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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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东站据说是全世界面积最大的高铁站,连同周围配套,主持人袁莉给出的造价是五百多亿人民币,折算约七十多亿美元。同一座城市里有一条被叫做“背篓专线”的地铁,早上六点第一班,坐车的多是七八十岁的农民,背着二三十斤菜进城去卖;六十五岁以上免票,过安检时不必把菜卸下来,工作人员用手持仪器扫一遍。而在袁莉的记述里,重庆农民的养老金是每月一百三十或一百五十元,约合二十美元。
不明白播客这一期是线下录制的脱口秀实验,请来作家查建英与研究中美关系三四十年的戴博。谈话的起点是一批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说英文的外国人站在中国的车站和地铁里,睁大眼睛感叹这一切太宏伟。三个人谁也不否认那些基建确实惊人,问题从这里才开始——这些视频究竟在向谁证明什么,而一座七十亿美元的车站与一份二十美元的养老金,为什么能出现在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
从恐龙纪到未来纪
查建英说这些视频她自己不会去看,看了「以后有点从恐龙纪到了未来纪的感觉」。她随即给出一段罕见的、不加保留的肯定:「中国的基建在这三、四十年当中真的是伟大!伟大!伟大!厉害!厉害!厉害!都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说六遍。我先说了这个,而且它的确在一个国家经济起飞的时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然后它在一个很大的意义上是给很多普通人、老百姓出行带来了绝大的方便。」
她把颠倒的方向讲得很清楚。她1980年代来美国时对美国的地铁和机场的惊叹,与今天一些外国人到北京的感觉有点像;她在纽约住了很多年,眼看地铁和国际机场越来越旧。倒转是真的。
但她的保留紧接着而来:三四十年过去了,重庆那么巨大的车站,人在里边非常小。「当基建发展到这种时候,它是最必要的吗?是,这个国家的是很有钱,有钱应该用到这儿吗?」她当天来录音坐的是纽约地铁,评语是旧旧的,但非常实用——纽约的地铁已经一百二十多年,老是真的,实用与方便也是真的,而且车厢里是各种普通人,有流浪艺术家,有纽约人,也有各种怪人。
戴博六月刚去过中国,在上海、北京、南京待过,坐了几次高铁。他的承认没有折扣:这些进展非常大,很多方面确实超过美国;他当天从华盛顿附近坐火车到曼哈顿,一路晃得没法打字,而中国的高铁像一条能飞起来的地毯,特别舒服。
至于很多美国人正在问的“我们为什么没有这些”,他认为是有答案的。一是后发优势:晚发展可以用最先进的技术,而美国陈旧的电线和水管已经占满了地方。二是需求:美国的消费者和旅游者并没有要求政府修一个全国高铁网。他把这一点接到生活形态上——中国的城市出行是一条龙,从大城市到大城市;而美国人住在郊区和农村,「我们自己开的汽车就和美国的牛仔的马一样」,宁可不方便也要自己开车、听自己的音乐。
宣传换了目标
对那些外国网红的视频,戴博的判断分成两层。一部分反应是真实的,但他们当然是为了赚钱,而且「这些东西主要是给中国人看的」。他的理由是一个反证:在美国偶尔发现这么一个视频,你会看一次,之后就再也不看了,因为没有真正的内容,老看一个人吃惊并没有意思。
他把这件事放回一段更长的历史。八九十年代直到本世纪初,中国一直很喜欢外国人夸它,夸姑娘漂亮、夸菜好吃都要全国播送,而他一直觉得这种需要有点可悲:「一个外国人说你的好话,这说明什么?你自己喜欢你的生活,那就够了,不需要外国人。」那时的宣传目的是要说服老百姓,中国好所以领导好。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转折点。宣传还是宣传,目的变了:「主要是为了羞辱西方的,说的不是我们中国好,而是他们不好。」
