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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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李老师说,有校长直接在升旗仪式上告诉学生,双休就是因为他们导致的。那位校长指的,是一张任何人都可以匿名填写的在线表格:611.ICU——早上六点上学,晚上十一点放学,一直到进ICU。填表的人不必留下姓名,只需要写下自己学校的作息。据他介绍,到2025年5月录制这期节目时,表格已经收到四千多所学校的投稿。
袁莉在节目里说,2025年3月新学期开始,国内不少高中开始落实双休制度,一些媒体也在为高中双休点赞。但被问到这是不是超时学习项目推动的,被指为源头的人先泼了一盆冷水:“其实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有要求双休这样的文件了,但是该补课还是补课。好像十几年也就这样过来了。学生减负也说了很多年,哪一次兑现过,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的吧。”
不明白播客第150期里,主持人袁莉和李老师谈的正是这张表格,以及它的姊妹项目牛马.ICU。两人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在一个连要求双休都可能被算作煽动颠覆或者寻衅滋事的环境里,把成千上万条互不相识的个体境遇汇总成一份公开清单,能不能变成普通人真正用得上的权利手段;而当风险几乎全部压在海外的一个账号上时,这种做法又能走多远。这篇文章追问的不是双休有没有落地,而是这种方法的效力与限度。
四千所学校填进同一张表
起点是春节。李老师回忆,那段时间有很多学生投稿,说学校初五就要开学,希望他帮忙发声。投稿多起来之后,一条条转发效果并不好。团队里有人提议:既然是普遍存在的问题,能不能像2019年的996.ICU那样,用一张表格把这些学校统计和公示出来。611这个数字来自学生反馈的普遍作息。
袁莉在节目中补充了996.ICU的来历:2019年一位中国程序员在GitHub上发起的开源项目,用“工作996,生病ICU”讽刺互联网行业的过劳文化,号召人们列出实行996工作制的公司;它当年得到大量媒体报道,一些大厂屏蔽了这个网站,但按她的说法,超时工作至今仍是大厂的普遍状况。
用一张表格记录境遇,此后成了一种传统。李老师提到,腾讯文档上出现过集体填写的企业黑名单,星星回家计划最初也在国内的文档里进行。他的团队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在该计划于国内被封禁后把它移植到谷歌表格,并在原有基础上又收集了可能一千多个数据;他们由此判断这条路径可行。
数量超出了他的预期。袁莉引用的数字是,611.ICU在2月1日发起,不到一个月收到来自2581所中学的投稿;李老师说,到录制时已有四千多所,而全国高中大约一万二千多所。真正让他意外的不是学生有多苦,而是有多少人能翻墙:“全国有3分之1的学校给我们投稿,那就意味着有3分之1的学校里,学生是会翻墙的。”
这也是袁莉说自己最吃惊的一点。据李老师描述,教育系统内部有人反馈,开会时同样感到震撼。投稿的主力是学生;他提到有家长私信说,自己并不认同填鸭式的内卷教育,但没得选——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送孩子上国际学校,或者下决心带孩子走线。
一份被称作耻辱的名单
填表学生的普遍状态写在项目名字里——611一直到进ICU。李老师给出的平均数是每周在校九十五个小时,上下浮动二十小时:住校,早上六点起床跑操,跑完立刻去食堂,吃完再跑回教室;晚上十点或十点半回宿舍,洗漱完十一点熄灯。假期是一个月一到两天,不是一周。
他说,最触目惊心的一项数据是44%的学校在2024年出现过学生自杀的情况。团队为名单的命名争论过,有人担心耻辱二字太激进。他转述了当时说服众人的那句话:“这个教育模式之下,全国有一半的学校都有学生在自杀,这难道还不是我们中国教育的耻辱吗?”
