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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 星期一近12小时收录 39 条最近更新 09:52

快讯九家车企427万辆大召回,一次系统性安全加码

一天三十元与一天不到十块:五个人的降级从哪个起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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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Harry今年五十五岁,失业两年。他现在每天的目标,是把家庭开销控制在人民币三十元之内,靠研究优惠券,每个月还能拿回一两百块的红包。上班的时候,他跟同事聚餐、加上爱人,一个月在吃上要花四千来块,如今压缩到千把块钱。十年前的最高峰,他的税前年收入将近五十万。他在节目里讲过一个超市里的场景:“前段时间大白菜几毛钱一斤的时候,大家经常为买大白菜排队,可以排半小时以上,给我感觉就快回到文革时期大家为了一块豆腐大打出手的年代了。”

节目开头,主持人袁莉引用中国国家统计局上月公布的数据:2025年中国经济增长5%,达到政府预定的目标;同时公布的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增长3.7%,明显低于GDP增速,但仍在增长。数字还在往上走,她的疑问是普通人的消费是否跟得上。节目为此征集听众来信,采访了五位生活在不同城市、不同年龄和职业的人。这五本账簿回答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所谓降级,是从哪个起点开始降的;当塌下来的不只是收入,还有对明年的预期,一个人会怎样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

上升的二十年怎样结束

Harry在2001年进入IT行业。据他回忆,他在一家IT公司的第一个月工资,就超过了之前一整年赚到的钱。后来去外企、再进互联网大厂,每一步都上一个台阶,2014到2016年是最高峰,税前收入将近五十万。他说疫情之前自己从来不知道经济压力是怎么回事:一家人过着标准的北京中产生活,两套房产,房贷还清,孩子送到国外读书。

在他的判断里,转折出现在2020年前后,政府出台的行业政策对公司影响很大。那年他四十九岁,在一家创业公司工作,女儿正在加拿大读书。降薪从取消年终奖开始,接着是20%、20%地往下降,到手只剩一万五。2023年10月公司关门时,老板说三个月没发工资,只交了三个月社保,后来陆续赔了大概三万块。远不到裁员协议的金额,但Harry觉得老板为了还债把父母的房子都抵押了,比他还惨,就没有再追。

上海的老马是另一条同样陡的曲线。他在体制内媒体工作了二十多年:2004年进单位时月薪六千左右,两年后能拿到八千到一万,这个水平一直持续到2018年;2006年他用自己的钱买了车,2009年贷款买了房,2014年和2017年生了两个女儿。他把那些年概括为一路上升,没有什么大的波折。夫妻两人收入最多的时候,一年可以到五十万。

变化从2018年开始。那年他四十岁,单位的广告创收增速放缓,疫情之后转为他所说的断崖式下滑,一个月很难再挣到一万。要求却在加码:不再是拿一个话筒就可以,还要拍视频、做新媒体,工作量在加,收入没有增长。疫情结束后,老马因为血液病住院治疗了几个月,而单位正在搞内部改革,要竞争上岗,他刚出院就回去上班。

> 在国内的语境下,这不能说是一个饭碗,起码也是一个非常稳定的地方。如果不出大格,不犯大错,是不会失去工作的。但是事实上不是。事实上很快就轮到我了。24年12月31号做完了最后一期节目,元旦就开始办理离职手续了。

离职之后,他卖掉了三辆车里最喜欢的那一辆:“有一辆车是我特别喜欢的,一辆性能很好的车。25年年底我把它卖掉了,因为毕竟银根紧缩,它在我手里可能是一个玩物,说白了就是说我可以没有它。”

小区失业群里的八十八人

失业后的这一年多,Harry找过工作。他本想去做点货员,发现点货员每天跟抢单一样,一大早就要去排队,放弃了。超市的夜班他也问过:“偶尔找过,人家超市的招工条件是到50,我本想找个夜班的,人家说:对不起,大哥,你这个岁数就不考虑了。”

后来他到街道办了一个手续,叫4050灵活就业登记。按节目的解释,这项政策针对年满四十岁的女性和年满五十岁的男性,长期找不到工作可以领取补贴,实际上就是一次失业登记。登记之后,街道工作人员把他拉进了一个小区失业群。他所在的小区大约一千户,他报备进群时是第四个人;一年多以后,群里大概有八十八人。群里反复发同一批招聘信息——超市做熟食、司机。他的猜测是没有人去应聘,或者这些活他们本来就做不了。

