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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早苗那句话为什么由她说出,又为什么不能收回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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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末,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生要去神奈川参加松下政经塾的入学考试。她住在神户的家里:「高市早苗考学的时候是22或者23岁,骑着一个重型机车,大摩托车,400cc的川崎。」前一天夜里十点出发,上高速公路跑一整夜,早上九点冲进考场。矢板明夫是那所学校的第十八期学生,高市早苗是第五期,他称她学姐。他说,那一届政经塾只有两个女生,而光凭骑车赶考这一件事,在1980年代末的日本,这样有挑战性的女生就不多。

三十多年后,这个女生成了日本第一位女首相,并在国会答辩里说出一句话,让中国在几天之内做出一连串反应:驻大阪总领事在社交平台上用了“砍头”的字眼,外交部亚洲司司长手插裤兜俯视日本外务省官员的照片流传开来,解放军宣布实弹射击演习,军舰在日本海域巡逻,官方呼吁国民不要赴日旅行留学,日本水产品再次被停止进口。不明白播客这场直播请来的矢板明夫,认识高市早苗已近三十年。这篇文章要追问的,是那句话为什么由她说出,以及它为什么让中国不得不重算一副已经算了很多年的算盘。

骑着川崎摩托车来考试

松下政经塾是松下电器创办人松下幸之助在1970年代末捐出遗产创办的学校,据矢板明夫介绍,创办的逻辑是一套“繁荣移转论”:松下判断二十一世纪繁荣会从美国转到亚洲,而如果繁荣转过来时没有一批人接住,繁荣可能稍纵即逝。学校十八岁到三十五岁都可报考,不问国籍也不问学历,每年几千人报名,录取的人极少——矢板那一期只录取五个。塾生有薪水,可以出国,可以自定计划,但最多五年必须毕业走入社会。

这种不安定是筛选机制。「日本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国家,大学毕业以后,一般人们都找一个比较安定的工作,或者当学者。」考进这里的人,在他的描述里都是「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要过一般精英生活的人」。高市早苗是直接接触过晚年松下幸之助的那一批塾生之一。

她的出身与安倍晋三那样的政治世家相反。她母亲是警察,父亲是汽车零件公司的推销员,家里还有个小她七岁的弟弟;上小学以后,她放学回家的主要工作是照顾弟弟,洗尿布、喂奶。考大学时她考上了庆应和早稻田,父母的决定是培养儿子——「你弟弟也很会读书,我们家要培养男孩子,所以女孩子就没必要去东京那么远。」

最后她读的是公立的神户大学,前两年每天单程三个小时通学,母亲不许她在外面住宿。

在政经塾期间她去美国给一位女性国会议员做助理,做选民服务。矢板明夫说她的英文听起来不算流利,但什么都能沟通;而川普讲的是比较粗俗、比较一般人的语言,两人的英文因此很合。回日本后她在电视台给新闻主播石井苗子做助手,两人成了闺蜜。那时她还不到三十岁,对石井说的话是:我将来要当日本首相。

她随后去选举,自民党不提名,只让她从市议员或县议员起步,她要一步选国会议员,于是以无党籍参选。石井苗子去奈良看她演讲,台下没有人听,只有一群鹿围着她。她后来当选了。三十年后,日本维新会提名石井苗子选参议院,两人都在国会里;高市早苗当选首相后按例拜访各政党,走进维新会看到石井,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终于当上了。

不去应酬的代价

在日本政治里,下班后一起喝酒是工作的一部分。高市早苗三十二岁当上国会议员,从此不应酬,理由是她自己讲过的:「大家一起去喝酒的时候,自然会让女生去点菜,去给别人倒酒,变成了女生为大家服务。她就觉得为什么,我们大家都是民意代表,都是一票票选出来的,为什么我要为你服务?」她认为那是浪费时间。

矢板明夫并不把这件事讲成美德,他说这确实对她有负面影响:她只有「理想上的朋友」。她内阁里的经济安保大臣小野田纪美是主要支持者之一,前几天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自己跟高市早苗根本不熟,是看了政策才决定支持。日本国家基本问题研究所的创办人樱井良子支持她二三十年,却从没和她吃过一次饭——而樱井非常讨厌石破茂、经常骂石破茂,跟石破茂却至少吃过十次饭。