这里需要一条界线。44%指的是向他们投稿的学校,不是全国学校的抽样:表格由个人自愿匿名填写,处境更糟的学校本来就更可能有学生翻墙填表。谈话中把它说成全国一半的学校,两者不是一回事,这个差别在节目里没有被澄清。
衡水模式被反复提到。袁莉回忆,大概在2018年,她去河北一家很小的公司采访,那家的二女儿在衡水中学上学,家里描述的情况让她当时完全不敢相信:学生课间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李老师没有否认这套模式的另一面,他说确实有人讲述它如何让一个家境不好的孩子考上大学;但在他看来,它造成的心理病态、偏执和各种心理问题,对这一代和下一代的伤害远远大于所谓分数上的成功。
他也没有把家长放到对立面:“我当然理解一些父母,他们觉得,我们还是需要内卷,高考还是唯一的出路,不这样的话就不知道将来孩子怎么办。”袁莉替这种立场补上了更难解的一层:她说很多人认为真正的问题远比周末双休复杂得多,而很多家长焦虑的是自己的孩子双休了,别的孩子还在往前冲。
这是一道集体行动的难题——单方面减负的孩子要在同一场考试里独自承担后果——节目里没有给出解法。李老师的选择是把讨论从衡水模式好不好移开,先看孩子本身的状况:一个月只有一两天假的生活,对一个十几岁的人意味着什么。
不要让他有自己的想法
李老师当过美术老师,在国内和意大利都教过学生。按他的观察,中国学生进入美院第一年往往是全年级最优秀的;但到了大二大三,中国学生的画和大一时几乎一样,意大利学生已经开始有自己的艺术语言。
他不把这归因于天赋或者勤奋,而归因于人为的设限。他记得自己当年教高三时,校长的要求是:“你们教孩子的时候不要让他有自己的想法,就直接给他一张照片,给他一张画,让他一直对着这个画就可以了”。学生只要把这张画记熟,考场上默写出来就够了。
在他看来,更严重的不是这条要求本身:“最可怕的是对于中国的学生来说,他认为这就是对的。他认为他不思考,他去做一个别人认可的东西是OK的,他不敢去做那些别人不认可的东西,他不敢去跳出那个给他画好的圈,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事情。”他说这些学生并非不成功——回国之后进地方美术家协会、参加全国美展,在熟悉的框架里获得一种设定好的成功;但在他和袁莉看来,这种成功对国家的文化进步和个人的才华都是一种浪费。
他还记得一部戒网瘾学校的纪录片:叛逆的孩子被电了一个小时之后整个人麻木,父母却觉得他终于听话了;按他的描述,真正的噩梦从那一刻才开始。由此他给出一个更大的判断:这套教育要培养的是听话的人,而不是有创造性的人。他说,官方一直强调创新,习近平也常提,但真有创造性的人一定带着颠覆性、一定会叛逆——这样的人,他们其实并不需要。
体制内的人也在填表
在他的总结里,两个项目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你小时候是611,你长大以后是996,你不是在上学的时候崩溃到进ICU,就是工作时候崩溃到进ICU。”第二个项目叫牛马.ICU,针对超时工作。袁莉引用他们的数据:收到990份关于企业的投稿,其中国企占20%,私企最多,占59%——这990是投稿的份数,不是企业的家数。她说行业几乎无所不包,制造业、外卖平台、医院、运营商和中石油都在其中。
同一时期,一些大厂开始限制加班。袁莉提到,2025年3月大疆强制员工晚上九点下班的消息登上热搜,节目录制前不久小红书也说要取消996。李老师认为这与投稿呈现的状况并不冲突,反而是一种证明:“一个保障工人基本的八小时工作制的新闻,最后居然能够变成全民讨论的话题,所有人都在点赞。”在他看来,哪怕体制内名义上是八小时,下班之后仍有无尽的工作。
更让他意外的是体制内的投稿。他印象最深的一份来自克拉玛依统战部:投稿人点名当地一位副部长,指控其存在贪污和渎职,同时反映严重的超时工作和待遇问题。据他描述,当地很快追查投稿人,没有查到;两天后,被点名的官员在官网发文稳定军心;投稿人又回来告诉他,他还会继续爆料。
这些指控由匿名投稿人提出,经李老师转述,没有独立证据支持,也没有被指控者的回应,本文因此不重复投稿中的姓名。他的解释是,很多人进入体制并不是想依附体制,进去之后不喜欢又出不去,因为外面更糟。匿名也不是所有人的选择:他提到有投稿人坚持实名曝光领导,团队把名字隐去后,对方反而追问为什么要隐去他的名字。
真实性的质疑一直存在。李老师的看法是,不相信的人怎么样都不相信,而不相信本身就是无力感的一部分。捣乱确实有:最早的表格里有人连载色情小说,后来牛马.ICU又在短时间内收到大量垃圾投稿。团队现在有十五人左右的审核队伍,分A、B两张表,审核之后才发布;他也承认,没有办法保证百分之百没有错误。
问到投稿里共同的情绪,李老师说表面上是对喘息的渴望,但深一层是别的东西:
其实大家真正希望的是自己可以像一个人一样被对待:我是一个工人,我享受八小时的工作日,我希望的我有保险,我有五险一金,我是一个有尊严的公民。
这也是很多人自嘲为牛马的原因。学生的诉求同样朴素,他说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休息的双休日,“但是他们对双休日的期望,就已经被认为是在煽动颠覆或者寻衅滋事了”。
文件早就有,补课照旧
那么2025年春天的这轮双休,算不算兑现?李老师给出的不是结论,而是一条链条:最早上榜的一些学校通知延期开学,随后各地普遍下发文件要求延期开学,再到全国性的双休和取消晚自习;上榜学校引发舆情,被教育局公开通报;有的学校明确要求学生不要翻墙填表,也有校长在升旗仪式上把双休归因于他们。
