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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贤与谷爱凌:叛徒这个词到底在衡量什么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00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200期《不明白Talkshow:刘美贤与谷爱凌,自由的胜利与美国的叛徒?》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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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本集视频

同一个舞台上的两个女孩

很多年前,加州一场华人晚会上,两个女孩先后上台。查建英说,她最早知道刘美贤就是因为网上那段视频:当时刘美贤还是个小孩,谷爱凌刚刚出道,刘美贤的父亲和谷爱凌的母亲也在场,各自讲了一番自己怎么培育天才儿童。

按这场谈话开场的介绍,刘美贤拿到女子花样滑冰金牌,终结了美国在该项目上长达二十四年的金牌荒;谷爱凌代表中国拿到一金两银。刘美贤的父亲是天安门事件时被通缉、后来政治避难到美国的学生领袖;谷爱凌则在2019年拿到中国护照,此后开始代表中国参赛。

在美国,刘美贤的金牌被称作“自由的胜利”,谷爱凌被一些人骂成叛徒;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谷爱凌是功臣,刘美贤是反华分子的后代。作家查建英和视频节目主理人李厚辰在这场谈话里真正处理的,并不是谁滑得更好,而是当两边的舆论都急着替两个二十出头的人安排国籍和立场时,背叛这个词究竟还在衡量什么。

李厚辰说自己并没有被刘美贤的个人特质感染,但他确信这两人构成了一组镜像。“我觉得如果不是有谷爱凌作为镜子,这个事应该也不会火到这个地步。”在他看来,如今两人的差异一眼可见:一个想什么说什么、能够自由表达,另一个“越来越往外交部发言人的角度上去了,说些场面话,外交辞令,答非所问”。他还说,美国和中国在同时束缚着谷爱凌。

刘美贤最后一场比赛用的是同代歌手Laufey的曲子,发型是一圈圈的颜色,李厚辰记得她自己的说法是年轮,长一岁多一圈。查建英说,这些趣味其实相当另类,并不主流。“如果说她很美国,其实都很难说。她就是她。”

袁莉引述网上的一条评论,说这像一部“重生小说”。查建英提到艺术家巴丢草的一幅作品:前景是滑冰的刘美贤,背后是六四一代的青年人在抗争;袁莉记得画面里还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说这是他的责任,刘美贤坐在后面,也有在天安门广场上滑冰的场景。

热搜之后,语言开始躲藏

李厚辰的观察是,她先因为赛后安慰日本选手而被夸善良,紧接着又有一个热搜说她的心态是应试教育培养不出来的,是应试教育的反面。

反方几乎同时出现。李厚辰形容了一个他觉得特别逗的现象:每次为了黑一个人,网上就会冒出一批新专家,“他们马上就说这个是史上最没有含金量的金牌,说什么没有出现四周跳,滑行动作怎么怎么样,我也不懂,反正他们突然就懂了”。第二种说法是:这是个美国人,为什么要上我们的热搜。袁莉插了一句谷爱凌也是美国人,李厚辰回答:“谷爱凌在中国是中国人。她每4年当一次中国人。”

李厚辰说,因为美国那边争议很大,卢比奥和万斯都出来批评谷爱凌、赞扬刘美贤,于是出现了以胡锡进为代表的说法:美国人是病态心理、小肚鸡肠。另有两种视角他认为只有中国的舆论场才会关心。一个是松弛感——“在小红书上甚至有专门教你怎么拍出有松弛感的照片。这事本身就很荒唐,对吧?你要故意装出松弛就很不松弛,但他教你怎么装作松弛。”另一个是抖音上大量以刘美贤反驳虎妈虎爸的育儿内容。

袁莉说,因为她父亲是八九民运人物,而八九本身没法说,这些人很想骂,也只能说她是反华二代,却又说不出她到底怎么反华。连辱华两个字都写不得,只能写成RH,还有人用鞋子和胶水的表情包谐音。评论区里于是有人在下面问:你们在说什么呀?

