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新闻网
2026-09-13 · 星期日近12小时收录 40 条最近更新 10:28

快讯冷冻水果优势多 这6种营养价值超过新鲜的

“我承认我是个懦夫”:重庆投影标语当事人戚洪的四十三年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67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67期《对话重庆标语事件当事人戚洪(直播+后续采访)》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原文发布
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本站改写
本站声明
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本集视频

2025年8月29日晚上十点,重庆大学城一栋楼的外墙上出现巨幅投影标语。据节目介绍,字幕上写着“没有共产党才有新中国,打倒红色法西斯,推翻共产党暴政。不要谎言,要真相,不要奴役,要自由”,投影持续了五十多分钟,直到警察锁定位置、关掉设备。那天是七夕。

设备的主人已经不在重庆。8月20日下午三点,戚洪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登上离开重庆的飞机,第二天抵达英国。此前十天,他住在大学城的一个房间里,量墙面距离、算投影镜片的尺寸和角度、打印灯片、晚上调焦对焦。为了不引人注意,试投时他换了另一句标语。

我测试的时候用的是:天天锻炼身体好,健康生活乐无穷。

服务员进屋打扫,他就在旁边看着,说自己在里面办公。

投影之后,戚洪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据主持人转述,墙外的社交媒体上反应很强烈,有人叫他勇士,有人骂他下三滥。而他自己给出的说法与“勇士”相反:他反复说自己没有胆量,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这场访谈真正留下的问题,因此不是一台投影仪如何被架起来,而是一个自认没有勇气、也不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人,凭什么走到公开反抗这一步,又如何计算已经付出和还要付出的代价。

访谈一开始,主持人就问他为什么要做投影反共标语这件事。他给出的第一个答案不是控诉,而是三件别人已经做过的事。

因为我一直受当时的四通桥彭立发,还有上海白纸运动的那些青年,还有前几个月四川的条幅,我受他们的启发,我就想,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也想把我的心声吐露出来。

“天天锻炼身体好”:投影前的十天

他把整套装置说得很平常。投影仪是二手的,两千多元;路由器和摄像头家里本来就有,一个六十块。最贵的是房费,一天不到两百元,前后近二十天,三千元左右。主持人把总数估到一万上下,他说差不多。刻字用的那台机器,他前后说法不一:讲策划经过时说是自己买的,谈到花销时又说“那个设备其实我是租的”,几百块。至于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理由没有变——那些字没人敢刻,没人愿意冒这个风险,连刻字软件他也是现学的。

他没有从楼里的开关取电,说那样会破坏东西;他向前台多要一张房卡,理由是天气热、想让空调开着。离开重庆的九天里,房间由两个摄像头看着,有人进门会报警通知他。装两个是有道理的:警察进来肯定先关掉一个,另一个还能拍下关掉的过程。

他考察过观音桥步行街和三峡广场,最后选了大学城:周边高校多,那栋楼里住的又多是学生。日子原本对着九三阅兵安排,他担心拖久生变,也担心开学后房源紧张,就提前到8月29日。原计划还配了声音,喇叭没装成,他把成品称作退而求其次。

“惊弓之鸟”:暂住证年代的少年

戚洪今年四十三岁,1982年生在重庆石柱县中益乡沙罗坪的一个山村。他十六岁辍学,说原因有两个: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母亲的状态也让他想离开——她常年抱怨养他不易,有时骂人、诅咒人。十六岁才能办身份证,有证才走得掉。

1998年,他随南下打工潮到了东莞。因为个子小,一开始找不到工作,也办不下暂住证。他回忆,治安队夜里挨家挨户查证,没有证的人只能把门从外面锁上,再从窗户爬回屋里躲着。

检查的时候,我们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被抓过一次,晚上九、十点抓的,第二天上午才放出来。据他描述,被抓的人关进两三平米的房间,挤着一二十个人,出路是亲友拿钱赎人,或者送收容所。

之后几年辗转:去杭州找从未一起生活过的父亲,十多天后回到母亲身边;到福建找不到工作;在广东一家五金厂干了一年多,攒下一千多块钱。下一站是在广州火车站临时定的。

当时到了广州火车站,看着大屏幕发呆,看到“北京”两个字,心想:北京是首善之地,又是政治文化中心,就决定去了北京。

2000年6月,还不到二十岁的他在北京西站下车。他在站外买背包,给了摊主一百块,对方迟迟不找零;他报警,摊主反过来说他给的是假钞,他被带走审问到凌晨。更长的一次发生在天安门广场:他说自己想去广场逛逛,正赶上有法轮功信徒在广场自焚,被当成法轮功抓走;查明不是之后,理由换成没有暂住证,他被送进收容所,关了将近二十多天。在那里,他说自己挨过打,也遭到过猥亵。

