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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智英被定罪:五年羁押与一份数百页判词证明了什么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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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86期《不明白直播丨「审判」黎智英:一个麻烦制造者的命运》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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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判决当天,香港高等法院外很早就排起了队。梁嘉丽说,当天的图片里,黎智英的太太、儿子和陈日君枢机都到了法庭旁听;同时到场的还有装甲车和守在外面的反恐警察。她对这套戒备规格的反应是一句反问:

就是一个老人家,也审判了那么久,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但是还是用这么高度的戒备规格去监控这个事情。

法庭里的情形由在场的朋友转告她。据她转述,黎智英精神蛮好,跟家人挥了手,听到判决时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在她看来,他大概已经把这个结果想像过一遍。她给出的第二个理由是信仰:他是一个天主教徒、一个有信仰的人,所以他心里是平安的,听见判决也没有很大的波动。她自己反而难过:一个生病的老人还要面对判刑。

2025年12月15日,香港高等法院裁定黎智英两项串谋勾结外国势力罪、一项串谋发布煽动刊物罪成立。他78岁,已被羁押五年,而判决落下时刑期还没有数字,要等明年1月的求情程序走完才知道。节目开场,主持人袁莉给这个空白标出了量级:这意味着78岁的黎智英有可能在牢狱中度过自己的余生。他创办的《苹果日报》早在2021年6月已经停刊。不明白播客判决当天的直播请到了他的儿子黎崇恩、《苹果日报》前记者梁嘉丽和法律学者黎恩灏。三个人回答的不是判决会不会来——所有人都说早就知道会来——而是这五年羁押和那份数百页的判词究竟证明了什么。

五年之后,判词写了什么

黎恩灏说,裁决之前他已经清楚定罪的可能性非常高:这几年北京官媒不停公开批评黎智英,把他写成“反中乱港”的罪犯,“那个结果好像已经写在墙上了”。判词长达855页,他对这个体量的第一个评价是“这本身就显得很荒唐”——真要完整读完得花很多时间,而大部分内容仍然只是重复控方针对黎智英的控罪,没有什么新意。他说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件事:香港的法官现在究竟会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意识形态来处理国安案件。

同一份文件在儿子那里被读成另一件事。黎崇恩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判决会发生,特别的是要用五年才拿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的东西;至于文件本身,“他们有800页的东西,都不是证据,都是讲他以前怎么做一个记者,写的东西有什么偏差”。他说,你问现在的香港,他们也会说他们还有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当然没有。“他们找了5年也只是找到这些东西”,他说自己有点吃惊。(两人说的页数不同:黎恩灏说855页,黎崇恩说800页。)

判词的措辞是黎恩灏最在意的部分。据他描述,开头几段把黎智英说成一个支持西方价值、对中共有极端怨恨的人;他认为这些全都是意识形态的内容,是要用一些方法把他的人格、把他支持民主自由的价值观都扳下来。

表态的不止司法系统。据他说,判词出来后,香港政府不同部门的首长和执法部门相继发声明支持法庭的判决,连处理火灾的消防处也要出来表态;北京的港澳办、香港的中联办和驻港国安公署则不断说“支持依法严惩黎智英”,称他从来都是外国的代理人。在他看来,官方真正忌惮的不在卷宗里:“这些价值观,他的精神意志的力量才是中共最害怕的”。

被改写的审讯程序

案子走了五年,中间的规则被改过。按黎恩灏的梳理,黎智英2020年8月因国安法罪名被捕,同年年末被正式提诉,一直不许保释,到2025年才完成审判和定罪,中间经过了很多不同的司法形式。控方的指控分两类:勾结外国势力,指他在国安法生效后仍向外国政府请求制裁、封锁;以及殖民年代已有的煽动罪,指他作为《苹果日报》老板发布了160多篇具煽动性的文章;控方同时援引了普通法的串谋罪。

黎恩灏说,国际社会关注这个案子,除了黎智英个人的影响力和国家安全罪本身,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在审讯程序:《国安法》在这宗案件里出现了很多他认为不符合公平审讯原则的操作。

