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新闻网
2026-09-13 · 星期日近12小时收录 40 条最近更新 10:28

快讯冷冻水果优势多 这6种营养价值超过新鲜的

“我只是另辟蹊径”:季风书园关闭七年后,于淼仍未跨过那道伤疤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70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70期《从上海到华盛顿:季风书园与中国公民社会的覆灭与新生》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原文发布
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本站改写
本站声明
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本集视频

关店的消息传开之后,于淼在上海一个区一个区地找新的店址。他回忆,往往是今天刚和一个有意向的房东谈过,第二天警察或者一通电话就到了对方那里,警告他不可以和季风书店合作;有的房东给他打电话说实情,有的随口编一个理由。每个区的结果都一样。袁莉在节目中提到纪录片里的一个镜头:他拿着探测器,在店里测出了窃听器。于淼说那大概是标准流程作业,对方也知道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对方做得很有效——他第一天上门看房,当天就被知悉。那段时间,他们到饭店包厢吃饭,也要先拿仪器测一遍。

2018年1月31日,季风书园在上海关门。2024年9月1日,同一个名字的书店在华盛顿Dupont Circle重新开张,租约一签就是十年。在不明白播客第170期里,袁莉把他闭店演说中的一句话摆回他面前:“这个伤疤已然形成,无法逾越,无法愈合,我们只能跨越。”这场谈话真正追问的,是把一家书店搬到另一个国家重开,究竟算不算跨越。

二百八十三天里的每一天

2017年初,于淼得到一个消息:房东上海图书馆将在2018年1月底租约到期时收回房子,理由是国有资产回收。他不相信这个理由。据他描述,一些可靠的朋友传来大大出乎他意料的信息:“这是上海市政府的决定,给我们的定性,一个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大本营,一个是颜色革命的堡垒,肯定是要拔除的。”传话终究是传话,他说自己不想据此自我裁定命运,于是通过公开邮箱写信给时任上海市委书记韩正。

一个礼拜之后,公安找到他,说信在他们手上,他们代表权威来谈。那场谈话持续四个小时。他用图穷匕见形容那次见面:对方把认定的所谓季风的罪状和盘托出,他这才知道,局面已经无法更改。袁莉问对方有没有威胁过他,他这样转述:“他们说你不要再去挣扎,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你就接受这样一个决定,静悄悄地让书店关闭就好了。”按他的理解,如果再有其他声音,下次见面就会更加剧烈。

剩下的日子只能按天过。他回忆,文化执法大队到店里,把免费赠送的佛教宣传小册子认定为非法印刷品,罚款;二十周年印给讲者和会员的特刊,同样被认定为非法印刷品。工商和税务接连上门,税务局长上门前先打电话问老板在不在,说想谈谈非税务的问题。派出所的人连续两周每天到他家敲门,公安三天两头出现,一谈就是三四个小时。

比冲突更难对付的是不确定性。“我今天上班去书店,我真的不确定今天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晚上还能回家,我都不确定。”午休时走出地铁站,看着地面上川流不息的人流,他觉得这个世界和自己保持着距离:“他们是正常的存在,而我们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存在。”这种感觉,他说到今天依然很真切。

一家书店对政权构成什么威胁

袁莉问了那个最难回答的问题:一个这么强大的政府,为什么容不下一家书店。于淼的回答没有把对方写成非理性的。他说,一个以权力保护和权力自保为核心的政权,必然希望控制社会的方方面面,尤其是控制思想,也就必然要消除一切可能活跃思想的文化隐患;从这个角度,他理解他们在做他们该做的事。他随即把自己这一方放进同一个句式:“而我们呢,作为一些不希望被碾压的个体,也在努力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那就是争取自由表达的权利。”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没有静悄悄地关门。他的算法很简单:对方没有让他立即关门,还剩二百八十三天,那就是他们仅有的二百八十三天。“因为对书店来说,它的武器不是冲撞和吼叫,而是书里自然流淌出的知识、思想和美感。”于是那两百多天被做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他给它的定义是:“优雅不是退让,温和也会有力量。”

闭店演说里他说伤疤里是无知和荒谬。后来的解释把这两个词拆开了:荒谬在于,他们努力做自己认为有价值、正当的事,本以为能感受到改变社会的可能性,看到的却是一堵高墙;也在于,他们只能无奈地看着一个被读者信任的品牌随卷帘门被拉下。无知则指向另一边:“我觉着惧怕人的思想,惧怕这样一个公共讨论的空间,就是代表一种无知和胆怯。”

