十年,行业产能过剩,企业效益不断下滑,加上当时的政策要求一些国有企业破产。他记得那几年东北几乎所有大型国企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人员要分流,待遇要下降。他离开不是主动的选择。婚后他向朋友借钱买了房,答应几年以后还,工资却越来越还不上;孩子出生时又赶上毒奶粉事件,奶粉价格在很短时间里涨得很高。他借用作家方方的话来形容这种处境:“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他特意说明,那种感受不是焦虑,是无奈。当他确认自己无论如何都还不上那笔钱,心里反而安静下来:“事情在你能力范围以外的时候,心好像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你知道无论怎么你都做不到,是这种感受。”
此后二十多年,他从一个工地走到另一个工地。工程建设涵盖面大,施工可以做,监理也可以做,各种各样的工作他都做过,但技能只有这一门,选择的余地并不大。他做的是工业的工程建设,不是民用的;照他的说法,现在建工厂也比疫情之前少了很多。疫情期间项目停摆,公司不可能继续养着人,他回老家躺平一年,陪家人、照顾老人,也把积蓄耗尽。再出来打工,如今被欠薪已经快五个月。
年龄是另一道门。他说三十五岁以后就不好找工作,何况身边很多朋友快五十岁;在工程建设这一行,年龄尤其是个影响因素。雇主不会当面说什么——“因为就没有机会,没有人会问你,当你的简历有年龄这一项的时候,你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找工作只能靠朋友介绍。他也说,工地上已经很难看到年轻人,在场的基本和他年纪相仿,四五十岁,上有老下有小。
代价落在家里。袁莉念了他信中的另一句:孩子成长最关键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如今青春期的孩子“对我厌恶到了假期也不想让我回家的地步”。他在信里劝孩子学好外语,理由是“要做牛马,还不如去国外做,最起码还有点尊严”。
被问到是不是真的希望孩子出国,他把话收回了一半:“也不一定去国外,我希望将来他工作的时候,能受到别人的尊重,最起码能被平等地对待。”他解释说,在他这一行,工地上的工人有时候很无奈;他想要的不是孩子走多远,而是孩子被当成人看待。
他不接受阶级这个说法
袁莉说他此前提到过自己不太接受阶级这个说法,问他为什么。他的理由不是不同意这件事存在:“一说阶级这个词,就给人一种对立的感觉,就好像泾渭分明,你是你,我是我,所以我不太喜欢这种政治化很强的词语。”换成阶层,他可以接受,因为政治性没有那么强。
他承认社会是分层的,也给出了自己的划分标准:收入、有没有社会保障、个人能力、工作环境。这四项在他那里很具体。他举了工地上的焊工:一个好焊工一天工资四百甚至六百元,一个月算下来不低,但这类焊工大多没有社保,要自己去交,工作环境也不能和坐办公室比。
他用一个比方说明流动为什么难。假设时薪八十元,但没有社保、工作环境恶劣,想在时薪不变的前提下换一份有社会保障、环境舒适的工作,“除非提高个人能力,否则就不可能”。他特意说明,时薪八十只是打比方,那已经是比较高的水准,他自己按月结算,一个月八千到一万元。而底层的人恰恰缺少提高能力的条件:“因为他没有时间和机会去提高自己个人的能力。”
袁莉转述了他此前的说法:在工程现场,几乎所有工人闲暇时间不是刷手机就是和家里人视频,大家太累了,没有太多时间再去学点什么。他说基本上是这样,自己偶尔和年轻人聊天时也劝他们学一门手艺、学一门技术,但很多年轻人只是听,不会去做,因为不会想那么远。
袁莉提到,最近有一位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演讲的中国学生蒋雨融引起争议,她强调自己能走到今天主要靠个人努力,与家庭背景没有关系。刘先生的回答很克制:“这是因为她个人的生活环境给她造成的一种认知。但是以我个人的生活环境来讲,我觉得对于普通人家庭不太容易做到。”
袁莉又举了「烟二代」「烟三代」和银行等系统里子女进入同一系统的例子,问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他先承认会,接着给这份承认加了一道限制:“我认为这个事情是不公平,但是它是真正的不公平吗?这个我不敢确认。”他的理由是,每个人都受限于自己的环境和认知,所以判断对错才需要一个法官,而不是让所有人来判断。
他记得大约2007年有过一条新闻:一个电表抄表工月薪八千元。当时很多人讨论,因为这个数字和普通人的平均工资差得太远。在他看来,这样的差距至今没有改变的迹象,反而更强了:“以前可能还有机会,现在这种机会越来越少。”袁莉说,这就是阶层固化。他没有否认,只是换了一个落点:“我承认它是固化,但是我想说的是一种无奈。”
问到养老和以后的日子,他说会想,但不细想,好像会自己屏蔽掉:“我可能是麻木了,看的太多了,就有一种无力感。”心里的兜底是大不了去送外卖,可他说,其实是想不出来什么结果。他给自己留的余地是:想了会生气、会不满、会焦虑,还不如不想,去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看电影,偶尔看书,上网听人讲话。他在信里写过一句更长的话:这半生几句话就说完了,“在别人的眼里碌碌无为,但自己的心里何尝没经历过波澜壮阔”。他解释说,所谓波澜壮阔并不是没有实现的抱负,而是下岗那一刻,一个本来只想安于现状的人突然要面对变化。
两个人的谈话隔着一代人的距离,却落在同一个词上:无力感。刘先生写那封信的时候,欠薪快五个月了;他不往下推演,只是继续向朋友打听哪里有工程项目。赵先生退掉工位,也不表示他决定了什么——贷款这一行他说不再期待,别的行业进不去,回煤矿的路则是他自己堵上的:“我特别抵触重新走到那种黑暗的、潮湿的、阴冷的环境。”两个人都还在动,只是都说不出哪个方向是往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