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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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群的群规是这样写的:“本群只聊色、禁止买卖,禁止引流,禁止键政,禁止带节奏,违者必踢”。主持人袁莉在节目中读出它时说,这跟很多普通的微信群、QQ群规则差不多一模一样。写下这份规则的,是一个用简体中文交流的恋童癖群组。
写这篇调查的记者署名Jo。他说第一次看到这条群规时,脑子里冒出八个字:“纪律严明,能打胜仗”。据他描述,这类群组确实能把广告机器人和刷屏广告清得干干净净;有的大群管理员还专门做了一个整点报时的机器人,凌晨两点提醒大家注意休息。
在这份群规里,被郑重其事禁止的不是性侵儿童,而是谈政治。这不是一处疏漏,而是一个排序。这场访谈真正留下的问题,是一个把政治表达当作头号风险的环境,如何让一个规模以万计的儿童性犯罪社群,在一款人人可下载的通信软件上长期存续——以及一个人独自潜伏六个月之后,究竟能证明到哪一步。
从一封投稿到一个境外号码
据节目开头介绍,线索来自2025年底中国数字时代收到的一封读者投稿,投稿人发来的其实只是一个群链接。接下线索的Jo不是职业记者,他在节目里说明本职是学术工作者,十几年来把观察中文网络亚文化当成副业。他说拿到线索时的反应是见怪不怪:在他的判断里,恋童癖在中国大陆长期没有被认真对待,也没有被严肃研究过。
进群需要一个境外手机号和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据他描述,群是邀请制的,链接不出现在任何公开搜索结果里,只在内部流传;要进更深的讨论群,还得通过群内机器人的验证。最初的障碍是语言:这个圈子的黑话自成体系,他熟悉的那套中文网络黑话不管用;节目里他明确表示不愿解释这些词,以免二次传播。
让他记住的第一个量级是消息密度:他拿秒表算过,中国东八区的晚间高峰,最密集时一个群一分钟能超过两三百条消息。第二个是新人的开场白:至少八成以上的新成员进群后发的第一条消息都类似“啊,我终于找到组织了”,那种如释重负、相见恨晚的语气,他说自己每次看到都觉得匪夷所思。
用代码代替影像的房间
据Jo描述,这些群按目标儿童的特征分类,婴儿、女童、男童各有独立的群。功能上又分成只做经验交流的讨论群、处理翻墙和账号的技术群,以及最关键的资源群。
资源群里流通的不是影像,是代码。成员把图片或视频打包上传给一个代码生成机器人,机器人回一串代码;代码可以无偿分享,也可以要求互换,拿到代码的人发给配套的解码机器人,内容就被回传。他把这比作图书馆门口的存包密码锁:把书包存进柜子,把密码告诉下一个人,密码可以一层层往外传,谁拿到都能来取走。就算最初的上传者注销了账号,柜子和机器人还在,密码就还在流通。
这个设计能解释很多事。他说Telegram的自动化审查对字符和代码没有检测能力,偶尔看到一串字符的人也不知道它代表什么;群组还可以开启禁止截图,开启后截出来是一片纯灰色,他为了取证花了很大代价才绕过这个限制。他还提到一个荒诞的处境:在中国的语境下,一个人拿着手机去报警,可能还没讲到恋童癖,就先因为违法翻墙被抓。
群的寿命同样是被管理的。他说这些群通常最多存在两三个月:有人不小心把敏感词打出来触发审查,群会被销掉;更多的是定期主动解散重建,过滤掉机器人、掉队的成员和找不到下一个群的调查者。“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个有点类似提纯的过程。”
四万人为什么是地板
四万这个数字怎么来的,Jo在节目里给出了完整算法:把潜伏期间能直接进入、确认活跃的核心群组的常驻成员数相加,再扣掉自己能辨认出的重合账号,得到大约四万这个量级。所谓常驻,是用Telegram显示的最后上线时间筛的:把最后发言限定在半个月或一个月之内,剩下的才算核心人数。
