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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药退去之后:四个人怀念的“经济上行期的美”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72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72期《人们为什么怀念“经济上行期的美”?》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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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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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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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一个核心地段的小洋房里,一场婚礼照常举行。余先生是替朋友帮忙才去的。据他描述,他在宴会中途才知道,其中一位新人是蚂蚁金服的管理层,而那正是蚂蚁金服最火的一阵。同性婚姻在中国不合法,也没有被承认。他自己是性少数群体,读大学时就关注多元性别群体的权益,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说自己很恍惚。

“假装这个社会不存在,假装这些社会规则,这些社会的压迫都不存在。只要我们有钱,就可以这样包下来,办一场婚礼,管它有没有这个法律,我只要办了,我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他说这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同时相信非常多的人都跟他有一样的想法。

今年,“经济上行期的美”成了中文社交媒体上的流行语。不明白播客第172期请来四位年龄、行业和处境都不同的人,谈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年代:一位广西的工程师、一个在加拿大的北京女孩、一位从上海大厂离职后去了柏林的设计师,以及一位关掉餐厅、到东京重新开业的创业者。四个人的说法并不一致,有人承认自己根本没分到红利,有人承认小时候看不见那个年代的黑暗。把四份回忆并排放在一起,浮出来的问题不是经济什么时候开始下行,而是那些年被当作“美”的东西,究竟是钱买来的,还是钱暂时替他们挡住了别的东西。

有钱就可以绕开的那些年

余先生今年二十九岁,内蒙古人,本科在东北读,研究生和工作都在上海。他在来信里说,当时他觉得只要进了大厂、挣够了钱,就能无视社会与政治的限制,过上想要的生活。那场婚礼之所以冲击大,正因为它看上去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法律没有变,钱却似乎可以把法律绕过去。

他后来说得更直白:“我上学时候我也知道我们需要用VPN,我没有自由的互联网,没有所谓的言论自由。但是当你感觉大家真的非常多的钱,过着非常优质的生活,非常丰富的生活,你会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先挣钱,先过上他们那样的生活再说。”

这句话是四场谈话共同的枢纽。上行期发给普通人的不是权利,而是一张可以暂时不谈权利的门票。持票的人各不相同:有人买到一场法律不承认的婚礼,有人买到三份工作邀约,有人买到的只是相信自己会发光的心情。票价一旦涨到买不起,被绕开的问题会原封不动地回来。

那个允许普通人发光的年代

韦先生今年三十四岁,1991年生,在广西一个小城长大,现在是建设行业的工程师。他记忆里最清楚的是中学时代的街头时尚:夸张的非主流发型、衣服上的水钻和亮片、手机上一闪一闪的挂件。“我记得我当时手机上就一直会有那些挂件,换了一个又买一个,换了一个又买一个。手机一定要发光,别的不用,手机要发光。”

他在给节目的来信里把这一切写成一句话:“那是一个相信发光的年代,好像大家都觉得自己可以跟着时代一起亮起来。”他自己的解释比这句话冷静:年轻人在哪个年代都想被人看见,区别在于那时的社会更包容,让人觉得未来是光明的,所以才喜欢发光的东西。

在北京,同一种东西是另一副样子。Cora今年二十五岁,2000年出生在北京。2010年前后她因为上课外班常去海淀,看到的是一片由普通人独立经营的小生意:地铁口一大片夜市、卖烤冷面和鱿鱼的地摊、海淀剧院附近一家窄得只能挤着走进去的夫妻甜品店。据她描述,那对夫妻没有因为店面狭小而对未来失去希望,反而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客人。

她坚持那种“美”和收入无关。“他们可能不断重复在说炸鸡柳多少多少钱,但是你会感觉到他的声音简直像一个歌手的声音,那种魅力像一个影星的魅力。”在她的解释里,让人发光的是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是她用英文找到的那个词,contentment:不需要想未来,也不需要想过去。