他说,香港的普通法运行了一百多年,本来已经有一套相当成熟的诉讼安排:被告一般有保释的权利,不会因为被提诉就被剥夺人身自由;高等法院审理的刑事案件通常有陪审团参与;由谁来审判哪一个案子,原本由法官自己决定、自己安排,而不是由外部力量进行干预。国安法改动了这三件事:法官改由特首指派,政府可以取消陪审团,条文里也没有假定保释这一原则。他还说,按香港法院以往的法律传统,被告本来可以邀请一位英国的大律师来港为他辩护,但香港政府、中央政府和北京最终动用权力推翻了这一安排。

时间上还有问题。黎恩灏指出,判词大部分内容用的是2020年国安法生效以前的事情,而公平的法律一般不会溯及过往;现在的做法表面上说不溯及,实际上用旧资料证明一个人是罪犯。他说,这也反映了黎智英本人为什么要那么坚持,要保护香港的法治、司法独立、人权自由——这些价值、这些制度一步一步逝去的时候,香港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都看得到。他的总结是:“在一个与香港过去完全不同的制度之下,这个案子的结果会如何,其实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了。”

程序没有走完。黎恩灏说,案子原有七名被告,其余人已认罪并转作控方证人。明年1月中有连续四天的求情聆讯,之后另定时间判刑;判刑后仍可上诉到上诉庭,被拒后还可以向终审法院申请上诉。他说,如果黎智英和他的法律团队继续走这条法律道路,这个案子可能还会延续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一个需要“黑手”的故事

袁莉提出一个直接的解释:黎智英与其他香港异议者最大的不同是他有钱、有资源,办了一个可以反对政府的媒体平台,还可能是香港民主派最大的金主。她说对中国的听众来说,一个生意人支持民主运动本身就是干坏事。

两位嘉宾反驳的,都是这套解释里钱与行动的因果方向。黎崇恩的说法是,香港政府卖了一个故事给中国政府:黎智英是香港抗议的黑手,他支持民主是因为他要外国的钱。他说五年之后找到的恰恰相反——“他支持民主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对的东西。其实对他的荷包来说,他不做这件事好很多。”至于他是不是那个黑手,他说父亲摆明不是:每次跟那些学生在公共场合常常都讲同一句英文,peacefully advocate for democracy,私下里也是叫他们要和平。在他看来,香港政府卖给大陆政府的这个故事其实都是假的,他们最后发现的这个人,真的是爱自由,真的爱香港,爱香港的人。

梁嘉丽从黎崇恩这句话接了下去:香港卖了一个故事给中国,那个故事就是黎智英是整个反送中社会运动幕后的黑手。她说官方其实根本找不到香港人要跑出来的原因,因为他们接受不了所有人都是自发自动跑出来的,所以两百万人上街就一定要有幕后黑手、有外国势力,“他们的说法就是西方给香港人钱,派遣给他们出来抗议”,而她说这些全都没有,人是自发的。在这套故事里,黎智英成了最大的那一个,另一个是47人案的戴耀廷。经过150多天审判,她认为这个要卖给中共、卖给中国的故事失败了:“它就是要找一个人,是谁都没关系,是另外一个其实也没有关系,就是一个故事而已。”

资助合不合法,黎恩灏给的是一个带条件的答案。他说,公开报道确实提到黎智英曾捐助民主派政党、用不同方法支持民主运动,但只看这一层“可能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过去几年,香港的反贪部门廉政公署也曾尝试拘捕黎智英和一些民主派领袖,认为他们可能存在非法交易或贪腐行为,最后法庭把其中一名被起诉的人士无罪释放,香港政府之后也没有再拘捕、起诉。他由此得出的结论本身是一个条件句:“所以可以说,黎智英先生如果曾经资助民主派政党,这完全是一种合法行为,香港的法庭过去也已经作出了确认。”

他还把资源这一层放进一个更大的对比里。他说,如果真要比较对民主派或者民主运动的贡献,中共在香港过去二十多年的统战工作中,对支持亲中派政党的投入同样是不遗余力的:曾经有新闻报道过,香港中联办的一名部长出席一个亲政府政党的晚会,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进行拍卖,随即有中资企业家出资大约两百多万美元,为该政党拍下这块毛笔牌匾。反过来讲,他说香港本来就是存在政党政治,也本来就有反对党的存在。袁莉顺着这一点把它说成一个问句:香港本来就有反对党,是允许反对党存在的,他们是合法的,一个合法的政党去募款是很正常的,对不对?黎恩灏的回答是: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按他的观察,甚至对北京来讲,过去几年北京对黎智英的论述和描绘,其实也没有特意要讲他捐献的事情,更多是说他的内心、他的意图:反中乱港、支持西方价值、做外国代理人。他说这种污名化的重点主要还是针对他追求西方价值,那才是官方最忌惮的事情。

