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74期
- 内容性质
-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 原始出处
- 不明白播客第174期《硅谷也要996,美国的“中国焦虑”揭示了什么?》
- 原文作者
- 袁莉(主持人)
- 原文发布
- 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 本站改写
- 本站声明
- 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袁莉问,一个美国创业者从中国的科技生态里有哪三件事明天就能学到手。Afra没有给出清单,她先说的是硅谷现在很多公司已经开始996了。袁莉接过话说,纽约时报当天刚发了一篇”硅谷开始996″的报道,”我觉得简直是神经病啊”。Afra说,AI公司最严重,想进OpenAI、Anthropic参与最好的大模型建设,996已经是基准。”硅谷人已经没有说我不996的了,所以我反而会告诉他们说,坏的东西不要学。”
这段对话出自不明白播客的一期节目。Afra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硅谷一家做AI新闻推荐的小公司当信息与新闻编辑,后来她开始写一份面向英文读者的新闻信,把自己写的东西称作”中国科技深度转译”。按她的观察,过去一年里硅谷的说法从”中国只会抄”翻转成了”照着中国抄就行”。而当一种羡慕最先兑现成工时,值得追问的就变成:被羡慕的究竟是中国的能力,还是美国自己失去的东西。
参照系倒了过来
Afra把最明显的转折点定在DeepSeek取得突破之后。她说那段时间她人在国内每天刷推,从大佬到风险投资人再到普通程序员都在谈同一件事。Marc Andreessen直接点名说OpenAI该改名,因为开源、而且不向用户收费的DeepSeek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很多人由此意识到中国的大模型做成了,而它突破的是美国科技公司的护城河。
DeepSeek在她的叙述里只是引爆点。更早之前,硅谷的创业者已经在盯着中国的电车和新能源,试图反向推导硅谷该走的路。投资机构A16Z”美国活力”方向的最新一篇报告主张美国要打造自己的比亚迪,建起完整的电力工业体系;作者Noah Smith写文章说,不必再纠缠再工业化的细节,看清中国押注的电池、电力设备、芯片和太阳能,照抄就行——Afra转述他的原话是”This is bloody obvious”。
“你就会发现,之前中国参照硅谷的模式已经悄悄改变了,中国突然变成了某种参照系。”她还注意到讨论中国的人换了一批:科技播客现在频繁请研究中国的学者,主流媒体开始发”中国世纪”这类文章。
袁莉不接受这是全新现象:扎克伯格羡慕微信是十年前的事,问题是为什么当年只有他一个人羡慕。Afra的回答是,十年前的硅谷还抱着”我能够占据中国市场”的妄想,Uber在中国甚至一度有一席之地;那批公司后来惨败,带着经验和怨恨回到硅谷。今天已经没有人再想用硅谷模式打进中国,硅谷转而承认中国在很多领域走出了自己的路径。
羡慕清单:电、工人和一小时车程
Afra把羡慕拆成三到四个维度,第一个是基础设施的完整性。训练大模型要建数据中心,数据中心要用电、用水,而送电送水都得靠基建。她转述何小鹏去墨西哥考察建厂时听到的说法——当地人告诉他,给点好处才有电,不给就没有。”中国的电力供应基本上像是呼吸一样,是一个隐形的存在。”中国不只有电,还是稳定、大容量、价格相对合理的电。
第二个维度是工业生态的深度。她提到Dan Wang与Arthur Kroeber合写的《真正的中国模式》:中国模式最强的核心不是政府规划,而是”deep infrastructure”。按她的复述,中国有七千万技术工人,制造链从螺丝、电线一直延伸到无人机甚至飞行汽车,而且集中在不大的地理范围内。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的说法是缩影:在深圳开车一小时,能把一台无人机的所有零件买齐;在美国迭代一次硬件要等上几周甚至几个月。