怀旧的人未必分到过红利

韦先生并不认为自己是那个年代的受益者。他记得2012年前后毕业去做销售的同学,卖房卖车,干一两年就能付首付;而他2019年想换工作时,在老家的小城找不到合适机会,在家躺了一整年,2020年才进入工程行业,他形容那是“49年入国军”。刚入行时月薪三千五,如今年收入约十二万。他估算,同样的资历放在上行期的广西,收入应该在十五万以上。

他也主动补上另一半事实。他上初中、也就是2000年代初的时候,家里在市里办过一个教小孩英语的培训班,赚了些钱,置办了两套房产。红利没有落到他这一代身上,却落到过他的父母身上;他说,这样的机会现在基本上没有了。

林女士1979年生于福建一个沿海城市,2001年,也就是中国加入世贸那一年大学毕业。她七月才毕业,3月1日已经以正式员工而非实习生的身份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她说自己和身边的同学人均手握三份工作邀约。最基层的岗位月薪约一千五百元,十年后她离职时是九千元;她记得那时每年加薪是常态,即使职位没有调整,每个人也会收到一封信,说因为物价上涨所以调整薪水。她当时是月光族,因为觉得生活一定会向好。

多年之后,她给这种确信找到了一个词:“你觉得你家里的生活就是一天比一天好,这是我们的经历,也是我们的bug。”

最坦率的自我限定来自年纪最小的Cora。被问到年轻人对那个时期的向往是不是一种虚幻投射时,她没有辩护:“因为我们当时很小,所以真的没有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很多面。真正的那么多的糟糕的事情都被压下来了。”她举的例子是山西煤老板:当年是致富传奇,后来她看了《盲山》和《盲井》,才知道煤矿的另一面。

上行期结束在各自的一个日子

四个人指认的终点不是同一年。Cora最早,是2014年。她常去的一条街上都是小平房,服装店和小吃店都有很多人光顾,突然全部被推倒,据说理由是穿墙打洞、影响市容。她当时以为那里会变成对居民有用的地方,结果全变成草坪,她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安置原有商户的消息。2017年的驱逐低端人口之后,她感到的已经不只是买不到又便宜又好吃的东西。

“虽然说我是出生在北京的,但是有时候我却觉得这种不安全感是相通的,现在是他们,以后也可以这样对待任何人。”2022年本科毕业,她答辩通过后立刻改签机票,两周后飞离中国,毕业证也没有拿。

林女士的终点是一句话。2019年春节的家庭聚会上,一个做企业做得不小的亲戚说:“今年是过去10年最差的一年,也会是往后10年最好的一年。”她记得大家印象很深,却没有体感,只当它是一句段子。2019年12月,她重金投了一家新餐厅,开在她当年工作过的那家五星级酒店里,装修和设计标准都很高。餐厅2020年开业大约两个月后遇上疫情。

她说,2020年和2021年的短暂封控里,她一直是积极应对的状态:不能堂食就做外卖,营建社区,外卖还做得有点风生水起。真正让她失去斗志的是2022年春天。在她的记忆里,上海封城、铁链女事件和东航空难差不多同时发生,那之后整个人就已经很不好了。

余先生是踩着尾巴进去的。2020年前后他进入大厂时,被反复吹嘘的食堂和福利质量已经很低,年假五天,病假五天,他说上班开始觉得跟坐牢一样。他记得当时有新闻说,可能是字节跳动,年会发了几千部iPhone和iPad;等他上班,年会的最高奖品是一部iPhone。求职时人人打听十五薪、十七薪甚至二十薪,他最多拿到十三薪。

工作内容也在变。他说上学时他们分析的竞品是苹果和谷歌怎么做设计,工作后分析的是拼多多和美团怎么砍一刀,怎么让人误触进入某个页面买一点东西。他补充说,这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邪恶,说白了就是让用户多点一下、多看几条广告;但当他发现自己大部分工作都是这些,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意义。