查建英的反应不是觉得好笑。“语言被强奸到这种程度,还要用这种病态的、遮掩的语言去为一个强奸自己母语的制度和政权来辩护,这是多么的可悲而可怜。”

袁莉提到一种乐观的说法:刘美贤最大的贡献也许不是那枚金牌,而是让很多中国人去搜索8964。查建英说防火墙太厉害,效果可能有限;李厚辰认为墙内对8964的负面叙事已经基本构成,很难通过这样一件事扭转。查建英随后补了一个条件:如果全面开放当年所有的视频和整个过程,结论可能会有所不同;如果只是局部的、有限的开放,得到的理解和结论也会是歪曲的。

四千七百多万与属于国家的金牌

袁莉说,中国一直有在弱势项目上归化外国运动员的传统,为了突击2022年北京冬奥会,男女冰球队48名球员中有28人是归化球员,其中22人有中国血统。

袁莉给出的具体数字是朱毅145万元、谷爱凌4737.9万元,但她同时强调,这是北京体育局说的“拟向”,钱到底有没有到她手里,外界并不知道。两位嘉宾都提到,这条信息当晚就被拿掉了。

查建英把这笔钱放回举国体制里看:“钱,是纳税人,是普通人的,但是功劳和金牌是国家的”。在她看来,第二重荒谬是砸了这么多钱,最后仍然只能归化一些有华裔血统的运动员。

李厚辰认为真正推动归化的是体育局领导的KPI:“他们没什么种族主义,他们就是KPI主义。”接着他自己列举了这条路径的失败:足球归化了一大堆,世界杯没打进;篮球归化了前明尼苏达森林狼队的球员,在亚洲越打越差;上届冬奥会一口气归化的人,这届基本都不在了。查建英接了一句:那也只是临时归化,拿了钱走人,还做自己的美国人。

至于谷爱凌,查建英说她是其中一个非常恶劣的标本。袁莉直接问她,选择去中国这件事本身是不是错的,查建英的回答是没什么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说那边给钱多,我就是冲着钱去的。让查建英不能接受的是另一句话:她说自己是为了激励中国的女孩从事冰雪运动。查建英的反驳有两层:当时铁链女事件正在发酵,最贫穷的女孩完全不可能想象有这种出路;而这种激励本身,要在举国体制下花着纳税人的钱、经受几乎非人化的训练才能换来,奖牌最后还是国家的。

叛徒这个词在衡量什么

袁莉先声明自己不同意这个词。“我是很不喜欢叛徒这个词的,我们都被骂成叛徒。”她说这和共产党的逻辑、共产党的语言很像。查建英追问骂她叛徒是叛什么,李厚辰给出了那种指控的完整版本: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在美国的培养下长大,最后代表中国。

查建英的第一反应是“背叛太简化了”,随口举了万斯的例子,袁莉当场纠正她:万斯并没有叫谷爱凌叛徒,说她代表美国最大的对手和敌人的,是一位前NBA球员和参议员之类的人。

被纠正之后,查建英说在一个粗糙简陋的层面上,她明白那些人的意思:你明明是美国培养出来的,为什么代表中国。但在更细致的层面,如果这不违法,她可以这么选择。何况这里还有一层——查建英认为,中国一般不给双重国籍,是为了要这块金牌、要用她打民族主义这张牌,才为她特地开了后门。所以她的结论反而是,谷爱凌并没有背叛美国。

她在中国是中国的一种人,她在美国又是美国的一种人,她背叛的既不是厉害国的厉,也不是美利坚的利,是唯利是图的利。

查建英的标准是看背叛的对象:“如果你背叛的是一个专制的政权,你背叛的是一个压迫自己本国国民的政权,这个叛徒多光荣啊!”她甚至说自己可能还不够格,因为并没有一直非常勇敢地做一个公开的叛徒。

袁莉说,美国现在的这种语言让她觉得有点过于民族主义,李厚辰补了三个字:威权主义。查建英举的例子是这次冬奥会上一位美国运动员说自己代表美国并不表示认同美国政府的一切政策,川普随即骂这名运动员是Loser,而人家最后赢了。让查建英恼火的是,谷爱凌马上表示支持这名运动员——“你代表中国,你敢批评中国吗?”