黎恩灏也不把黎智英当成民主派内部一个统一的符号。他说黎智英有很鲜明的政治立场,而他年轻时在香港,“我跟我的圈子”也不一定会100%认同:对方一方面支持民主自由,但同时也可能对一些提出比较激进主张的年轻人有不同的意见。2010年,黎智英大力支持民主党与政府提出的政改方案,那个方案被更激进的民主派团体批评为与中共妥协的产物,而他支持它。黎恩灏说,大家和而不同;到了2019年,比较保守的民主派和更支持本土主义的团体同样都会被关起来。

没有人知道红线在哪里

据主持人袁莉在节目开场的介绍,这份报纸的版面有耸人听闻的标题、彩色的大幅照片,有些内容堪称低俗,但同时也有非常有分量的调查报告,对政府和有权有势者进行监督。在其他香港大亨忙于和北京搞好关系、拿到更多的地和更好的生意时,黎智英在支持香港的反对派,他可能是给香港民主派捐款最多的人;而在2014年雨伞运动和2019年反送中运动中,他都明确地站在示威者一边,参与游行,受催泪弹的攻击。梁嘉丽也记得这一层:2014年的时候,他们看见黎智英出现在占领中环的社会运动里,2019年的游行也可以看见他出现。

被当作证据审的报纸,本身已经不在了。据同一段介绍,2021年6月17日,香港警方国安处以涉嫌违反国安法拘捕壹传媒及《苹果日报》五名高层,报纸不得不停刊,6月21日出版最后一期,印了100万份,很多香港人排长队去买。梁嘉丽2018年进这份报纸的专题组,做到它关闭。

对做新闻的人,后果是一份看不见的清单。梁嘉丽说,控方拿《苹果日报》过去的报道和访问作为煽动罪的证据,但那些文章至今只公开了一部分,“因为那条红线在哪里,其实好像有点模糊,没有很清楚”。接下来是她对这种模糊的判断:

模糊性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它制造了一个白色恐怖的氛围。所以媒体人会考虑做一个报导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有影响,如果考虑到可能有五成,或者四成可能有违法的风险,那就把它拿下来,就不做了。会有这样的自我审查过程。但是如果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新闻自由就没有自我审查。

而这不是这次判决才带来的,她说“其实过去这几年因为国安法,苹果日报关掉之后,其实一直都存在,没有停止过”。

袁莉提出的下一个前提对这份报纸并不有利:《苹果日报》尤其从2014年开始,更多在做类似倡导性新闻(Advocacy journalism),很多报道对示威者是很同情的;那么记者有没有“我们还是要平衡报导”这样的做法和想法?梁嘉丽说一定有,因为在自由的、有新闻自由的社会里,他们也会做这种平衡报导:

譬如说我们访问了抗争者,但是同时我们也会访问官方的说法,譬如说议员有什么的回应,比如会采访支持中央或者比较建制派的人,但是也会采访自由民主派的议员或者是人士。所以其实有平衡的报导。所以在黎智英案件里,控方说我们只写抗争者,或者只写民主派,但其实不是这样,我们两方面都有报道。

国安法生效之后,这条底线被一面旗帜测试过。她回忆,当时的游行集会里有人带“光复香港”、“时代革命”的旗,官方已说这几个字违法,而记者在现场拍照、直播时会拍到:

那个时候可能有讨论,但经过很多讨论之后,我们编辑就说,如果这是事实,就是我们在现场的图片、视频或者直播的时候看见它们,那我们没办法把它盖住。我们不会做这个,因为这是事实,这是我们的底线。