反应里也有点名。袁莉提到,广西北海中学校长王建刚在家长会上称,611.ICU超时学习项目是春节后全国高中突然双休的外部因素,并把勇于发声的学生称作小汉奸。李老师认为这体现的是这位校长的懦弱,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境外势力。他对这位校长还有别的指责,因没有独立证据和当事人回应,本文不予采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自己给出的另一面。各地教育厅下发文件要求下面的学校双休之后,据他描述,“很多地方的学校,它反抗省教育厅的命令,还是在继续上课,或者又恢复补课了”。被算作成果的那个双休,在一些地方已经被收回。他对此的评价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作用,那反而更好”——按他的解释,如果连省教育厅的命令都有学校敢公开对抗,事情听起来反而更严重。这些都是他单方面的描述,节目里没有出示文件或通报。
他不用有没有兑现来衡量这套办法,因为在他看来,它改变的是另一道算术题。据他所说,过去几年不少学校发生过学生要求放假的抗议,结果往往是带头的学生被退学、开除或者停课,个体代价极大,最后可能只换来多放一天假。他还提到一种更极端的情形,原话是“更有甚者可能是有些学生用跳楼来给自己的同学换假期”——限定词是他自己加的,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案例。
而在表格里,一个人不必说出自己是谁,只要填下学校的作息,就是“一人投稿,全校放假”。有人说他这是吃学生的人血馒头,他不接受这个说法。这道算术成立的前提是代价可以被集中:他说,大家面对这样一个极权环境,肯定更希望匿名投稿,由他来承担绝大部分代价。
代价是具体的。他说,自己以前工作的地方被大使馆写信;在意大利时,有人派黑手党上门骚扰;另一位海外博主在加拿大的住所也天天有人去找。这类生活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在他看来,对方就是要用这种方法惩罚人。但他算过一笔账:他只需要敲敲键盘,对方却要付出大量人力物力,“哪怕现在、就是此时此刻有人破门进来把我抓走,我也觉得自己是胜利者,因为我已经对他们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了”。以上均为他一人的说法。
反对派的位置,与更大的对手
争议还来自另一个方向。袁莉提到,2024年12月李老师和同伴发行$Li币时引发不少批评,有人说他把反共当成生意、在割韭菜。他的说法是,“这个事情其实对我来说是蛮灭顶之灾的”:铺天盖地的舆论压过来时,即使没做过也很难自证。他的回应是:“因为没有做,账户都在那里,知道我没有做的肯定是知道我没有做,但是对其他人好像我再解释也没有什么用。”节目里没有第三方对资金去向的核验,本文同样无法独立核实。
他更愿意谈的是这件事之后的变化:账号从被动接受投稿,转为主动设置议题。他提到自己在2024年11月这档播客的白纸两周年那期说过,既然对方这么怕他,那就要想办法和他们碰一碰。
变化最大的是自我定位:“我一直认为我只是一个博主,而共产党并不这样认为。所以他们始终都是以打击反对派的力度去打击我。”按他的描述,当他还把自己当成博主时,这种压力让他无法喘息;当他试着把自己当作反对派,压力反而扛得住,因为身后有一个团队和一个社区。他由此推断,对方投入这么多资源,恰恰说明他们害怕互联网上的一条帖子、一条评论、一个视频;节目里没有其他佐证。
但在他的描述里,真正的对手不是使馆的信,而是普遍的无力感。他说无论国内还是海外,很多人都觉得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有人觉得需要改变,却不知道从哪里做起——难道真要去推翻共产党,还是去起义?多年的路径依赖之下,没有人觉得这个社会可以被改变,大部分人希望的只是自己的生活稍微变好一点,他说这也无可厚非。
他最常听到的反驳,被他概括成一句话:
简体中文圈的一个真正的“政治正确”就是“你做什么都没用”。对大家来说就是:“你争取双休有什么用?”、“真正的问题是共产党,你应该打倒共产党,应该推翻共产党”。
他的回应不是反驳这句判断,而是把目标缩小:在能力范围之内做到最好,先改变一些微小的事情,这些小事将来可能成为撬动整个地球的支点。比具体成果更重要的,在他看来是公民意识——让人意识到自己可以不做奴才,做公民;他承认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更长的指望放在下一代——如果学生时代就意识到休息的权利可以争取,十年、二十年后,这些人会成为社会的中坚。
可用的通道同时在收窄。袁莉指出,六年前996.ICU还能得到很多中国媒体报道,今天这两个项目基本只能靠他一个账号传播。李老师承认这是遗憾,项目在国内已经完全搜不到;但他从填表人数反推,翻墙的人正在变多,推特上的讨论越来越像当年的微博——这是他的推断,不是可核验的统计。
他也提到时间。疫情到录制这期节目已过去大约五年,他说自己当初还不到三十岁,现在三十二、三十三了;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最后变成每年出来讲几句话、办一个白纸运动纪念馆——他随即补充,自己不是在评价八九一代那些人。
访谈最后落在记忆上。李老师说,中共一直强调一种正确的记忆,比如疫情三年如今被讲成伟大的胜利,而经历过的人知道那三年失去了多少。他因此劝那些暂时不敢开口的人先把自己的境遇记下来:“我们每个人的个体记忆都是最宝贵的,它拼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历史蓝图。”
被校长在升旗仪式上提到的那张表格,正是这样一份拼图的开头。四千多所学校的作息填了进去,填表的人不必写下自己是谁——也有人偏要写,被隐去姓名之后还反过来抗议。至于那些作息有没有真的改变,他自己的答案比外界的归功更冷:文件早就有过,补课也照旧过;这一次文件下来之后,据他描述,一些学校又恢复了补课。已经发生的是,这些原本只存在于私信里的境遇,第一次被放在了同一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