止痛药退去之后剩下什么

余先生给这段集体记忆找了一个不留情面的比喻。他在来信里写道:“经济繁荣就像止痛药,药效散去后,所有社会结构、政治、人权,尚未解决的问题都会重新涌现。”在节目里他把比喻推得更远:经济退潮时,人会怀念再吃一片止痛药的感觉,而那时上来的其实是瘾。

他先从自己的身份说起。经济退潮之后,既没有钱办婚礼,权益也依然没有争取到;他提到,此前郑州发生过针对同性恋群体的袭击事件。按他的说法,止痛药退去之后最容易受攻击的,正是被主流叙事边缘化的群体,而上行期里大家今朝有酒今朝醉,没有想过要怎么争取自己的权利。他把同一个逻辑用到劳工权利上:上行期年假就只有五天,如今996内卷,也没有工会。

林女士察觉不对劲的时间更早,而且和生意无关。她说2013、2014年前后,报纸、杂志和书都很丰富,虽然身在二线城市,却觉得和北上广乃至海外联系密切。到了2016年,过去可以看的电影一部一部都不能看了,她喜欢的文章被删除,能够流传的时间越来越短。袁莉在节目中补充了背景:2016年2月,习近平到人民日报、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提出“党媒姓党”,任志强的微博随后被删;她说,13、14年开始打击大V和媒体,言论管制确实越来越紧。

韦先生的版本发生在自己脑子里。他说自己一直脑后有反骨,不太听信宣传,出了事总想说两句,又怕说多了影响工作和生活——被禁言封号是小事,怕的是被喝茶。他在来信结尾写道:“可冒起这个想法时,才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早就建起了网信办和中宣部。我们逐渐习惯自我审查的眼神,不是世界不再闪烁,而是背后有人亲手熄灭了很多值得一闪一闪的东西。”

Cora把这条线索说成一句判断:那种安全感并不只与经济挂钩,它与政治息息相关。四个人从四个方向走到同一处——他们怀念的年代里,经济从来不是一个能够单独拿出来谈的变量。

怀旧是软弱,还是审慎

这场大规模的怀旧本身又是什么?节目开头引述新榜的统计说,千禧年、经济上行期一类怀旧标签在中国互联网的浏览量超过百亿次。Cora说她看那些帖子时并没有觉得是批判,而是觉得不再孤单、很温暖、找到了同路人;她把它形容成梦幻泡泡被现实戳破之后有点脆弱的感觉。

韦先生的判断不同。他觉得其中确实有阴阳怪气的成分,但整体是中性的:对他本人来说更多是怀念自己的青春,而在下行的环境里,它也带着消极反抗的意味。他把这股劲和李克强去世时人们的怀念放在一起,认为是同一种性质。

给这场怀旧划出边界的仍然是Cora。她注意到有些穿搭博主会穿几十年前的风格,同时声明:“我们穿这样,但不是代表我们支持当年的那种性别观念。”她把这句话概括为vintage style but not vintage values,并说这种带着审慎的回看过去很有必要。她自己的分寸也在同一处:她要说的不是那些人低端所以必须离开北京,而是这个城市、这个政府不够包容。

四个人应对下行的方式并不一样。韦先生打算再多考几个证,然后苟住,他把这概括成“一个苟字诀”。林女士在绝望之后重新找回了对自己的信心,理由很具体:身心状况还好,只是过完了前半生,工作到六十五岁应该没有问题。她去了东京,现在也经营一家餐厅,居住空间可能只有过去的一个零头,但她说自己不会想回到过去,更看重接下来的二十年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余先生的答案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他在信里写道,写这封信不是为了缅怀那些泡沫一般的幻想,也不想说润就是唯一的方案,“当我们都在比谁能在泰坦尼克号上抢到头等舱时,也许更该问的是,这艘船到底要开向哪里?”在那场小洋房婚礼上,被当作答案的正是头等舱:有钱就可以自己办一场法律不承认的婚礼。等到船票涨到买不起,他才把问题换掉。他现在给更年轻的人的建议是跳出自己周围的圈子——哪怕身体跳不出去,思想也要跳一下,要有勇气否定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