黑名单与签证官的四十分钟

关门不是终点。他回忆,1月31日之后还有欠出版社的应付款和员工遣散费要处理,一位好心的校友把工业园区里家居生活馆的一角借给他们,堆库存书,放办公桌。第二天警察就上门,此后每天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同时不断给那位校友施压。他们撑了一个礼拜,只能再次搬走。

更彻底的是另一件事。他说自己被列上了一份黑名单,不能再从事任何商业行为:去工商局注册公司,或者以股东、董事、董事长的身份签字,都不作数。他复述工商部门给他的原话:“你唯一签字有效的就是签字说:我退出季风书园的董事长的位置。这个签名我们认,其他的都不认。”袁莉追问这是不是明着说的,他答,对。

按他的说法,那之后他在国内已经没有生存空间,留下来也可能给别人带去风险;二百多天的告别本身也让他心力交瘁。他决定去体验一下美国的教育,于是和所有学生一样考托福、考GRE、递申请,拿到几所大学的录取,选了华盛顿DC的一所,专业正好是政治学。签证面谈时,别人一分钟就出结果,他被盘问了四十分钟——他说签证官想不通一个中年人为什么要出去读书。袁莉替他补上了年龄:那年他四十七岁。

袁莉说他随后全家搬到美国,并在提问中提到妻子小芳回国探亲后被边控。她把年份说成2011年,于淼当场更正为2022年:妻子一月初回国照顾母亲,原定8月1日离开中国与家人团聚,却被告知限制出境,唯一的条件是换他回去接受调查。

据他描述,对方拒绝和他直接联系,而是三天两头找他妻子问话,让妻子传话,再从他这里取回应;指控是他在美国用笔名发表政治评论文章,批评中国政治和政治领导人、评论俄乌战争,证据则是在美国获取的上传文章IP地址与他美国家中的IP地址,对方认为两者一致。他自己也说,这类信息的获取方式肯定不能放在桌面上谈,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折。这些都是他一人的陈述,谈话中没有另一方的说法,也无法在文字稿之外核实;袁莉说当时有不少国际媒体报道过此事。

十年租约和百分之一百二十

袁莉引述过他闭店演说里的另一句话:那也是他气力用尽的最后一刻。六年后重开,气力从哪里来,他自己拆成了两半。消极的一半是没有别的选项:不能按原计划回国,就得留下,而留下就需要迅速熟悉环境、和当地社群产生互动,“而不只是一个陌生社会的旁观者或者边缘人”。积极的一半是一种自我赋予的意义:“我仍然认为我现在做的每件事情有可能和一个未来更好的明天、更好的社会相关联的。”

钱的问题,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书店本身解决。2012年从严搏非手上接手季风书园时,他就没把书店当成赚钱的项目,而是想做成一个凝聚人和思想的公共空间;在上海,隔一段时间总能拉到一些愿意投钱的朋友。到了DC,他直接把书店注册成非盈利机构,指望把公共性做到最强,再靠社会支持和读者呼应解决财务问题。

十年租约是比出来的。他最初想把第一家店开在纽约曼哈顿,图的是影响力和能见度,但中介给的选择不是面积太大就是单价太高;他判断,一开始就背上那样的压力,可能根本走不远。视线转回他生活的DC之后,Dupont Circle一家有五十年历史的老书店隔壁正好空着,面积不大,和曼哈顿一比价差立刻显了出来。房东还给了折扣:他在Dupont Circle有二十多处物业,觉得这个地方与其让给餐饮,不如让给一家书店。他很愉快地签了十年。

一年之后的账,他愿意公开比例,不愿公开数字:房租约占每月销售额的30%,人工约35%,进书成本约55%——三项相加已经接近120%,还没算其他杂费。“这种情况下,我和我太太是一分钱工资也不拿的。”袁莉说,他和小芳开书店这一年明显老了,她上次去华盛顿见到两人时有点心酸;他只承认自己憔悴了。

他说财务压力客观存在,心理压力却不大。乐观有两个来源:店长把所有品种搬上了网店,全美甚至日本都能寄,他期待线上销售有朝一日追平线下;非盈利机构的身份则让他相信,公共捐款和其他支持会越来越多。眼下的月捐会员分29美元和99美元两档,加起来大概只有几十个。

