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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确实就没有人做」:李老师的三年与他的两件确信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82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82期《李老师:一个革命者的养成》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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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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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去年十月的一天,李老师正躺在床上刷推特,手机弹出通知:有人在他家门口。他点开监控,看见两个意大利人在门前晃晃悠悠,指指点点。这不是第一次,他判断该来的来了。他贴着门,以为对方要破门而入,从监控里看着他们掏东西。他后来说,那一刻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连预演过很多次的推特直播都忘了打开——他曾设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他要用直播记录人生的最后一刻。

那两个人掏出来的是一罐喷漆。他们在门上一通乱涂,又在墙上留下一个词,「stupro」,意大利语里的「强奸」。李老师说,那是意大利黑手党很老套的威胁字眼。喷完,人就走了。

从2022年底卷入白纸运动开始,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等待这一天,并且相信那会是他生命结束的日子。真正到来时,代价是一罐喷漆。在不明白播客的这次长谈里,他讲述的正是这种落差如何改变了他:一个原本只想发新闻的博主,怎样把反抗接受为一份需要工资、项目、算法和舆论管理的职业,以及这份职业到今天仍然没有解决的问题。

深渊会渐渐地恐惧你

白纸运动开始时,李老师还是米兰的一名留学生。他说自己所有的人生经验都来自校园,对这个社会和这套体系如何运转,既不知道也不了解。留给他的是冲动之后的恐惧:最初那几天,他坚信下一个小时就会有人破门而入,即便人在米兰也这样想。破门始终没有发生,骚扰、恐吓和加在家人身上的压力却一直没有停。

为了迎接他认定必然到来的那一天,他在门上装了监控,准备了防身武器,还和意大利警察讨论过对方可能用什么方式把他弄走。他回忆,警察对他说:“放心,他们不会通过机场带走你,我们肯定会在机场把你拦下来。”他追问有没有可能通过游轮之类的方式绑走,得到的回答是不确定。

喷漆之后,他先保存证据、维护现场,等警察到场做笔录取走物证,当晚由朋友连夜从都灵把他接走。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只要对方找到他,那一定就是他生命结束的一天;而对方真正找到他的时候,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于是他把这套经验讲给和他做同样事情的人听:“其实你们不用那么恐惧,当你可以直接面对这个深渊的时候,其实深渊会渐渐地恐惧你。”他同时保留了一个限定——这也可能只是侥幸。他提到在老挝或缅甸有人被直接绑走,如果当时他身在东南亚国家,结局未必相同。

恐惧退去了,限制没有退。他说,因为不断遭遇跨国镇压,警察后来干脆不让他出门;现在他去一趟超市或者出去办事,都要先向警察报备,说明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同意才能出门。

从「很扯」到革自己的命

白纸之后,很多人把中国民主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长期认为这件事「很扯」。他反复强调,推特上和现实中有职业的革命家,有优秀的调查记者,怎么可能轮到一个发推特的人。

2023年4月,他在父母的劝说下已经准备删掉账号。就在他做心理斗争的时候,他在中国的银行卡和各种支付方式被全部封掉。回头看,他把这理解为一次立典型的操作:对方想让所有比他更有能力、更有社会资源的人看到,做这样的事的人会「生不如死」,从而不再有人重蹈覆辙。他说,对方没有预料到的,是三年下来他们反而越来越强大。

这段经历给了他一个不再浪漫的结论:“你不做,确实就没有人做。”

他并不接受「革命者」这个称呼,理由是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连着暴力、死亡和血腥,而他没有能力做那样的事。但他给出了另一种说法:“但我认同我确实是在革命。革什么命呢?就是革我自己的命。”他要做的,是把自己从一个学生、一个艺术家,改造成一个社会运动者。

推动这次改造的还有他称之为「私仇」的部分:

我本来并不想做,我只是想做一个博主,我只想发一发新闻。但是你们就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打压我,跨国镇压我,把一切从我身边夺走。最终,如果我不去做反抗,我就无法回到我原本的生活。