第三个维度更像社会心理。她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在中国是社会共识,而在美国和西方,增长优先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被挑战。
这三样指向同一种分工:硅谷擅长从0到1,中国擅长从1到10。”有点类似于硅谷给世界画饼,中国把这个饼做出来。”Peter Thiel曾嘲讽美国的创新只停留在屏幕上——想要飞行汽车,得到的却是一百四十个字符;而投资了飞行汽车公司的是小鹏。
「抄袭」这个词遮住了什么
袁莉把最常见的反驳摆了出来:她在华尔街日报写专栏时,收到最多的评论就是”中国就是一个copycat,就是抄”。中国互联网早期在技术和商业模式上确实是抄美国。
Afra没有否认这段历史,而是先拆”科技”这个词。科技至少有三层:一层是天才在实验室里喊出”我发现了”的那个点子;一层是应用;还有一层最常被忽略,是隐性知识。她用菜谱打比方——”但是你能够真的用一个菜谱和一个配置最顶尖的厨房还原出来你奶奶做的这道菜吗?”中国掌握了大量这种写不进菜谱的工艺知识。
顺着这三层,抄袭这笔账就得重算。她指出中国”新三样”里的关键技术本来是美国的发明,太阳能电池出自六十年代的贝尔实验室,锂电池”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拿过诺贝尔奖。真正的问题在她看来是这些发明为什么在实验室里躺了几十年。这也是美国精英”心理破防”的地方:乌托邦想象是很多硅谷人的文化印记,而这些想象的落地却不在美国。
那为什么公共讨论会在”中国全靠抄”和”中国赢麻了”之间摆动?”我觉得美国作为一个社会,有一种非常根深蒂固的主角心态。”当第一名当得太久,就会形成一整套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假设;假设被打败之后,人们容易退回更简单的解释。她把副总统万斯归入拒绝承认的一极,把投资人Balaji归入另一极——认为中国已经越过某个临界点,美国再没有机会。这两个归类是她对公开言论的概括,不是当事人的自述。
她还给出一个结构性解释:信息严重不对称。”硅谷和结构相同的西方知识体系,从来都是结构性知识输出的地方,它这种输出不仅是单向的,而且是压倒性的。”反过来,中国的科技方法论、叙事框架乃至理科生的梗,都没有以同等规模被翻译出去。
开源、恐慌与第二名的理性
Afra说许成钢、李厚辰等嘉宾在这档节目里判断过DeepSeek的影响没有那么深远,主要体现在商业模式和成本上;她自己也不认为那是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奇迹。她强调的是另一层后果:中国大模型的第一属性变成了开源,通义千问、智谱、月之暗面都在用开源加速进程,这是一次生态级别的战略选择。
按她的转述,从白宫到知识界和科技精英,真正担心的不是算法多先进或算力成本多低,而是全世界的开发者都在用中国的开源模型做开发,人工智能生态的重心会因此向中国转移。她也提到川普政府发布的三份人工智能政策文件明确要让全世界使用美国的技术栈。
袁莉给出另一种解释:一位中国AI界的知名人士告诉她,中国开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落后者、追赶者。Afra没有反驳,而是把它一般化——开源在全世界科技界都是第二名的惯用策略,第一名有护城河,追赶者用开源低成本换取用户和追随者。
美国不开源同样是理性的,袁莉追问时Afra直接承认这可以理解。她还说,就算是中国那些开源大项目,生态内部也在做闭源开发;如果中国在AI竞赛中慢慢赶超,未来很可能出现更多闭源的中国大模型公司。
酷中国之上,真实中国之下
袁莉把节目里的两个判断摆到Afra面前:许成钢认为中国的AI面对内需不足和失业,自动化并不能带来根本增长;李厚辰指出新三样高度依赖补贴、产能过剩。美国对中国科技的想象,是不是低估了技术突破与整体需求之间的错配?