八十多场活动与揭不下来的留言

开张一年,他们办了八十多场活动。讲者里大陆学者的比例偏低,原因有两层:出来的机会本来就少;来季风讲座也有顾虑,上海时期的顾虑传承到了这里,而且确实会碰到阻力。袁莉接了一句,会接到电话。他重复了一遍:会接到电话。

第一个月的三位嘉宾是裴敏欣、吴国光和哈金。他说当时非常恐慌,怕请不来人——谁会来一家新开张的小小的书店。哈金住在波士顿以外很远的地方,坐了八个小时火车过来,谢绝了他提出的路费和住宿:“不用,我自己解决,我来就是对你的书店,对季风的一个支持。”送他去火车站时,他看见哈金拉着一个很陈旧的行李箱。

读者带来的东西更难预料。开业第一天晚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来电话,说自己有五十年的藏书;他赶去现场,看到八九千册书,一半英文一半中文,不少是一九四几年、五几年、六几年在大陆和台湾出版的珍稀书,对方一分钱不要,全部捐出。地下室本来想做咖啡,许可证没拿到,索性改成二手书陈列。也有从上海来的读者:一个女孩抱着父亲的肩头一直哭,问她怎么了,她说小时候常去上海的书店。

销售榜也在说话。卖得最好的几本里有许成钢的《制度基因》,中文版在台湾出版,印量有限,到货就被买走;也有记者Emily Feng写的Let Only Red Flowers Bloom,写了近二十个人的故事:人权律师、香港的抗争一代,以及内蒙古一位为维系母语而面临痛苦选择的青年教师。

影展是另一条延长线。他说上海季风每两周放一次国内草根独立纪录片——这些片子拿不到许可证、进不了影院,书店成了重要的放映场所;这条路在2017年3月戛然而止,他把原因归于当时出台的电影产业促进法,按他的概括,没有许可证的影片不能拍、不能放、也不能去国外参展。这一次,DC周边两位导演提出办华语影展,他一拍即合。海报上是一块碎砖,他解释那是隐喻:原有的土壤不存在了,很多人改行或转拍商业片,但仍有人在坚守。“我们希望在废墟之上看到有人还在建设,废墟之上还连接着一个真实的世界。”

店里除了书,唯一的装饰是从上海装裱好运来的照片。他说自己没有刻意挑选,只有两条标准:代表不同时期的季风,从陕西南路的老店到上海图书馆店;也代表不同地区的讲者,大陆的秦晖、鲍刚生,台湾的孙隆基,香港的周宝松、梁文道,美国的傅高义。

留言墙则是一整扇大玻璃。二百八十三天倒计时期间,店门口立着这样一面玻璃幕墙和一块每天变小的倒计时牌,读者把留言一张张贴上去;起初还能透过玻璃看见店内,留言贴到后来,视线被完全遮住。他说,那个过程就是他们逐渐谢幕的过程。这些留言被裱起来收藏,这次带来一小部分贴在玻璃上。新店开幕时他们本想反过来,让DC的读者一张张揭下来,露出背后的诗句;最后谁都没舍得揭。

原地跨越还是另辟蹊径

袁莉问,华盛顿的季风是对上海季风的怀旧,还是一次新生。他选新生,理由却是他想回避怀旧:“因为每当怀旧的时候,你能看到之前的那些无奈,那些挣扎,那些痛。它是有痛的,而且这个痛没有过去,现在仍然有那种无助感和无力感。”他说,更强的是对故乡、对亲友的牵挂;这些他埋在心底,盖了一层东西,一般不去触及。

于是袁莉把七年前那句话还给他:你跨越那个伤疤了吗。“我现在还真的没有跨越,还是没有。对,我只是另辟蹊径而已。”他给跨越下了一个更硬的定义——当年形成伤疤的那些内因被消除,才算跨越;而那些内因仍然存在,有些阴影即使他到了这边也如影随形。“我还是期待未来能够跨越的那一刻,而且是原地跨越的那一刻。”袁莉问是不是把季风开回上海,他笑着答:“季风和我都回上海!”

节目结尾播放了上海闭店那一夜的现场片段,其中的告别辞是:“过了今夜,季风书园在上海将不再存在。但季风会继续吹拂,我们相约未来。”七年之后,这句话兑换成了一份十年租约、八十多场活动和一堵谁都舍不得揭的留言墙。华盛顿那面留言墙上有一条读者留言,袁莉在节目里念了出来:“风继续吹,它的名字叫自由。”它没有兑换的,是那个更硬的条件:按他自己的定义,跨越必须发生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