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别处:「不应酬。高市早苗没有在饭桌上、餐桌上的交流。她把这些时间都留在自己的,去读书,去研究政策。」而她在党内的位置,靠的是另一条线:安倍晋三欣赏她,任内一直重用她,她当了近五年总务大臣,做过自民党政策调查会会长,都是要职。在矢板明夫的判断里,正是安倍的知遇之恩,让一个不应酬的人也能在自民党内积累起知名度和影响力。

她和安倍同在1993年首次当选国会议员——安倍继承父亲的地盘,当选时三十九岁,她三十二岁。在日本政治里“当选几期”是硬资历,两人算同一时期。大方向也相同:坚持日美安保、维持与台湾的友好关系,内政上反对夫妻别姓、反对女系天皇——按他的说法,夫妻同姓与女系天皇是区分日本保守派与改革派的两个核心议题,位置相当于美国的堕胎权与持枪。

差别在性格,而性格改变了政治的形状。安倍把政敌一并纳入政权:把党务交给明显亲中的二阶俊博,官房长官用了很自由派的菅义伟,与偏左偏亲中的公明党关系也很好。代价是政策拖泥带水、寸步难行。高市早苗一上来就把公明党踢出去,又把石破茂、岸田文雄、菅义伟三位前首相全部列为敌人,他们的势力都没有进入核心团队。她没有安倍那种平衡感,但能更尖锐、更有力地推行自己的政策。

在台湾说的不是台湾人想听的

今年四月高市早苗以众议员身份访台,矢板明夫的印太战略智库办了论坛,他自己做翻译。当时台湾几乎所有重要人物都想见她,行程排不下,而她坚持要加一个地方:台湾的忠烈祠,去献花。

忠烈祠是两蒋时代设立的,里面大部分是抗日英雄,台方因此很意外。矢板明夫给出的解释是她一贯的逻辑:「凡是为国家而捐躯的、为公的利益而献出自己生命的人都值得尊敬,不管他的国家是哪一个。」据说她到中国也会给人民英雄纪念碑献花,到美国去阿灵顿。他把这条逻辑连回她的家庭:母亲是警察,每年都会去给殉职警察扫墓致敬,「因为警察就是不顾危险,为了公众的利益,有人献出生命,这些人一定要记住。」他同时不回避另一种可能,说她也许在为自己将来参拜靖国神社的正当性寻找理由。

更意外的是她在论坛上讲的内容。他说日本政治人物来讲,基本都是「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这类好话;高市早苗开口讲的是相反的一面。她说,虽然有日美安保条约、大部分日本人相信日本遭到侵略时美国一定会帮忙,但她不这么认为:她在美国当国会议员助理时讨论过这个问题,结论是美国出兵帮助日本只是美国的几个选择之一。

「那么美国要不要帮日本,主要是看日本怎么样。日本有没有捍卫自己领土主权的决心,有没有付出牺牲,这才是美国要不要帮日本最重要的条件。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不管和美国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的国会议员交流,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日本人一直盲目地相信美国会管日本,她说日本应该放弃这种幻想。」接着她把同一句话对台湾说了一遍——台湾很多人天天在想美国要不要帮它、日本要不要帮它,「它首先自己要自立自强,自己要有决心,要有付出牺牲的觉悟,这样别人也才会帮你。」

矢板明夫的评语很克制:这些话不是所有台湾人都爱听、也不是大家期待的内容,但她讲得很清楚。他由此解释她和川普为什么合得来——川普的意思也是先把自己的两只脚站起来,再谈合作,而「让川普当好朋友的,通常都是这种不想依赖美国,而是希望能够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然后再与美国合作的人。」

把日本从瓶子里放出来

要理解那句国会答辩,需要一条比台湾更长的线索。自民党1955年由自由党与民主党合并成立,前不久刚办七十周年仪式;矢板明夫说它成立时最重要的理念就是修改宪法,把日本变成一个正常国家。

他解释这个“正常”是什么意思:外交要靠经济和军事两条腿走路,而日本长期几乎没有军事手段,只能用经济手段处理所有外交问题,被称为「单肺国家」——「只有一个肺,所以日本不可能做剧烈运动,也不可能在国际社会上展示自己的尊严。」

