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7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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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白播客第177期《蔡霞:我看四中全会和习近平的大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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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二十届四中全会10月20日至23日在北京举行。公报公布后,中央党校退休教授蔡霞把它读了两遍,最先落到眼里的不是路线,而是一笔人数账:中央委员满员205人,到会168人;候补中央委员满员171人,到会147人。两项相加,接近六十人没有出现在会场。全会原本可以把缺额补上:中央委员缺37人,只递补11人;政治局满员25人,二十大之后一直是24人,这次也没补齐;中央军委7人,现在缺3人。她的概括是:“整个中国共产党的党中央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党中央。”
在不明白播客第177期里,蔡霞与主持人袁莉真正争论的也不是公报措辞,而是一份名单。全会前后,九名上将被开除党籍、军籍,其中苗华、何卫东长期被外界看作习近平亲手提拔的将领。通行读法是习近平在清洗军队;蔡霞的判断相反:动手的是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这个判断如果成立,四中全会展示的就不是一位权力达到顶峰的领袖,而是一位已经无法独自决定谁被拿掉的总书记。这也是全场最需要标明证据状态的一句话。
一份不敢吹牛的公报
蔡霞用四个印象概括她读到的东西。第一个是残缺不全,指的就是那笔人数账。第二个落在成绩上:公报谈十四五这五年,她的评价是成绩惨淡,没有一个亮眼的词,也没有亮眼的数据;谈十五五则是前景黯淡——在十五五规划的前景部分,公报要求大家增强信心、在习近平的带领下去搞规划。在她看来,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种交代——“说明他心虚——不敢吹牛,只能强制性要求大家服从中央、服从习的权威。”
第三个印象是老话回来了。邓小平讲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百年不动摇;据蔡霞说,这句话很多年没有听见有人讲了,这次又被拿出来讲。她的解读是,经济困窘到一定程度,就不得不退回邓小平那些最基本的东西。第四个印象是基调没变:党的绝对领导仍在,2019年后反复强调的安全第一这次换成统筹发展和安全,但安全没有丢。
议程本身也是错位的。按改革开放后形成的惯例,四中全会讨论党建,五中全会讨论五年规划;因为三中全会拖了将近一年,今年该开五中全会时又不能跳过四中,两个会只好合开。合并的代价落在排序上:本该由四中全会处理的党建与人事,被挤到了公报的最后。
蔡霞用中央政治局会议通稿的套语解释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中央政治局开会如果写了‘会议还讨论了其他问题’。大家都知道,看点就在‘其他问题’上。”按她的说法,这次的看点同样被放到了后面,人事的递补与增补就排在那里。
谁有动机清洗三十一军
袁莉念了推特帐号中国人事观察当天的统计:二十届中央委员里的军队将领大批缺席,八人已官宣落马,其余多人“失踪”,各军种司令员、政委除空军之外“全军覆没”。这是该帐号自行统计的数字,节目未给出可核对来源,将官分类前后也不一致,本文不复述其数目。
蔡霞的反应带着她自己的身份:“我自己也是军队里出来的人,我觉得整个解放军被他给打残掉了。”她给出的理由不是数字,而是空出来的位置:五大战区司令全部缺位,火箭军等军兵种的主要将官也缺位。
她把军权的争夺推回2014年:那一轮以反腐和军改为名,把军权从老军头手里夺过来;到二十大,习近平连任依托的是军队支持,尤其是张又侠。但按她的分析,连任之后的不放心才是起点:他没在军队干过,也没有真正的军队根基,“党对军队要绝对领导,而他自己把‘绝对领导’理解成‘绝对听他的话’。”