据他讲述,他的同学和前女友被找去询问他的生活习惯:喜欢什么餐厅、穿什么衣服、几点出门、在超市买什么。他因此几乎不再在社交账号上发布生活内容——他说自己发的每一张照片都会被研究拍摄地点,每一条内容都会被找心理专家侧写。他自己的结论是,中共对海外异议者的情报收集事无巨细,“其实大家都在习近平的小本本上。”

赛博信访局怎么运转

他说自己的日常和过去三年没有太大变化:早上起来就工作,一直到睡觉,变化的是内容。过去是发推特、收投稿,现在更多是会议、电话和讨论,以及学习如何带领一支团队。YouTube频道已经可以自运营,推特投稿他仍然自己看,看完交给助手处理,更多精力放在项目怎么设计上。审核团队主要由志愿者构成,保持在十五人左右,各个团队加起来大致相当于一家小型初创公司的规模。

今年他们做了四五个项目。先是承接「星星回家计划」的海外版,接着是关注全国高中生超时学习的「611」——他说这个项目在寒假期间促成了一批中小学推迟开学时间;之后是关注劳工权益和超时工作的「牛马」,再往后是「自由散步」,号召人们把路边看到的「自由」二字上传到一张地图上,全球收到一千多个投稿,但网站中途遭到攻击,此前数据全部丢失。11月21日,他们又推出关于青年就业处境的调查,名字取自央视街头采访,叫「你幸福吗?」。

投稿量已经不如最初。他给出两个原因:疫情结束后生活趋于正常;惩罚力度加大,投稿被普遍视为危险的事。但在他看来,惩罚本身恰恰说明投稿有用。他说很多投稿来自学生,事情本身可能只是学校食堂不好吃或者周末不放假,投稿之后当地国安会以「危害国家安全」的理由介入,找到学校去处理。

所以对我们来说,过去三年其实一直是在做一个很前线的对抗。只是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的,好像只是一个收投稿和发新闻的账号,仅此而已。

他据此区分自己和其他有影响力的账号:别人或多或少还有社会资源、还有与中国的联系和软肋,未必敢做得这么决绝;而他是从零开始的草根,没有那么多包袱。他也承认这不是万能的——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对方也会去解决投稿人,团队有办法规避风险,但终究会有投稿人被找到。

他必须服从的还有一层:算法。他说账号每天大约两千万阅读量,一年大约六十亿,因此必须掺入国际新闻和社会新闻来维持曝光,否则真正想发的内容会被压下去。团队最近几个月做过测试:单独发习近平或李强讲话的内容,流量高得莫名其妙;发某地的大规模报复社会事件,推流反而不高。他说他们并不清楚算法如何计算,只观察到亲共内容的流量在变高。

发币之后:一张没有人相信的账单

他说,白纸最初几个月完全靠PayPal的捐款维持,捐款减少后才去开YouTube频道。过去一年他见了很多人,对方开口第一句常常是「原来你们没有钱」。他的总结是:“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有钱,但事实上我们完全没有钱。”

关于发币,他的判断分成两层。在教训那一层,他说自己只看到了加密货币理想主义的外衣,忽略了它本质上是关于钱、因而最理性最精密的事情:“我没有咨询足够多专业人士的意见,而是自己蛮干硬上的。”他说,发币直接导致他的个人收入减半,个人捐款几乎清零,捐款链接是他自己撤掉的;他那部分份额从未出售,还和另一位博主继续往里投钱支持社群。

在另一层,他说这件事反而让团队活了下来:正是因为外界终于意识到他们没有钱,一些私人捐助者开始出现。他也从中看到自己被标价的影响力——他原本估计这个币最多几十万市值,最后冲到了三千万美元。

那场风波带来的舆论压力,他形容为百口莫辩:团队自费制作并赠送的李文亮纪念NFT,也被指责为借这个事情发行。主持人问他这些非议是否公平,他给出的是一个当场修正过的答案:当时觉得不公平,现在觉得公平。“为什么公平?因为我确实方方面面没有做好。”