修宪需要参众两院三分之二通过,几乎不可能,于是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断扩大现行宪法的解释权。安倍晋三2015年的安保法制是一次,高市早苗这次在国会的答辩又是一次。据他描述,日本国内的民意也在同一方向上移动:他上高中、大学时要求修宪的声音不超过一半,30%就算很多,现在民调基本超过六成、七成。他把原因归给两件事——中国的威胁比过去强烈得多,以及俄罗斯进攻乌克兰让战争不再显得遥远。

这里有一段被他复述的美国战略。日美安保条约由美国负责防守日本,而当年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的说法是,这个条约一方面防卫日本,另一方面像瓶盖一样把日本这头“怪兽”关在瓶子里,不让它再出来。他说这是美国长期战略,一直到小布什时期都是;到川普第一任开始要求日本出来承担更多亚洲的稳定责任,等于美国主动把盖子打开。石破茂那样的政治人物不愿意出来,安倍晋三和高市早苗是想从瓶子里冒出来的人。

于是她站在美国航母乔治·华盛顿号上向美军致敬、挥手的画面有了另一重含义。在他的解读里,那等于日本正式重返国际军事政治舞台,也是日本再军事化的象征,而这正是中国最担心的事。台湾问题只是表面:中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已成亚洲霸主,那时可以把日本当空气;如今日本重回政治舞台,在亚洲成为一个可以和中国抗衡的力量,这是地缘政治的一个大变化。

中国为什么必须重算算盘

「台湾有事」不是新话。安倍晋三2021年12月1日在台湾国策研究院的线上会议上就说过“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也就是日美安保有事”,那是当时最大的突破,中国外交部当即把日本驻华大使叫去训斥,但安倍已不是首相,日本解释说国会议员的话不代表政府,事情就过去了。

矢板明夫把这次的不同拆成三步。第一步,说话的是现任首相。第二步,说的场合是国会答辩,安倍只是在民间研讨会上说。第三步,也是最实质的一步:她说的主语是自卫队,安倍说的是日美安保。

三步一下走完,中国对台湾的算式随之改变。他说,中国过去只考虑两个因素:台湾本身的防卫力量强不强、会不会内乱,以及美国会不会介入——而美国是否介入又取决于许多状况,例如出现一个非常亲中的政权、美国发生内乱,或者被欧洲、中东的战争卷住。如果确定美国不介入,中国就有可能动手。现在日本这个要素进来了,而日本的军事力量也很强,「中国的算盘马上要重打」。

更麻烦的是连锁:日本跳出来之后,几天后澳大利亚会不会也跳出来?有第二个、第三个国家跟着说“我们可能出动防卫”,中国对台统一的所有计划都要重写。这是他判断中国难以接受的真正原因。

他不认为这句话是失口。他说这是有意的,而且是经过计算的,理由是日本这几年积累的账:中国从2012年以后单方面改变钓鱼岛现状,海警船持续进入,他记得有一年海警船来了333天,剩下的32天没来,都是台风的日子;日本处理后的核废水排放数据完全符合国际标准,连俄罗斯都没说话,中国却把日本水产进口停了;而日本小学生在中国被杀之后,中国外长把日本外相叫过去,要日本冷静对应、不要感情化、不要泛政治化——他的评语是加害者不该这样对被害者说话。以上均为他在对谈中的陈述,本站未作独立核实。

按这条线索,高市早苗做的事是把日本国民想说而历任首相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在他的转述里,那句话的潜台词是对中国说:你这么骄横跋扈、这么欺负人,我要跟你抗衡。

三斧头与软柿子

中国随后的反应,他放进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里:「中国的外交从来都是All-in。就是在赌场的时候啊,有一种玩法是我们俩互相赌,我的牌到了以后,我根本不看自己的牌,就把所有的筹码全押上去,对方不敢跟我赌,就会撤下去。」而如果对方不让步,中国也会把筹码撤回去。他举的例证是2012年:钓鱼岛国有化之后中国不与安倍接触,提出三个条件——恢复国有化之前的状态、承认存在领土问题、不参拜靖国神社。安倍没理,坚持了两年;到2014年北京开APEC,中国不得不请他去。