在她看来,如果连这些声音也被拿下,“就完全没有其它声音,只剩下有一个声音了”;这也是她说黎智英案和《苹果日报》为什么重要的理由——它代表的是不同的声音。

黎恩灏把这份报纸放回香港的政治结构里看。香港没有普选,立法会过去只有一半议员经选举产生,体制内要求政府问责的空间很有限,媒体因此承担了不成比例的作用。黎恩灏举2003年七一大游行为例:那天有50万人上街,《苹果日报》的头版本身就是一张海报,直接呼吁市民上街反对二十三条立法。他知道有人质疑这是行动主义而非专业新闻报导,但认为在2020年之前的半威权处境下不能简单这样看。

他还把控方的因果关系倒了过来:“其实不是像香港的法庭,或是今天香港政府说的:‘黎智英长期利用苹果日报煽动市民’。而是反过来,因为香港有很多人真的非常支持民主、自由这些价值,他们才会支持苹果日报。”按他的说法,这也是一份靠人买才能办下去的商业媒体。

七十八岁的身体与未定的刑期

黎崇恩差不多五年没有见到父亲。据他描述,父亲78岁,这五年都在单独关押,牢房没有冷气;香港今年有五十天在三十三度以上,湿度接近百分之百,窗户又被关掉,其实外面可能有三十三度,在里面有四十几度也是很正常的。他说在这样的环境下,父亲的心脏开始有问题,会有heart palpitations,而且不只是心跳加快,是心率不稳;身上起了heat rashes,整个身体会流血,肌肉也会有感染,牙齿开始烂,手指甲也会掉下来,这一年瘦了十公斤。“很多人在他坐牢之前看过他的人,现在看他的样子好像是一个不同的人了。”

这里有一个第一手的对照。梁嘉丽2023年离开香港之前一直到法庭旁听,据她描述,那时候他“精神其实也蛮不错,也没有很瘦,但是最近的媒体报导或者是朋友看见他,都说他已经瘦下来了”。

黎崇恩也解释了父亲当年为什么不走。据他描述,大部分香港人都知道黎智英是谁,也都知道他其实不用这样:二十年前离开香港可以生活得很舒服,国安法之前离开也可以。但黎崇恩说,父亲知道自己是《苹果日报》的领袖,走了就意味着放弃他的同事,他要保护他们,也要保护另外一些香港支持民主的抗争者,所以他留在那里。节目播出的一段采访录音里,黎智英说,如果他离开,那不仅是他个人的耻辱,也会损害《苹果日报》的声誉,同时削弱民主运动的团结。

儿子说,父亲的意思是,要坐牢的话他也会坐——当然没有人想坐牢。但儿子拒绝把这个逻辑推到尽头。他说父亲已经坐了牢,保护了那些记者和同事,再死在里面对他没有什么意义;对中国、对香港来说,那只是多了一个烈士,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他才那么用功地要把父亲救出来。“他是一个很idealistic的人,但是也是一个很practical的人。”

听众直接问的就是这具身体:从现有的法律上来讲,保外就医的可能性有多少。黎恩灏答的第一件事是这条路本身并不成形——家人常常提出让他尽快释放或者所谓的“保外就医”,“当然,在香港没有一个很具体的安排”。同一个问题里还问到监禁环境能不能改善,这一问没有得到直接回答。

剩下的两条路都不在医疗范围内。一是量刑:刑期要等明年1月中的求情聆讯之后才定,而按节目开场的说法,它可能等于他的余生;在黎恩灏看来,到那个时候,法庭会不会从人道考虑去减轻黎智英的刑罚,也是看香港有没有法律、司法制度、司法独立的一个指标,而官方用了很多很狠的字眼,说一定要严惩黎智英。二是特赦:他说《基本法》里香港的特首有权特赦、或者减轻某些被定罪者的刑罚,就像英国殖民年代的总督一样;但在他看来,真到那一步,起作用的完全不是法律问题,更多是政治或者是地缘政治的因素。

外面的压力确实存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一段采访中说,他已向中国最高领导人提出请求,希望对方考虑释放黎智英。黎崇恩说他觉得有希望,因为很多人都看到这个审判对他非常残酷:这不只是西方政府——美国、英国、澳洲、加拿大、欧洲和意大利的政府都呼吁释放他——还有联合国,他说那是一个很客观的机构,也呼吁应该立刻释放他,而且从来都不应该逮捕他。黎恩灏则说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最近的新闻讲美国政府和特朗普很想跟中国最高领导人会面,英国的首相斯塔莫本来也准备明年1月到中国,外交和国际政治上还会发生很多不同的事情,目前还有很多不确定性。