老马投出去的简历也大多没有回音。他剪了二十年音频,看到一个招音频剪辑师的职位,投了没有消息;一家汽车媒体,他喜欢汽车又是文字工作出身,同样没有消息。“我想就是年龄的问题,因为现在招人动不动就是35岁以下,因为牛马当然是越年轻越好使了。”唯一很快通知他面试的,是一个说是国企银行司机的岗位,但对方要他先交一笔中介费,他当即判断那是陷阱。

收缩的不只是收入。Harry从2008年开始跑步,他说疫情之前跑友时不时聚一聚,有人一高兴提议聚餐,大家一下子就去了;现在一年都没有人提这种话题,大家会主动回避这个问题。跑步的人也在变少,认识的面孔越来越少,他们怀疑很多人回了老家。袁莉在节目里把这一段总结为:这不只是不想消费,也是不想交流。Harry表示同意。

从神仙水到低功耗的生活

三十三岁的王女士2016年进入互联网行业,用她的话说,那正是互联网公司高歌猛进的时候。她入职的杭州公司刚融过一亿多,才有条件招进一批新人。第一份工作三千多的月薪很快涨到七千,此后几年她换过十几份工作,也经历过几次裁员,薪酬长期停在八九千。到上一份工作,她一路从15k涨到18k,再到19k、20k,失业前的年收入约二十四万。

代价记在另一张账上。她曾连着三个月不间断出差;有一年大年初一被老板叫去写材料,到年初七交稿时已经改过十几个版本。“非常非常累,而且会有很多的应酬,经常去跟客户吃饭,有时候客户也不愿意见你,我还要一直不停地跟在客户后面,饭局上面还会遇到客户的性骚扰,这些都是有的。”她说自己已经被裁员过五次。问到这在同代人里是否常见,她的回答是:“我觉得非常的普遍,职场性骚扰,职场的PUA我也都有遭遇过。”

2024年被裁之后,她投出的简历没有回音,到接受采访时已经失业六百多天。她做过商场线下活动的执行,一场几千块,上一次是三千五;也在培训机构做助理,主要是周末和寒暑假。每月2241块的失业金,加上从公积金账户提取的2000块,让她的月收入从接近两万降到四千多。“在失业之后,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只要维持一个低功耗的生活就可以了。”到2025年底,她基本没有动用过自己的储蓄。

低功耗写进了每一笔支出。四位数的SK II神仙水,她说用下来没觉得有任何变化,现在完全不买化妆品;两三百一支的口红换成二三十块一支,面霜是一百多块钱一斤装的,面膜也不做了;将近两百块的日本沐浴露换成二三十块的补充装,瓶子留着,把补充装倒进去;外卖从三四十块压到二十以内,她定的规矩是一顿饭不能超过二十块。

这套算法的期限只有一两年。今年失业金停了,她要动存款,于是打算要么重新找工作,要么和朋友开一家跨境电商店铺。她也不认为岗位会回来:留在大厂的朋友里,项目一个个被砍,人力不停缩减,原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现在可能要干三四个人的活。“现在还在工作岗位上的人,基本上都快被逼疯了。”养老这类更长远的事,她说自己并不去想。

不是变穷,是不敢期待

同样在IT行业的奔驰给出了另一个解释:降级不只是因为变穷。三十九岁的他生活在北方一座省会城市。“以前我可以想:我明天会更好,我明年要买车,后年要买房,然后结婚。我对未来是有期待的,也是可期待的。”他举的例子很具体:今年挣五千,明年能保证挣八千。疫情之前,他的路径确实照这个预期走:从小公司跳到大公司,工资从六七千涨到一万、一万五、两万,买了车,结婚生子,2019年买了房。

2021年到2022年,形势急转直下。他说自己偶然翻墙看了一些节目,从那时开始怀疑、焦虑,甚至失眠;他自称以前是个小粉红,翻墙之后不再相信政府宣传,也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2023年他被裁员,失业整整八个月,最担心的是断供。他后来找到了工作,工资回到十年前的水平,一万块的月薪够交房贷和日常生活。

焦虑却没有随着新工作消失。他说自己最典型的设想就是再一次裁员:“我没有收入,这意味着紧接我就会断供,断供以后我就成老赖了,以后你去找工作,干什么都很难。”他把征信看作一个很重要的指标,一旦出问题就进入恶性循环;而在他看来,“这个体制的政策它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省钱因此变成一种不自觉的计算。他戒了烟;一个人出门不再开车,改坐高铁往返;全家出行则先算走低速公路能省多少油耗和过路费。孩子的艺术兴趣班,他不让报,为此和爱人争论过:“如果在行情好的时候,可以做一些兴趣性的东西,但是现在咱们行情不好,对未来很担忧,我就在失业的边缘徘徊。咱们就以储蓄为主,不要去做那些无谓的付出了。”