查建英同时给出了自己的时间限定。她说第一次注意谷爱凌是在北京冬奥会,那时对方刚满十八岁,还是个孩子,说的很多话可能是大人教的,虽然那些话已经够矫情;如今她二十二岁,斯坦福大学国际关系专业应该快要毕业,是一个完全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华裔能不能被同样的标准批评

袁莉把另一种批评摆上桌:美国的一些左派和亚裔美国人认为,骂谷爱凌叛徒当然不对,而把她和刘美贤放在一起对比,实际上是一贯要往华裔美国人身上加的“好移民和坏移民”的视角。

李厚辰不接受这种免责。他承认谷爱凌逃不开这套结构,但他认为她是相当积极地在迎合:拍了一系列中央电视台的内容,在被问到为什么不谈中国的事时说中国人都可以下载VPN、应用商店里免费的都能用,在新疆问题和彭帅事件上作出表态,也愿意去人民大会堂。他说她一定知道中国不能双重国籍,知道自己被特殊对待。他的结论是:“她绝对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非政治化,她知道她的处境是政治化的。她知道政治化为她谋利,她积极地迎合这个政治化去谋利。”以上关于谷爱凌具体表态的复述,均出自两位嘉宾在谈话中的转述与判断,本站未作独立核实,也未取得当事人的回应。

查建英对那种保护性的沉默说得更重。她认为那实际上是一种居高临下:因为华裔弱,所以不能批评。“凭什么不能批评?你们把华裔看得太弱了,华裔里有非常勇敢、非常厉害的人。”她要求用同样的标准,把华裔当作美国人的一分子来看,否则才是搞双重标准。说到激动处她用了老鼠屎的比喻,随即自己往回收:“我这说的可能有点过了,我也没有说她就是老鼠屎。”

袁莉说谷爱凌的这个选择可能是她妈妈的选择,而她妈妈就是袁莉这一代人:两个世界最好的东西都要。在从前的全球化里这是做得到的——来美国读书,工作几年再回中国发展,“我不就是这样吗”,说完满座都笑了。她的结论是,过去十年大国竞争的格局把上一个时代可行的安排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选择,谷爱凌是在一个新时代做上一个时代的事情。李厚辰同意这里面有地缘政治的影响;查建英不同意的是后半句——她认为谷爱凌在其中如鱼得水,玩得很好。

查建英提到前NBA球员Enes Kanter入籍时把姓改成了Freedom,因为他认为自由太重要;她说自己印象中他是土耳其的库尔德人,从小受迫害,后来为库尔德人的权利、为新疆的维吾尔人、也为香港发声。她特别指出,Kanter批评里的背叛不是指背叛美国,而是背叛了人权。她由此收束:体育永远是有政治性的,从纳粹奥运会就看得出来,体育、审美和政治不可能剥离。

李厚辰给出的另一个例子:谷爱凌作为斯坦福国际关系专业的高材生,被问到新疆问题时说这个我不知道,要亲自去才知道。查建英的评价是这话很精明,貌似是一种非常专业的态度;她给出的定性是“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早熟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背着一口叫作中国的井

查建英说,刘美贤的父亲是一个经典的美国人——一无所有、逃避政治迫害、到美国从头做起,跟两百年前的美国先贤是一路人。他是移民律师,挣的钱都砸在女儿身上。袁莉说她看了他这几天接受的采访,他自称是最穷的律师,家里很多年一直是三张上下铺,六个人住。

女儿长大以后回来对他说,不要他再参与了。查建英记得,有采访问他作为父亲是不是有点心酸,他回答说有一点点心酸;袁莉记得的英文原话是It definitely hurt。

金牌那场表演,父亲带着另外四个孩子坐在看台上。查建英说她注意到他穿的衣服是美国国旗的颜色,觉得那肯定经过了选择;升美国国旗时他落了泪,袁莉说这一幕很多人都看到了。

袁莉转述她看过的那些采访:她说自己不想把这里当成竞争,“我认为我是一个independent artist,是一个自由的艺术家,独立的艺术家,我来这儿就是来表演的”,还说人去听唱歌不会给人打分。

查建英说自己这一代所谓读过书、受过一点爱国主义教育的人,即使在海外很多年也忘不掉那种中国情结。

其实很多人都是背井离乡,背着一口叫作中国的井,永远从这口井里看世界。我觉得她们这一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那段加州晚会的视频里,两位家长讲的是同一件事:怎么把一个孩子培养成才。多年之后,两个孩子被各自的舆论场拿去证明相反的东西——一个是国家实力的证明,一个是自由的胜利。这场谈话真正暴露的分歧并不在两个女孩之间,而在两种要求之间:一种要求一个人随时可供征用,另一种只要求她是她自己。查建英两次说到刘美贤时用的都是后一句:她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