查建英给这个转折补了一条更长的线,也补了一处她自己的位置。她提起《参考消息》——一份专门刊载外国人夸中国的报纸,属于毛时代;后来有一段不这样了。而戴博1990年代在《北京人在纽约》里演的那个美国人,在剧里是被中国人打的。「中国人到到了纽约来,我们终于挣到钱,扬眉吐气了,我们就可以泡洋妞、打洋人」——那是从自卑转为自大的阶段。她说今天的民族主义又高级了一点:硬件确实可夸,于是「我们用洋人来夸我们,我们不必打他们,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戴博这次去中国带回的信息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觉得中国人的自信心和企业家精神高得多,另一方面他们对自己的经济和体制仍有很多质疑;疫情之后曾有一种自己对自己失望的沮丧,而现在至少在大城市他感觉不到了,恢复了一种力量——同时很多人说那种压抑感让他们受不了。他对建筑本身也有一句保留:质量很好,但规模太大、与个人无关,于是失去了北京、上海、南京过去的亲切感——好是好,可不可爱是另一个问题。
背篓专线与七十亿美元
背篓专线是重庆的一条示范工程,专门修到离主城较远的地方。据袁莉的描述,坐车的农民一般年纪很大,早上四五点起床,地铁六点首班,他们很早去排队,为的是先上车、到菜市场占一个好位置;被采访的最年长一对夫妇是八十岁和八十三岁,背着二三十斤菜,先要走一公里多路到地铁站。有外国人在车上采访他们,问感受,他们说可以卖掉更多的菜。
这条线成立的理由是充分的。查建英先把它讲清楚:大量修地铁有合理性,不可能像美国一样人人开车,否则环境污染和交通堵塞全来了。她要争的不是地铁该不该修,而是谁在选——这不是沿线农民的选择,是国家的选择。
她把反面例子摆在旁边——加州的高铁修不成,因为普通人有地权,有各种委员会,有投资方和私人企业都来参与,可以起诉政府,最后的共识可能是修高铁不合算。她在加州的上海亲戚对高铁的态度是没什么、不是大事、也没觉得必要,因为大家都有车。「中国真是一个奇葩的国家,它有马拉火车,还有地铁卖菜,这种事都出在中国,一个好像是前现代,一个是后现代。」她提到李鸿章时代保守派抗拒修铁路、最后用马来拉火车的故事,并不是电影情节。
她看那些农民「有点心酸」,因为央视把这条线当作正面表扬,说明政府多亲民;而她的算法是另一套:花这么多钱修这么豪华的地铁和机场,「如果你真的让所有的这个区域的百姓来投票,他们会要这个吗?还是他会要一些别的?」她补了一句对照:纽约有很多菜农,没有一个是坐地铁来卖菜的。她也承认自己纠结——老百姓还挺高兴的。
袁莉把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重庆东站七十多亿美元,重庆农民的养老金一百三十或一百五十元一个月。她还提到贵州大山里建成的全世界最高的桥,花了很多钱,而那地方更穷。她自己的问题是基建与最基本的社会保障之间的取舍:中国最大的问题之一是消费不振,而消费不振的一个原因是社会保障系统没有建成——「他们谁愿意七、八十岁了还要每天一大早起来去卖上几十块钱、一百块钱的菜,就是因为他没有钱。」所有经济学家都给中国政府出过这个主意,「但是他们不要做这个」。
戴博在这里插了一句提醒,说每个国家都有类似问题:美国刚把白宫东侧拆掉建一个很豪华的舞厅,而白宫对面公园里还有那么多流浪汉在要钱。他不认为这些问题问得不合理,只是说世界各国都或多或少有一点。袁莉的回应是承认程度不同——这也是这场谈话没有滑成互相抵消的地方。
利出一孔,其国无敌
为什么“所有老百姓只有这个选择”,查建英把答案拉到两千多年前。她认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经济学家是比孔子还早的管仲,后来的法家、商鞅一直用他那一套,而他的八个字是“利出一孔,其国无敌”——如果所有的利益来源都在一个孔,无论发财的权力还是军事的权力都由国家掌控,这个国家无敌。利出二孔就弱一半,三孔四孔其国必亡。
她说真正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另一句:「予之在君,夺之在君,富之在君,贫之在君。」你要穷还是要富、是拿你的还是给你,全部是君王的事。
而这套安排预告了结果。她引管子的后半段:「民之戴上如日月」,老百姓看着上面就像日月一样;「民亲君如父母」,因为所有谋生来源都在他手里,你永远要感恩戴德。「所以你看这些背篓的农民被采访了,他都要说好话,他最后的结果也只有这一条路。」