那次见面的照片他记得很细:习近平臭脸,背后不放日本国旗;而中国官媒发的是安倍夫妇走下舷梯、远处长焦拍摄、镜头里安倍脸上全是仪仗队刺刀的一张。他把这类做法归为「小把戏」,并援引鲁迅的阿Q精神——包括那位亚洲司司长穿的衣服。他说那是1980年代香港剧里痛扁日本浪人的行头,是那一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而日本人看不懂,在他们眼里那分明是日本的学生服。

至于“砍头”那条帖子,他的判断分两层。文字一定是那位总领事自己写的,理由是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日语逻辑——原话是“伸进来的头,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斩掉”,这类说法在日语里很常见,对应中文的“狗拿耗子”。但他认为发布之前得到了上级同意:一个当了几十年的外交官不会乱发,而且高市早苗11月7日答辩后外交部一直没有反应,到8日仍无反应时才有了这条帖子,几个小时后又被删掉。他也说明了这只是他的推断。

他把中国这一轮动作整体归为例行公事:「反正日本首相上来以后,中国都要想办法捏一念,看这柿子是软是硬。如果他发现这个柿子很硬的话,就决定不吃了。」

经济手段的分量,他用数字压低。日本水产被禁很长时间,今年六月刚恢复,生产尚未完全恢复,影响本就不大;日本旅游消费里七成多是国内旅游,外国观光客占两成几,中国观光客约占其中五分之一。他补的一层更关键:中国游客人数在外国客中第一,占26%,花的钱只占20%,而且很多人住中国人开的民宿、吃中国人开的餐厅、买中国人开的店,「实际上这个钱是中国国内的内循环」。主持人袁莉在这里并不同意,她的看法是中国游客更爱消费,影响应该更大。

被这套模式压住的是两边的普通人。有在日本生活的中国听众来信问,该不该为暴露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感到害怕。他的回答没有安慰的成分:现在中国大约有十万日本人生活,都被提醒出去不要大声喧哗、尽量少说日语,几个日本人在餐厅说日语就可能被打;在日本相对好一些,但也应该低调。他随后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2012年反日游行期间他在河南采访:「我租了一辆车,在我开车的时候,东京给我打电话,我用日语接了电话,讲了几句之后,司机在高速公路上让我下车。」

对谈的最后落在一个不属于外交的比喻上。矢板明夫说,前不久松下政经塾的学长们和高市早苗一起庆祝她当上首相,一位学长讲了三顶帽子。

红帽子是丰田汽车的老板去美国见川普时戴的那顶MAGA帽——日本最重要的企业去美国要迎合美国,支撑日本经济的产业要看美国脸色。蓝帽子是在加州打棒球的大谷翔平——日本最厉害、最受注目、挣钱最多的选手,日本自己留不住的人才。草帽是《海贼王》里路飞的那顶——动漫是日本自己的,在日本国内火了很多年,却是靠美国的流媒体推成世界现象。

「他说现在全世界看到日本,只看到这三顶帽子:红帽子、蓝帽子、草帽。这是日本国力弱化的一个非常明显的迹象。」学长的结论是让高市早苗摘掉这三顶帽子,戴上日本自己的帽子;矢板明夫认为她也非常同意这种想法,她真正要实现的是让日本再一次站在国际舞台的中心。

那句国会答辩因此不可能收回。他说日本现在的外交不是进攻期而是防守期,任务是把那句话守住,守住了就成为事实;而撤回反而会提高风险:「高市早苗这话是不能撤回的,因为过去日本没有明牌,对台湾海峡没有表明立场,现在话已经表明,如果你撤回去的话,会增大台海的战争风险,就是说台海有事跟日本没关系,日本不会出动。本来不说还好,说完以后再撤回去的话」——一句话反而成了新的风险来源。他补的一层是这句话为什么在别处并不刺耳:对全世界所有国家来说,维持台海的安定和平都是最大的国家利益,只有中国想改变现状。

三十多年前骑一夜摩托车赶考的人,如今被自己那一句话固定在原地:不能后退,也不需要前进,只要不动,那句话就变成新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