他强调这是地板,不是天花板,并列出五类没被算进去的人:只下载资源、下完就退的潜水者;他始终没能加进去的更私密核心群;通过加密货币点对点交易、不需要进群的人;被封禁后另起炉灶的人;以及他认为范围最大的一类——还停留在国内平台和网盘上的人。理由是,能在Telegram上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学会用境外号码注册和翻墙,本身就是筛过一轮的。“我找出来的是约四万人。我个人判断整个网络的规模是在十万人以上。”后一个数字是他的判断,不是核实过的统计。
被问到四万人在十四亿人口里意味着什么,他给了两个算法。按人口比例,大约每三万五千人里有一名已被识别的成员,看上去稀薄;换一个算法,他引用微信用户平均约两百个好友的说法,两百乘两百已经是四万——在多数人朋友的朋友这一圈里,就至少有一名这样的成员。他由此认为,这些人不是新闻里抽象的恶人,而是在每个人的关系链条里。这个推算是节目中提出的类比,用的平均好友数没有给出来源和年份,提示的是量级感,不是可以核实的概率。
哪些是口嗨,哪些已经发生
一篇建立在潜伏观察上的调查,最难的是区分吹牛和事实。Jo在节目中反复做这个区分,没有把界线画在对自己有利的一边。
关于身份,他说自己一直警惕成员编造身份撑场面,但相当一部分自述能被周边证据印证:有人发出明显是现场拍摄的照片,比如幼儿园午休时孩子睡在床上的画面,同时说自己正在带班。他承认不能排除有人从网上找图制造现场感,但如果同一个成员在不同时间用不同照片,配上具体描述,他倾向认为是真实的。
关于计划,群里确实有人讨论通过婚姻、代孕等方式取得长期接触儿童的渠道,他判断这类讨论大多是性幻想,不是真实的犯罪规划——多数成员实际能实施的是猥亵和偷拍,经营一段婚姻所需的资源和耐心超出他们的能力。他没有把这个判断当成安慰:“但我觉得很危险的是,这种幻想跟真正行为实施之间的距离是很近的。”一群人长期沉浸在同一种幻想里,不断从同好那里得到情绪上的鼓励,这个距离会一点一点缩短。
关于方法,他认为针对留守儿童和四五线城镇儿童的那部分大多是真的,因为有大量能相互印证的操作细节:利用短视频和社交平台的同城功能接触未成年人,假装自己也是学生、混进未成年人聚集的游戏里套近乎,还有在QQ上和未成年人聊天的真实截图,以及成员互相汇报进展。他说最让他难过的是代价之低:“我看到有成员靠一杯奶茶,靠一杯霸王茶姬,或者靠在游戏里花一、两百元买一个皮肤就能把小孩约出来,能把小孩约到自己车上。”
他们谈论外界案件的方式暴露出另一种东西。据他观察,爱泼斯坦案或德国华人迷奸案被提起时,群里讨论的不是这件事邪不邪恶,而是那些人手法不够稳妥、换成自己会怎么做;他们把自己和更有钱、更上层的犯罪者绑在一起,好像自己只是规模更小的同类。“他们的话语里是没有受害者的,他们不会讨论那些被害者”,Jo说。
发表时的划线是同一种取舍。成员的头像、用户名和自述身份没有打码,他说这是他个人的坚持,编辑本来希望全部处理掉;而具体链接、解码机器人地址、加密货币路径和接触儿童的话术必须打码,因为这些一旦公开就可能被复刻成犯罪指南。他们宁可让报道显得不够具体,也不愿意让它成为一个教程。至于没写进报道的截图和记录,他说:“这些数据不是给你、或者普通读者看的,这些数据是给未来如果可能进行的刑事调查看的。”
禁止键政的风险排序
那批留给未来刑事调查的数据,指向的正是这篇调查最刺眼的空缺。
据Jo描述,这些群对政治话题的回避到了如临大敌的程度。有成员偶尔提到本地发生的无差别驾车撞人事件,或抱怨对翻墙的管制,话头刚起就有人喊别聊,管理员紧跟着警告:再聊政治就踢人。他说自己一开始不理解这套逻辑,报道发出后,读者评论给了他一个他认为有道理的角度:这些人清楚,中国大陆对网络性犯罪、尤其是未成年人网络性犯罪的执法极度缺位,而对政治表达的执法高压且高效。
“在他们内部的风险优先级里,他们认为传播未成年人色情内容是可以接受的违法。但是讨论政治可能是一种真正的高压线。”他的评价是:“我个人觉得其实这就是一种完全本末倒置的排序。”
这个排序还有更难处理的一面。他说群里有相当一部分成员是典型的爱国话语持有者,反日、反台独;最让他生理不适的是关于战争孤儿的说法。据他记录,成员不下十次提到正在打仗的乌克兰,说等俄乌战争结束那里会有大批孤儿,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做点什么。他因此产生一种错觉:这些人好像觉得自己做的事和国家立场相辅相成。