她的对照读物是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写作背景在二战前后——那时德国搞得很好,意大利也是,火车准时了,基建起来了。她的转述是:如果只用眼前宏大的经济繁荣、用基建成就来看,你可能没看到牺牲掉的更珍贵的东西。她同时把自由的账也算清楚:自由从来不是免费的,效率可能低一些,会有各种问题,也会出一个坏总统,也会有腐败和反弹。她要问的是长远看你珍视什么,而不是中国一定要走西方的路——她的判断是这种思路在中国古已有之、于今为烈,而普通人长期只有这一个选择,对此甚至没有意识,也没有让自己的需求产生影响的意识。
戴博从税制补上一条机制。美国人纳税,因此「我有权利问你怎么花这些钱」;而在中国,一般人不知道这些钱从哪里来,通常不是从自己口袋里,于是像孩子一样等待家长的照顾。袁莉补的数字是缴纳个人所得税的人似乎还不到一亿;戴博说税率也很低,还有偷税漏税的办法。她进一步指出中国的税大量藏在消费里,买东西时实际上交了很多税,但不像美国那样单列出来,所以看不见。
这一节里还有一处被查建英点明的差别,与地铁无关。在纽约、在美国,特朗普花纳税人的钱做了什么,她可以马上说自己很讨厌他,也有很多渠道讨论、可以骂也可以赞扬——这本身已经是一个不同。
焦虑的到底是谁
美国这一年出现的“重新发现中国”,袁莉把它归到DeepSeek之后:原来他们不用我们的技术也可以做得很好。高铁地铁的视频是这股潮流的一部分,同一批讨论里还有中国AI芯片与美国不相上下、英伟达执行长说中国只落后一个纳秒之类的说法。加州高铁则成了“美国没有办法建设”的标本:2008年获选民批准要连接洛杉矶与旧金山,州长把最大的延误归于征用两千二百七十处房产和环境审批,而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规定未经公正补偿不得将私人财产用于公共用途,仅征地补偿就已是几十亿美元。《纽约时报》专栏作者与另一位记者合写的《Abundance》把它当作最有力的例子。
戴博不接受这个标本。他认为加州高铁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几十年来主张修高铁的是城市规划研究者和一些政客,而如果美国的消费者有庞大需求,这条线早就完成了。他连着追问了两句:「谁在乎?方便谁?他们现在没有问题,我就在旧金山。」飞机一个小时就到,而且旧金山人恨洛杉矶人,根本不想去。查建英说她加州的亲戚正是这种态度。
他要把两件事分开。羡慕中国生产能力的那些文章和社论,担心的主要是地缘政治——中国的综合国力会影响世界秩序和国际规则,也会影响我的生活,在他的排序里这是第一位的政治问题。而美国人对这些新产品本身的需求并没有那么高:「其实我基本的生活需要已经满足了,我要的是时间,我要的是自由,我要的是自我。很多美国人是这样子的,所以你变得很自满,你就没有那个中国人拥有的奋斗精神。」他承认自己缺乏那种奋斗精神,而那种奋斗精神来自长期对自己生活的不满;他同时预测,等中国人觉得财产安全、物质不错,也会失去它。
查建英同意,并把它翻成阶层问题:认为中国已经超过美国、必须赶上,而赶上的指标是他们有那么多高铁我们也要高铁,这更多是美国精英阶层弥漫的焦虑,带着很强的地缘政治与竞争感,并不普遍。她讲了一件真事——纽约地铁里飞出过一只鸟,她觉得蛮可爱;出来老鼠时她也有自己的鄙视链。「这种精英的傲慢要强加给美国时,我觉得幸亏美国的平民有自己的声音和生活。」
她随后把中国放在两个亚洲坐标之间。日本曾经也是基建狂魔,后期起飞时大量投基建,后来为刺激内需又修了很多,结果没人使用,漂亮的山崖海角空在那里,人还是都跑到东京、大阪,那些地方全都浪费了——她认为这是中国的前车之鉴。另一极是印度:孟买最大的贫民窟几代人住在里面,全市贫民窟人口占一半以上,想拆迁修基建通不过,因为再穷的人也有地权、人人都要价——在她看来这是民主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她的结论不是选边,而是把管仲那个比喻反过来用:「的确需要平衡,你就去问哈耶克,他也不是那么极端的。就像我们说亚当斯密,其实他也重视社会公平,也重视到这里有一个平衡问题,所以是多孔,不要利出一孔,能不能多几个孔。」
老虎长出翅膀