转折发生在清洗碰到扶他上位的人之后。按蔡霞的叙述,2023年7月火箭军出问题,8月起清理李尚福,中央军委纪检委发公告,号召检举总装备部装备采购中的贪腐线索,追查起点划在2017年10月以后——而在此之前,总装备部部长正是张又侠,李尚福是他的副手。李尚福的罪名之一是行贿,她的反问是:“那他都当上国防部长了,还能向谁行贿?”那份公告在她看来是影射张又侠,只是暂时没有动他。
她还把这件事放进一个模式:按她的说法,习近平过河拆桥已是第三次——先是替他打倒郭伯雄、徐才厚后被清理出去养老的刘源,再是替他清理江泽民一大批人后靠边站的王岐山。她的推论是,张又侠不会看不出自己排第三。
真正需要检验的是动机。蔡霞引用YouTube博主马司库提出的框架:要完成这样一场清洗,需要三个条件——有动机、有能力、了解情况。了解军中贪腐的,两人都算;有能力的,习近平凭总书记与军委主席的制度性权威,张又侠凭几十年的人脉与军中威望。剩下的只有动机。何卫东在二十大被破格提拔,既非候补委员也非中央委员,直接进政治局、出任军委副主席。蔡霞由此断定:“他不可能打自己的人,一打打了九个。但张又侠是有的。”
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由公开信息和常识搭成,结论仍是推断:节目里没有出现文件、内部通报或当事人说法可以证明九名上将的落马由谁发动,被点名的张又侠一方也没有回应。蔡霞自己在谈清洗是否会继续时也留了口:“军队内部的清洗肯定还没有结束,还会继续。至于是张又侠做,还是习近平做,这个不好说。”
补了副主席,没进政治局
如果说名单是结果,程序就是蔡霞反推过程的另一条线。10月20日全会开幕,而在10月17日,国防部发言人突然宣布何卫东等人被开除党籍、军籍。她指出,国防部是政府部门,何卫东是副国级的政治局委员、军委委员,国防部本无权公开这一级别的处分,但它偏偏这么做了。有自媒体把这次公开称作“逼宫”;她顺着这个说法追问:逼的是谁,又在逼什么。
答案落在议题设置权上。按《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工作条例》,全会讨论哪些问题由中央政治局决定,按惯例定议题的是总书记。蔡霞的推断是:军队内部已经拿下何卫东、苗华,政治局若不盖章,这些人仍可能在习近平的支持下翻盘;提前把处分公开,四中全会就无法回避,只能把他们的问题拿到会上。全会之后追认九名上将开除党籍,就是这一步的结果。
张升民的位置成了这个解释的检验点。军中反腐由军队纪检委主持,九名上将被拿掉离不开这个机构;这次他递补为中央军委副主席,顶何卫东的位置。按八九六四之后固定下来的安排,政治局的25个席位中有两个留给军队,何卫东原本既是军委副主席也是政治局委员。但结果是“张升民是‘半步到位’,提了军委副主席,却没进政治局。”
袁莉追问,如果习近平想把张升民提为政治局委员,四中全会正是合适的时机。蔡霞承认按规则可以补齐,随后把这个空缺当成证据来用:“军委副主席给了张升民,还不当政治局委员吗?这就可见张升民不是替习近平把这些人搞掉的。”
不让张升民补进政治局,她给出两条并列的理由。第一条直接落在这场谈话的中心命题上:“我觉得习近平连补这个军委副主席都是迫不得已的。”第二条是连锁反应:政治局满员25人,二十大之后只有24人,补上一个就该把另一个缺额也补上;而按公开报道,党内认可度比较高的是胡春华。一旦补的是胡春华,立刻显露的就是习近平权威的下降,她认为他绝对不会这样干。至于这一格,军队实行双首长制,一名军委副主席管军事、一名管政工,何卫东当初分管的正是政工,这个位置必须有人。
一支打不了仗的军队
袁莉把话题推到后果上。她提到此前与历史学者斯蒂芬·考特金对谈时讲过1937年斯大林对红军的大清洗,元帅、军长、师长和政治委员被成批处死;她随即划出与今天的差别——习近平还没有对这些人处以死刑——然后问,这样的清洗对军队实力意味着什么。
蔡霞的回答从制度性质开始:“中国共产党其实就是那个斯大林式的、列宁主义的政党。内部有残酷的清洗,这是列宁主义政党特有的东西。”她随即用苏联的战场结果作对照:1941年6月德国进攻苏联,开战后前半年苏军一败涂地,因为很多军长、师长已被清光。落到今天,她的判断是:“他们天天讲要武统台湾、要打台湾,但我觉得这样的军队打不了台湾,已经不能打仗了。”
一个更细的迹象支持这个说法。袁莉提到,这次全会开除14名中央委员及候补委员的党籍、递补11名中央委员,都创下中共全会纪录。蔡霞注意到的是递补构成:军队被开除党籍、军籍的八名中央委员一个都没有递补,军队候补中委里本该递补的人被跳过,补上来的11人全来自地方党政系统。她对这11人保持谨慎,说还不能确定他们的经历和政治背景,“也不好说是不是全是习家军”。但她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他为此不惜把军队打烂。”