我所在的小组,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又白白净净的,他可能就想猥亵我。

按他的描述,那是一名管生活的老人,会把看中的人分到自己负责的组;那个组能吃饱饭,代价是顺从,不同意就挨打。他还说见过被绑在凳子上的人,放出来时已经精神失常。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个人回忆,节目之外无从核实,他自己的叙述里也留着“可能”这样的余地。

关掉淘宝店的那七年

他的日子是从2006年开始好起来的。他在北京开淘宝店,卖毛巾一类的义乌小商品。2010年结婚时,他在南四环外的久敬庄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二手房,每平米一万六左右,也买了车。主持人说这在北京算中产,他不接受,只说自己解决了温饱。2012年前后,他开始觉得日子里少了什么。

可能以前吃不饱饭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吃饱饭,但是等我吃饱饭了,我就总觉得缺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缺什么,就总是不满足,可能就是心灵上没有寄托吧。

接触佛教是个偶然。他在网上卖东西时看到有人名字里带着居士二字,一查才知道那是皈依佛教的人,于是找去北京佛教协会皈依。2013年他想出家,把所有生意都停了,在外面走了一年多,实际上并没有出家。回来后淘宝店由妻子接手,两人在昌平的香堂村开了个快递收发点,南四环那套小房子也卖掉了。

从2013年到2020年,他在香堂村过的是自己所说的半隐居生活:不太挣钱,也不过问外面的事。两个女儿没上体制内的学校,读的是私塾。他为这段选择找到的说法是一句老话。

当时想法就叫“君子谋道不谋食,不能为三斗米折腰”。

有人认为佛教徒的身份和这次行动冲突,他不这么看:出家人有不谈政治的戒律,在家人则需要辨别善恶的智慧;佛教在他理解中是要求质疑的。

不能因为信佛,就什么都不管,就不追求正义。

2019年,香堂村开始拆所谓的违建房。他没在那里买房,却还是参与了签字,理由是政府当初批准了这些房子,后来又以没有产权为由要拆。同年11月,他在朋友圈写下一段话,后来被主持人在节目里念出:虽然和我没关系,但是我也欢喜不起来,内心深处极度恐慌。

疫情期间他们先搬到房山,2021年举家迁回重庆。原因很具体:两个女儿要从私塾进正规学校,在北京没户口办不下手续,户籍却在重庆。他说重庆没有熟人。

重新入世:教材、封群和“人上人”

回到重庆,才是他重新接触社会的开始。他做电工,也去工地建过方舱,一天七八百甚至一千多块钱。这份高薪让他不舒服。

因为我们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埋自己,但是我们要生活,做这些事情也是违背自己的初衷。

疫苗和核酸他都反对。他那时没有固定工作,应对方式是不配合,要出去就翻墙出去。言论的收紧也是从生活里感到的:他加的群三天两头被封,那几年他记得,习近平三个字在群里都不敢发。

真正让他反感的是孩子的课本。女儿回重庆后进了体制内学校。他说一翻那些思想品德课本就火冒三丈:卧薪尝胆式的故事等于教人为报复可以处心积虑很多年。他还挑出一句更常见的励志话,反问它的算术。

都想当“人上人”,那谁当“人下人”?

在他看来,仇恨教育比食品安全更严重:一个是物质生活缺乏保障,另一个是对心灵的摧残。他说自己一直跟女儿讲独立思考,也拿台湾举例:如果这里真的好,不用去收复,别人也会愿意来。

思想是从哪一天转过来的,他自己说不清楚。他能指出的一个疑问出现在习近平的反腐运动期间:周围的人都在称赞,他却算不过来这笔账。

那他反腐,对老百姓有什么改善呢?可是一点没有啊!