Afra用两个中国来回答。她说美国被凯文·凯利说的”酷中国”吸引,而在那层闪亮的表面之下还有一个”真实的中国”——一个小哥为一杯六元的瑞幸咖啡送货,住房、就业、房地产的问题堆在那里。”酷中国所造出来的那些闪闪发亮的厉害的科技,能不能救真实的中国,这不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等式。”
袁莉加了自己的判断:用科技解决发展问题不是评论者的说法,而是中共自己的想法,习近平反复讲新质生产力。美国人看中国时会忘掉看美国时用的经济学常识——青年失业率、房地产泡沫破灭带走的财富、长期低迷的消费、连续六个月没有增长的制造业,同样一组情况放在美国,没有人会觉得这个国家因为有AI就很有希望。这些数字是她的引述,节目没有给出出处和统计口径。
Afra接受了这个反问,并把代价具体化:地方政府热衷复制合肥模式,最偏远、最没有资源的省份的官员也在喊新质生产力、电车、太阳能,结果是资源错配、产能过剩和巨大的泡沫。
但她随即把泡沫推向对称。她引用《Boom: Bubbles and the End of Stagnation》说,美国政府没有能力像中国那样一声令下调动社会资源,于是美国实现同一件事的路径就是泡沫:互联网、社交媒体、共享经济、加密货币,直到今天的人工智能。袁莉不接受这种对称:”美国它是一个市场经济的环境。中国是政府催生的泡沫,而这个政府是不受管控的。”
Afra同意了这个区分,并把它落在谁付账上:美国的泡沫由基金和基金背后的金主承担,中国政策驱动的泡沫大量由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承担。”中国的泡沫是老百姓在承担,但很多时候美国的泡沫是直接由造成泡沫的人承担的。”
一体两面,和最先学来的东西
分歧最尖锐的一段出现在高铁上。Afra承认这里有个人偏见:修高铁、修基建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她举加州那条高铁为例——大约十年前开始说要建,如今只修了几英里,通车时间从2020年推到2030年至2033年之间,而且只覆盖中央谷地段。袁莉不同意:中国高铁绝大部分亏钱,基建靠地方政府卖地的收入建成;日本更早建成高铁网络,为什么日本不是更好的样板?”他们对中国政府的这种强有力的资源调配能力的羡慕,我总是觉得特别地不能够理解。”
Afra的回应不是为羡慕辩护,而是给它归因。她说这首先来自自由民主理念的衰落造成的膝跳反射:当自由民主越来越没有吸引力,一部分人就滑向它的反面,以为高铁只有中国那样的政府才修得出来。她把美国民众对本国精英和资源掌握者的愤怒,看成这种投射的真正来源——”因为我讨厌你,所以我要喜欢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的那种感觉。”
Dan Wang的《Breakneck》在她这里需要被重读一遍。她说”工程师社会”与”律师社会”的框架对当下的美国有用,因为它是诊断工具而不是意识形态框架;但她也提醒,如果换成一个学者去论证中国究竟是不是工程师治国,她可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这本书最重要的部分是那句一体两面:
你不能只有中国的高铁、中国令人印象深刻的基建,而没有中国的一胎政策,或者清零策略。
“美国,你能承受得了一孩政策吗?美国,你想要一个动态清零这样可怕的社会吗?不,你不想要。”按她的复述,这本书的结论其实是叫美国别学中国,因为学不起。
那么硅谷的羡慕到底有多认真?一种是社交媒体上”美国要完蛋、中国真厉害”的情绪;另一种来自Marc Andreessen、Peter Thiel这样的人——如果告诉他们美国政府明天就要变成中国政府的模样,他们绝不会说yes。她把这种羡慕称作”想要鞭策自己的政府、过嘴瘾的、发泄情绪式的羡慕”。这也解释了开头那个古怪的顺序:真正被搬进硅谷办公室的,不是电网、七千万技术工人或者深圳一小时车程内的供应链,而是工时。
她给出的替代方案不是一个新判断,而是一个新起点:”停止把中国当成一个抽象的概念。”她说自己采访过一位在国内大科技公司负责AI开源的人,除了地理位置,他和任何一个紧跟前沿的AI工程师没有本质区别: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刷推,看人工智能讨论;他在Lesswrong上和其他人工智能研究者辩论各种技术或哲学细节;他开电车去上班,用英语做工作,用英语写论文;他看《西部世界》,看好莱坞和AI相关的流行文化。
在把人正常化之后,才轮到把特殊的东西情境化。她说中国在资本市场、言论自由、审查和监管逻辑上确实不同,这些特殊性需要被更准确地描述,而不是卡通化。她也提到百年国耻作为历史创伤影响着中国的决策者和创业者;袁莉当场表示,这个概念本身是怎么来的很值得商榷,而且对美国人来说,把”正常的个人”和”国运叙事下的国家”分开并不容易。
Afra没有假装自己有答案。她说,一个在中国的十二岁女生”可以既讨厌川普政府,也可以继续看好莱坞电影,这些是不矛盾的”,而美国长期处在单向输出的知识结构里,这种复杂度很难进入它的公共叙述。
她推荐的书里有一本Kerry Brown的《欧洲人眼中的中国》。按她的介绍,把中国当异类、当镜像,是西方知识界八百年来的传统,不是2025年才突然出现的。她讲到莱布尼茨——那位一辈子在寻找上帝的哲学家,在阐释巴别塔时认为,上帝让人类说的那种语言就是中文。”我觉得这很像今天很多硅谷人对中国的想象。”三百多年过去,被投射的对象换了内容,投射这件事本身没有变;而这一轮投射在硅谷最先落地的,是每周六天、朝九晚九的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