主持人还引用了报道里的一句群内发言:虽然FBI管不着咱,但是万一通过中国警方呢。Jo的解读是,FBI抽象而遥远,真正的焦虑来源是中国警方;而人在澳洲或欧洲的成员反而更焦虑,因为身处对儿童性犯罪高压得多的环境。恐惧的分布反过来说明了他们对国内监管的判断。
Jo自己的判断是,这不是察觉不到的问题。他列举了中国网警近年高强度处置过的对象——大规模个人信息泄露、政治敏感的境外站点和作者——然后说:“我不相信‘无所不能’的中国网警系统对于这么大规模的群组存在毫无察觉。我觉得他们是不在乎。”他推测执法的硬指标先关心涉政内容,色情类的被当成人之常情。这是推断,不是被证实的机构行为。
平台一侧,节目给了两层。主持人交代的背景是:Telegram创始人杜罗夫2024年8月在法国机场被捕,法国检方的指控中包含平台放任儿童性虐待内容传播一项;当年9月,Telegram修改条款,称会在司法机关提出合法要求时交出用户的IP和电话。Jo给出的现状是:报道发出后大部分群组只消停了一两天,随后继续;他把已收集的证据发给Telegram官方,至今没有回复。他认为平台必须为不同语言社区配备对等的审核资源,不能把简体中文当成可以低成本忽略的小语种社区。
两边都不动,正是他那句比喻的意思:“让我觉得这些群组就像在公海上漂泊的船,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给他们施加压力。”
沉默本身是不是答案
报道发表后,有读者质问他为什么只逮着中国,哪个国家没有恋童癖。他承认潜伏中看到部分成员与日本、德国、俄罗斯等地的网络交换资源,针对未成年人的性犯罪确实是全球性问题,但他不接受由此得出的结论:“如果一件事在所有地方都发生,我们难道就有理由放弃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对它提出质疑,或者进行调查吗?”
被问到有没有想过把材料交给中国的执法部门,他的回答很短:完全没有想过。他说首先不知道该给谁,其次即使给了也不觉得会被认真对待——依据是自己和公安系统打交道的经历:丢一辆自行车都不会有人关心,更何况一堆复杂的数据代码。对执法部门他说自己无话可说:一个能在几个小时内对一张A4白纸做出快速响应的系统,这么多年在儿童保护上长期沉默。“可能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执法部门的答案吧。”
他把最后的重量放在旁观者身上。报道结尾用的是一个群成员和前女友的对话:他问对方当年为什么能接受和他一起看那些影像,对方回答,如果喜欢大于觉得变态就会变合理。Jo说他留下这一段,是因为讨论恋童癖时很少被谈到的,正是这些人周围大量未被识别的同谋者——伴侣、家人、亲密的朋友。他们没有直接施害,但所谓的理解、沉默和合理化,给了这个网络继续延伸的空间。“在一个连人权概念都建立不起来的社会,‘恋童癖这件事是变态的’作为一个最基础的道德判断,应该是每一个个体,每一个公民都绷着的一根弦的。”
对普通家长,他引用了鲁迅的一句话:“我向来是不怕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他要求的只是一种基本认知——朋友在场时会不会给孩子换尿布,长辈用手撩拨婴儿算不算性暴力——边界需要主动去理解,而不是等事情发生之后,才说自己从来没有建立过这种常识。
那份群规仍然写得像一份普通的社群公约:禁止买卖,禁止引流,禁止键政,违者必踢。Jo说:“这些成员真的会严格遵守这些群规,他们真正能够做到二十四小时只聊一个话题,纯度非常高。”一个社群能把纪律执行到这个程度,说明它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判断得很准;那条被排在性侵儿童之前的禁令,就是这个判断本身。到他接受访谈时,还没有什么迹象说明他们判断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