四通桥事件和白纸运动发生时,他人在国内。他说自己一直翻墙,那些事他都知道。

我觉得他们很勇敢。如果不是因为白纸运动的年轻人,我们不可能那么早的解禁。所以他们的行为很鼓舞我,包括我后来做这件事情也是受他们的影响。

他后来读了《1984》《美丽新世界》《动物庄园》。这些年的想法他留在朋友圈里,也把截图发给了节目。2025年5月22日,他发出自称“朋友圈终结篇”的一段话:“要民主,不要独裁。要法治,不要人治。要真理,不要洗脑。要自由,不要奴役。拒绝做愚民,要觉醒。”他说,发这些是要证明这件事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有人策划。

“我承认我是个懦夫”

主持人告诉他,墙外一条转发标语图片的推文当时有九百五十万浏览、一千四百多条留言。他说自己只在前一天看过一眼。他既不接受一种称呼,也拒绝另一种角色。

至于说勇士,我觉得我也不是勇士。有的人说这样没有胆量,但我也不想成为烈士,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

主持人追问,那些公开面对强权的人是不是无谓的牺牲。他立刻收回这层意思,改用一个对照解释自己:甘地面对的是英国政府,可以非暴力不合作;面对一部暴力的国家机器,同样的方式需要另一种胆量。他点到的仍是给过他启发的那几个人——彭立发、白纸运动的年轻人,再加上张展——只是位置变了:他说他们比他更爱这片土地。

我没有嘲笑他们,我只能说我没有他们这种胆量,我承认我是个懦夫。

这不是客套,而是他给自己划的边界,整个方案正是照着这条边界设计的:设备远程控制,人先离开,标语留在墙上替他说话。

另一条边界是不使用暴力。他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革命,也反对报复社会或报复权力机构的想法,理由是如果自己也那样做,跟他们还有什么两样。住香堂村时,他家离秦城监狱大约一公里,他说见过一位女性带着四位老人生活,丈夫关在里面;那些人在他看来既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背后都有一个家庭。

这也是他给警察留信的理由。他说写信是临时起意,没有预谋,只是觉得该对看到的人说点什么;警察和他一样是人,很多只是为生活做这份工作。

我也想过,也许他们不会去看,但我希望看了的人,心里能埋下一颗种子,总有一天能唤醒他们的良知。也许没有效果,但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节目开头,主持人念了信里的另一句:“也许你现在是受益人,但在这片土地上,有一天你一定是受害人。”

代价的另一面是家人。妻子和两个女儿事先并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他只说了一句,出去了,有可能不会回来;英国签证是他去年为旅游申请的。留在国内的人他更无法交代——他说哥哥和在重庆临时借住的远方亲戚“完全不知情,却好像也被带走了”。这一说法无从核实,他自己的措辞里也留着余地。对母亲他另有一层愧疚:她十几岁被骗到山区,母子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面对连累亲友和寻求政治庇护这两种质疑,他没有回避第一条。

我确实对不起家人,但是那没有办法,总得有人去发声吧,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情吧。

对第二条,他反问追求自由和民主是不是每个人都应该的。有人在网上说他做过网评员,他否认:他讨厌共产党,饿死也不给他们干活。

主持人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他觉得在那里宁愿死也不愿活着。他的回答不是某一件事,而是一种预感。

我最大的感想就是,如果我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我会变成一个我自己讨厌的人。

那意味着尔虞我诈、欺上瞒下。他没有把自己摘出去:他承认自己也会投机取巧,会在能力范围内占点小便宜,也因此特别讨厌自己。

火种、粪坑和一片未知

有听众问,这样的行动怎样才能不只是昙花一现;主持人跟着问他:你也是受别人启发的,是不是?后一问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肯定是。

前一问他没有给出乐观的答案:声音过几天可能就消失了,但火种会埋在某些人心里,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强权。火种是他从别人手里接到的;至于自己,他说得很小:他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凭做得到的方式呼唤。

评论区在争论要不要公开技术细节,有人担心这会帮警方加强审查。他承认对警察确实有帮助,但认为技术本来就不是门槛:不用写代码,设备都是现成的。真正稀缺的是别的东西。

我觉得主要还是决心吧,就是你的决心。

被问到对留在国内、感到抑郁的人有什么话说,他先承认自己也抑郁,然后给了一个他自己都说粗暴的比喻:人身在粪坑,不要习惯它,要靠智慧和勇气跳出去。

虽然我们像动物一样地活着,但尽可能不要像动物一样地活着。

有人想帮他,他说暂时不需要;如果一定要帮,就去善待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在他看来这个社会缺的是爱,而大家都缺爱。访谈时他滞留英国,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

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样,一切充满了未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没有太多的期待和准备,就顺其自然吧。

那面墙上的字亮了五十多分钟。留给警察的信有没有人读,他自己也不确定。而试投用的“天天锻炼身体好,健康生活乐无穷”没有留下痕迹:那句正能量标语存在的全部意义,是让真正想说的话能在正确的一晚出现。对一个反复说自己是懦夫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为自己算出的限度:不是壮举,而是一个人认清胆量的边界之后,仍然决定把话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