合法性只能从经济来
军队之外,这场谈话争的是经济。袁莉先抬了一个杠:习近平未必需要把经济搞得多好,只要把现在的势头保持下去,靠前些年积累的家底走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他就可以这样一直大权独揽下去,包括2027年连任,执政合法性也不会受到太多挑战。
蔡霞不接受这个前提。她的对照是邓小平——2049年赶上世界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习近平把它提前十四年,定在2035年;提前的前提是经济必须发展得非常好。现实相反:失业和收入问题之外,公务员工资要减半,央企、国企人员在往外退历年的奖金和额外收入,连银行职员也在退钱——都是体制内的人。她的概括是:“现在是官不聊生和民不聊生,大家都不聊生。”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有老人出面干预,而干预的目的不在习近平:“老人出来干预不是为习近平作政绩,而是保这个党不垮台。”至于袁莉说的合法性不会受到太多挑战,蔡霞的回答落在同一个词上:“我的感觉,他后面实际上找不到连任的合法性。他是没有合法性的。”
她随后把这件事换成一张时间表:要看四中全会之后的十五五规划里经济能不能有起色。有起色,习近平到2027年二十一大时说不定还要连任;不行,她认为他想连任也连任不了,因为那时候船本身就要被搞翻。
这一点在公报里留下了痕迹。袁莉注意到,公报写进了“要加强稳岗促就业工作,促进重点群体稳定就业,加大欠薪整治力度”。蔡霞的读法是,过去习近平并不在乎这类表述;欠薪是具体问题,失业是宏观数据上就看得到的大问题,两者与民生保障写在一起,说明宏观和微观的麻烦他都看到了。看到不等于能解决:“我觉得这13年习近平已经把中国的经济已经拖到垮的地步了。”
袁莉还摆出外界的另一种认知。她说,美国和全世界现在对中国的认识不是这样,认为中国科技非常厉害、基建搞得非常好;公报一开篇讲的也是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成效、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她把自己算了进去:“而且,说实话,中国这些年这方面确实做得比很多人——包括我自己——5年前想的都好。”这段话是她当天最后一个问题的开场白;问题本身问的是接班人,蔡霞接下来回答的也是接班人。科技和制造业这一条,全场没有再被提起。
拖到不能再拖为止
最后一个问题是接班人,蔡霞的回答分成两层。第一层是他个人的选择逻辑:迫于压力他有可能推出一个人,但那人一定是他满意、信任的——不是任人唯贤,而是任人唯亲;至于是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她说很难讲。第二层是制度性的后果:“党内就会出现两个权力中心:一个是习近平这个‘老皇上’,一个是后面的‘新皇上’。老皇上早晚要下去,新皇上迟早要上来。”趁新皇上还没上去先去搞好关系的人会源源不断,这立刻动摇习近平的权力安全感。
在她看来,这不是习近平一个人的毛病。毛泽东和邓小平都没有把接班人问题处理好,每一次处理不好,党内就会出现一波又一波残酷的清洗。区别在梯队:邓小平当年搞过老、中、青三梯队,让干部一茬一茬接上来;习近平只是让福建帮、浙江帮、军工帮、清华帮里他看中的人去填空位。于是共产党讲的接班人机制,和习近平嘴里说的接班人成了两件事:前者是这个党的根基,后者只是保住个人权力。“我相信,他会尽量拖,能拖多久拖多久。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会找。”至于这个党还能不能继续统治下去,她认为根本不在他脑子里。
袁莉把这一点称作列宁主义制度无法跨越的最大危机。蔡霞没有再展开,只报了一部电影的名字:《斯大林之死》。“斯大林死了以后谁上来?他身边的那些人立刻开始互掐,就打起来,因为他没有制度性的安排。”回到那份公报,缺席的近六十人、没补齐的政治局、缺三人的军委和只补了半步的张升民,在这句话里换了一种读法:它们记录的未必是一位领袖清理门户的能力,而更可能是一台没有继承安排的机器,已经开始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