一笔“划算的交易”

这个正在被讨价还价的人,是从一块吃剩的巧克力开始的。据主持人袁莉在节目开场的介绍,黎智英1948年生于广州,1949年之后家庭受到重创,他从八九岁起在火车站为人拎包赚小费;有人给他一块吃剩的巧克力,他尝过之后觉得那是天堂的滋味。十二岁那年,也就是1961年大饥荒期间,他一个人偷渡到香港,第二天早上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食物,他说那一刻才意识到,食物其实就是自由。

政治来得很晚。据同一段介绍,他二十出头就在一个300人的毛衣厂做总经理,后来创办佐丹奴,那时候的主要精力在挣钱上;从那时候起,他就非常推崇哈耶克的名著《通往奴役之路》,但当时并不关心政治。据节目开场的介绍,1989年,他和很多香港人一样支持北京的示威学生,捐钱、捐帐篷,希望中国民主化,这样香港在1997年之后也能走向民主;天安门的枪声打碎了这个期待,他开始关注政治。节目引述他的话说:“直到天安门事件之前,我对中国几乎没有什么感觉。突然之间,就像在黑夜里听见母亲的呼唤,我的心打开了。”

报复来得比《苹果日报》更早。据节目开场的介绍,1990年他创办《壹周刊》;1994年,因为在《壹周刊》上撰文批评时任中国总理李鹏,当局关闭了佐丹奴的北京门店。这没有让他退缩——第二年,1995年,他创立了《苹果日报》,报头口号是:每日一苹果,没人骗到我;1996年又出售自己持有的佐丹奴股份,为的是办报不必有政治顾忌。他后来说,他办媒体是因为他相信传递信息就是在传递自由。据节目介绍,对他来说,媒体同时也是一门生意,他也证明了自己是个非常会赚钱的媒体大亨——《苹果日报》在香港和台湾都曾经是销量第一的报纸。

被问到父亲留给自己最大的财富,儿子的答案不是产业。黎崇恩说,那是父亲常讲的一句英文:Hong Kong is so poor, the only thing they have is money. 袁莉当场把它译成中文,说香港是这么穷,唯一有的就是钱。他说自己学到的是“自由是无价的”。

直播最后,袁莉念了一段2020年的旧材料——黎智英被捕后短暂获释期间接受《纽约时报》的访谈。被问到人生若能重来会不会有不同选择,他说不会:那源于他的性格,也就是他的命运。

采访者接着问,八九之后中国的异议分子有两种结局:像王丹一样坐牢然后流亡,还有一种是像刘晓波一样,坐牢,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会选哪一种。他选了后者,理由是只要他继续撑下去,对方就要付出极高的代价,他说那也是唯一的结局。而在同一段话里,他先算了自己这一边的账,他说:“对我个人而言,可能要在牢房里度过余生,这同样是一个巨大的代价。但用一个人的一生去换取一个国家的代价,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我选择这样的交易。”

“交易”这个词是他自己先用的。采访者的追问接在后面:作为一名非常成功的企业家,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很难接受的交易。他的回答是:“这要看你想要怎样的人生。如果我只是满足于富有、做一个成功的商人,那样的人生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他接着说,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只是很幸运,赚到了这么多钱,那只是因为他想赚钱而已,真的只是运气好。

这笔交易的价钱要到明年1月的判刑才会被写下来,而作价的人不在这场讨论里。判决当天在法庭外排队的人、法庭里挥手的老人和在海外奔走的儿子,问的是同一件事:自由到底值多少。梁嘉丽最后的话是对留在香港的人说的:她说留在香港真的很不容易,生活不容易,每天身边发生的事情带来的情绪也都很困难,留下来的大家真的很辛苦;而无论在香港还是在海外,很多香港人都在不同的位置上继续努力做事——学术、法律、教育,还有媒体。

其实我觉得继续看新闻,或者继续留意香港的情况,或者是其他的新闻也真的很重要,所以我觉得大家不要绝望。我们其实可以继续努力,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如果黎智英先生还没有绝望的话,我们还是要继续有带着希望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