三个人对物质与幸福的排序谈得很细。戴博说他认识的多数中国人比1980年代幸福,主要因为物质生活提高,问题是这种只基于物质的幸福能不能持续。查建英的补充是安全感:在中国做一个中产阶级生活很舒服,物价多年不涨甚至还降,出去吃饭、快递、请阿姨都比纽约方便,生活质量比在纽约高,可是他们不幸福。她引《独立宣言》的排序——生命、自由、幸福——生命第一,第二就是自由,而「没有自由的幸福感我们是不要的,我们是很怀疑的。如果我没有自我选择权,我自我幸福吗?这个幸福就已经打折了。」
戴博在这里反过来提醒美国人不要太得意:如果有一天承认中国在物质和高级技术上都做得非常好,就转而宣称自己更懂得怎么做人、在精神上更先进,那反而说明真正输了。查建英接住这句,说她在自己同代的中国人身上恰恰看到了法兰克福学派讲的“单向度的人”——没有精神,没有其他要求,一切以经济为标准。
袁莉把这股情绪落到硅谷。她在专栏里写过硅谷在羡慕中国:谷歌前执行长指出美国公司整天追求通用人工智能,而中国公司根本不考虑这些——她与中国做AI的人聊过,确实不想这个事,只想怎么把现有技术应用到生活的各方面,而应用过程中积累的知识非常重要。她的判断是美国精英现在焦虑到了极点,对中国的赞扬其实出于对美国的焦虑和失望。戴博补了一句更硬的对照:这种震动和中国在鸦片战争时的震动是同一个现象,只是美国还没有到那个时刻。
对硅谷本身,戴博的批评很直接:「硅谷精英的问题在于他们只不过是硅谷的精英,可是他们觉得是一切。」他的理由是位置造成的错觉——在自己公司里所有人都听他,谈哲学、政治、宗教也照样有人听;他举了一位硅谷投资人最近谈宗教的例子,认为其对该题目所知有限,「在他自己的公司,他是神。在外面,他普通老百姓都不如」查建英把警惕说得更一般:她从小在一种大的意识形态下长大,对唯一的、还要分高低的意识形态非常警惕,并把这种苗头称为一种新式的科技法西斯主义,同时说明自己可能有点耸人听闻。
然后是基建的另一重含义。袁莉说国际建筑评论家也提过,中国的摩天大厦、新机场和新火车站的规模只传递一个信号:政府很伟大,你应该服从政府。而中国的人工智能和科技除了解决出行,最大的功能是监控——视频里有外国人感叹一刷脸所有信息都在里面,她看得毛骨悚然。戴博的回应把美国也放了进去:「我觉得在监控社会这个问题上,美国只不过是走在中共后边的四五步左右。」他说自己六年前发誓永远不让任何机场使用面部识别,被问到这次去中国怎么办,他的回答是两遍同样的话——你没有选择,你早就没有选择,因为这已经是国际标准。
查建英把这一节收在一个古典比喻上。她说十年前在英文书里写过,最坏的前景是《一九八四》与《美丽新世界》的结合,高科技给一个全景监控的国家社会插上翅膀;而这也是韩非的梦想——权力是一只老虎,「你不能让它长出翅膀。它现在在深山里,如果它飞到市区里,它就长上了翅膀。现在它长上翅膀了,这个翅膀就是高科技。」
谈话的最后回到那些视频。袁莉当天早上看到一条标着中国国有媒体的片子,一位英文很好的女主播说:我们中国的模式为什么成功?因为我们中国不让亿万富翁来决定我们的政策。三个人都笑了,戴博的回应是一句反问——在党面前,你算老几。袁莉承认这条片子做得聪明:它是给美国人看的,而美国人现在特别讨厌硅谷那些人,觉得他们权力太大;她在《纽约时报》写文章,评论区里赞成这种说法的人不少。
而查建英对这种“饥不择食、慌不择路”给出的例子来自她自己写家史时读到的民国。鸦片战争之后曾有一个朝野共识,认为这条路不行了要找新路,可选的很多——马克思主义只是其中一个,还有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还有国民党、青年党,而现在只剩了一个共产党。在她的叙述里,那次选择是在极强的焦虑感中做出的,落后就要挨打、民族就要灭亡:「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一个最激进的,最跟西方对着干的共产主义。走到今天,你觉得这还是中国所有有识之士认为选对的吗?首先这个问题都没法讨论」——民国时还有讨论的空间。
她当年刚到美国时对中国的未来有两个没想到:没想到经济发展、地铁与机场建设会这么快,也「没有想到它的政治开放会这么慢,而且近十几年在倒退」。那些让外国人张大嘴的视频拍下的是第一个没想到;这场谈话谈了将近一小时的,是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