还有多少空间可以降

在跟几位城市白领聊完之后,袁莉在节目里提出一个判断:消费降级其实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关键是从哪个起点开始降。老马的降级是卖掉一辆像玩物一样的车,王女士的降级是买一百多块钱一斤的面霜,而降级的前提,是起码有空间可以降。为了看清没有空间的那一端,节目采访了在昆明开网约车的Bruce。

三十五岁的Bruce跑滴滴已经五年多,前后跑过十个平台,最后只跑滴滴。他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之前出车,除去充电和吃饭,一直开到晚上十点。“不休息,我跑到这5年多,我休息就是修车的时候,除了修车的时候都不休息。”他连着五年没有回家过年。收入却在逐年减少:2023年是11万8964块,2024年是9万8707块,2025年只有9万2000多。

这些数字还要再打一次折。“这个只是流水,不是利润。”他租的车月租2500,电费一天不到20块,路费和租金加起来3000多,实际到手三千多,不到四千。他把单量下降归因于游客变少。昆明是旅游城市,疫情刚结束时他每天往返机场三趟,后来游客一少,路上的人和车都少了好多。

于是账本继续往下压。2025年过完年,他从八百块的房间搬进一家小宾馆里六百块的单间:“这间不到十平米,纯粹就是放一张床,然后有个小卫生间,可以放一张桌子,就这样。现在除了躺着就没啥干的。”2025年之前他都在外面吃饭,一个月接近一千块;后来他弄了一个老式小冰箱,自己做饭,“在电饭煲上放一个托盘,托盘上把菜和佐料放好,一起蒸就行了。饭熟了菜也熟了。”这种做法只能做萝卜、洋芋、芹菜这类硬的菜,肉就买腊肠。他一天的饭钱不到十块,一个月三百多,还包括饮料和零食;整个月的生活开支多的时候一千三,少的时候不到一千。

账的另一边还挂着一笔债。Bruce做过英语老师、电话销售、翻译,也开过奶茶店。2019年昆明设自贸区,他去逛,听工作人员一说就当场签了约、交了订金,租一个工位注册了贸易公司。生意从几十几百块的单子做起,把假睫毛卖到欧洲,最大的一笔是疫情初期卖出五万支口罩,赚了两万美元。

2020年6月,他想从欧洲进口化妆品,找了那边的批发商和香港清关的路线,把五万美金打了过去。“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个货到哪里了。”他说自己不清楚究竟是疫情丢了货,还是遇到了骗子。为了凑那笔钱,他套了两个信用卡,又借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周转了近半年,当年年底破产,本金四十多万。“我还套了两个信用卡,我现在信用卡算上利息,欠的估计已经过百万了。”

最便宜的那杯柠檬茶

回到上海。老马现在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就到超市门口等七点半开门,进去买打折的菜,多半是头一天剩下来的;星期三可以买到便宜的肉,想吃一次三分鱼刺身,也总有某一天打折。他和爱人现在一个月的收入合起来8000左右,其中2000出头是他的失业金。

问到跟2018年之前的生活相比是否唏嘘,他的回答是:“我不会觉得很唏嘘,但是会觉得以前怎么能够那么奢侈。”他说从前出去玩看不上快捷酒店,要住带浴缸的房间,因为孩子喜欢在浴缸里玩;装修时爱人看了一张八千的床,又看到一万的,立刻就看不上八千那张——他说现在肯定要倒过来。宜家他们不去了,只有那块卖有瑕疵和退货商品的循环利用区还会看一看。外出就餐也很少,女儿过生日才出去吃一顿。

他还讲了饭桌上的一件小事。吃完饭,女儿想点一杯饮料,妈妈的意思是别点了,挺贵的;老马觉得过生日没关系。“我二女儿她心思比较细密,点了一个最便宜的柠檬茶,不知道是不是她有这方面的考虑啊,她点的是最便宜的。”

成年人的降级都能换算成金额:一天三十元的家庭开销,一个月四千的生活成本,一个月不到一千的开支。老马说不清的只有这一笔——女儿点单的时候,究竟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