他说在巴黎拜访万润南时听对方讲过:万润南当年组建一个海外民运组织并担任领导人,底下的人却认定当领导人一定有很大油水,把他斗了下去;新上任的人发现完全没有好处,甩手不干,组织也就没了。李老师说,这个故事能否对应到历史上的某些人和事件,他不清楚,也不为此负责。他想说的是自己的处境:外界认定这个账号做到这么大一定有巨大利益,而在他看来,做这个账号付出的牺牲远远大于能获得的东西。他甚至说,如果白纸时期有两条路让他选,他不会选这一条。

他最后给出的应对办法,是把个人和自己的产品分开:账号出了问题、有人转头骂他,他可以接受,但不能因此影响产品的正常输出。他补了一个来源说明:“这是一个心理充满创伤的人,三年来血泪换来的经验。”

没有经验可以借鉴

他不接受把他这一代与八九一代一并说成「一事无成」的说法,理由之一是年龄:

同样,其实八九一代流亡的时候比我更小。我今年已经34岁,他们流亡的时候可能比我还要小十岁。他们出来的时候完全都是小孩子。那为什么要苛责这群小孩子没有推翻中共?

但他也提出了两条批评。第一条是系统:三十多年来,海外流亡的民主人士始终没有建立一个真正有效的系统。他拿藏人和维吾尔人社群作对照:无论是否认同他们的政治主张,那些社群的团结有目共睹,有一个能够运转的体系支撑流亡群体,海外民运这边则非常微弱。第二条是理论:社会运动和国家转型都需要理论体系支撑,而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中国、什么样的世界,至今没有一个能让国内人信服的答案。

他用江油的抗议举例:那只是一个城市里民众的抗议,海外却期待它成为燎原的火种,可它以什么为支撑、诉求是什么,并没有答案。海外本来可以在言论自由的领域里向国内提供方案和路径,也依然没有做到。

他说,人们习惯把转型没有实现归咎于普通中国人不行,但知识分子和真正有能力改变中国的阶层是否尽到了历史责任,「好像也没有」。他给出的对照是时间:2022年11月26日,国内已经有人喊出「习近平下台」,而2025年的今天,海外还在讨论要不要反共、是不是太激进。“中国民众远远把这些知识分子、这些社会改革的中坚力量甩在后面了。”

这份不满里也有对自己的担忧。“我很害怕的是:二十年后,我要每年纪念白纸运动;我要每年白纸运动的时候出来说说话、写写文章,或者听听床,或者做一些政治分析。”紧接着他说明了理由:“我做这个事情、牺牲这么多,不是为了当网红的。”

他的书单顺着同一个方向:一本是吉恩·夏普的《从独裁到民主》,他介绍说那是1993年应缅甸民主运动之邀写下的推翻独裁指南;另一本是管理学旧作《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他建议立志成为民运领袖的人先去读一点管理学:把这件事当作一家初创公司来看,反而能得到更多可以落地的经验。

他也给自己的位置划了一条线:最后一次回国是2019年,离开中国已经六年;他不敢说自己还了解中国的政治和社会结构,只能每天补课。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脱节,会用2019年的中国去想象十年后的中国。这正是他强调系统的原因:“我们一定要建立一个系统,让一代代的人不断进入这个系统,去维持它、运行它、革新它、推动它往前走”,而不是让讨论最后又变成谁要当皇帝。

节目里,他说自己有两件确信的事。一件是他很可能死于暗杀:“我并不期待我被暗杀,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我的归宿,而且我很坦然地接受这个事情。”另一件是回家:“我要真正意义上回家,因为我想家。那我如何回家呢?不是通过妥协,不是绥靖,而是我要彻底结束这一切。”他自己给出的算式是:“所以这两个结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要么把这个事做成,要么就是你死掉了。”

三年前在米兰等着有人破门的那个学生,现在已经不太害怕门外的人。但他要去一趟超市,仍然得先向警察报备,说明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门外的威胁失去了他想象中的形状,门内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