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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绝于人民」:查建英为什么选择下火车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69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69期《DC不明白节丨查建英:我为何要自绝于人民、精英与妈宝男》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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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第一次坐火车,是文革后期去东北看外公。在她的记忆里,那位老人像石雕一样坐在屋里,一句话不说,却能做出又大又香又软的馒头。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个沉默的人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一直在法国,拿了学位,当了工程师,学过修铁路和军工,娶了法国太太,生了一个女儿。家里给他订了亲,他怎么也不肯回来,于是发去一封电报,说母亲去世了。他接到电报就上了火车。

回国后他按家里的安排再婚,生了六个孩子,之后被调往东北,去齐齐哈尔富拉尔基建大型工厂。据查建英讲述,那地方当时完全军工化,她那位缠过足、基本不识字的外婆“在那里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后来可能到了一定年龄,她有点抑郁吧。但当时中国根本没有‘抑郁’这个概念”。有一天家里发现,她卧轨自杀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死有一个固定说法:自绝于人民。

在不明白播客的DC不明白节现场,查建英把这个词用在了自己身上,而且说为此自豪。她要求先把它拆开:先拆「自绝于」,再拆「人民」。在她的用法里,「人民」不是外婆,不是那位坚信邓小平当年下令镇压是对的姨妈,也不是今天仍留在国内、还在记录的那些人。这场谈话追问的是:一个人宣布不与「人民」在一起时退出了什么;以及在她看来,一个国家出了问题,除了权力,第二个该被追究的是谁。

一个词的两次使用

按她的解释,这个词原本是一种讳称:“我从小长大的毛时代的中国,尤其到了文革的时候,‘自绝于人民’,实际上就是code language for suicide,就是一种对自杀的变相说法。”她回忆,七八岁时她见过邻居跳楼——没看到跳下的那一瞬间,只看到尸体,上小学路过时,一个女的躺在那儿,胳膊断了;她说这种情况很多。

拆开第二个词更花力气。她把「人民」和公民分开:citizen可以指个人,一个一个的individual,而且从古希腊开始就带着权利——她特意区分,是right,不是power。「人民」则是复数,是抽象概念,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个人。她由此给出一句很短的结论:“很多非常罪恶的事情,是假‘人民’之名进行的。”

整场谈话里,凡是她真心佩服的人,她都小心地称作「人」或「个人」。她要甩掉的从来不是外婆,也不是留下来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替所有人发言、又不为任何人负责的复数名词。

从法国被骗回来的那趟火车

火车并不是她预先设定的意象。她说家族史是从细节开始的:文革中她上的北京小学改名叫永红二小,火车每天从校门口经过。她八岁才入学,扒火车扒得比男生还好,校园里于是流传起一句顺口溜,男孩子们远远地冲她喊:“蹲班生,查建英,扒火车,第一名!”在她的讲述里,火车的分量是后来才长出来的:它代表现代化,一头喷着白气的钢铁巨兽;而被指认为落后的一方,回应就是修铁路。

家族的秘密比意象更难拼。外公把法国养成的习惯一并带了回来:烘焙、可颂、洋酒、拍照。东北什么都缺,但有奶油有面粉,他就照着烤面包的路子做馒头——很多年后他们才明白,小时候吃的是一种面包馒头。她母亲第一次讲起外公时,说的是他为了工业救国才回国,并不知道人是被骗回来的。据她描述,这些碎片是后来一点点听来的,到今天也拼不出全局。

姨妈说,老邓是对的

被这趟车碾过的不止外婆。奇怪的是,受害最深的那一代人今天未必这样看。袁莉在现场概述了文章里的另一个人物:母亲的妹妹东生阿姨,文革期间与外祖父母同住,目睹父亲被侮辱、母亲卧轨;家族里另有两个兄弟姐妹发疯,按查建英的说法都与政治有关。2019年香港抗议期间,阿姨专门打长途电话给她。据她转述,阿姨的说法是“我们这些人当年八九的时候都是同情学生的,可是现在回头一看,老邓是对的”。

阿姨的依据是电视:不是香港的粤语台,而是大陆媒体对香港的报道,混乱、暴徒、泼国徽、地铁站被封——查建英在这里插了一句,其实可能就封了两天。推出的是一条因果链:没有当年那个决定,今天我们就会是香港。

真正让她受不了的不是观点,是提出观点的人:“东生姨的话让我很震撼,因为这是我很敬佩的人,她就真的是那种大地之母的感觉,一直担着全家的担子,人也特别好,但是这就是她最真实的看法。”

家族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更能说明问题。袁莉在对谈中介绍,查建英同父异母的哥哥查建国是中国民主党的创建人之一,因此被判九年监禁;查建英说他一天没少,因为不认罪。接风的家族聚会气氛很尴尬:长辈和同代人其实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怀疑这么做究竟值不值,连他自己的母亲都觉得是鸡蛋碰石头。但家族里还有另一面——她后来才知道,一个在外企工作、手头宽裕的小表兄私下见了她哥哥,直接给钱表示敬意。

她拒绝做阿赫玛托娃

袁莉在现场念了两段文字。一段是查建英那篇家族长文的结尾,开头先立了一个限定——“我也喜欢中国,但它是我自己定义的中国。”——中间写小时候跳火车、幻想遥远的城市,最后三句是:“我对中国人对专制统治的无尽耐心变得相当不耐烦。我选择不和我的人民在一起。我选择了下火车,把铁轨远远地抛在后面。”另一段是阿赫玛托娃写于1961年的诗:“不为异乡天空的光华所动,不羡遥远城邦的庇护安宁。我选择和我的人民在一起,灾难引领他们之处,我亦随行。”两段在“我选择”一句上几乎逐字相反;而查建英那一段自带的限定说明,她要甩掉的不是中国。

查建英没有去反驳那首诗,她拆的是那个形象。阿赫玛托娃跨越旧俄与苏联,经历十月革命、二战和古拉格;袁莉补充说,她的丈夫在肃反中被枪决。查建英说她本人也被禁,而这一切最后被处理成一个神圣符号。在她看来,人们总有把英雄弄得金光闪闪的倾向,“不论是甘地还是昂山素姬,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一个符号,是一个symbol”。

拆开符号,下面是灰色的。按她的说法,阿赫玛托娃能活过那么多时代,做过很多妥协:二战时写爱国的诗,给红军念诗,后来也自我审查。她要指出的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大的绑架:中俄文人共有一个古老的专制传统和革命后遗症,无论关在铁的监狱还是丝绒的监狱,套住人的都是同一套爱国话语——在中国叫家国,在俄罗斯是土地情结和东正教。

同一把尺子随后量到了牺牲本身。袁莉写过一篇专栏问为什么中国没有纳瓦尔尼,查建英的回答是当然有,刘晓波是,她哥哥也是——紧跟着是代价。哥哥早年说过不赞成西藏独立,后来超越了这个看法,但他对她说的是“我是要永远留在这”——他看到一起创办民主党的人流亡海外后变得边缘。为了留下,他必须妥协,最终会被爱国吞噬。魔鬼不光是共产党,她说。

她自己下车用了三十年。据她讲述,六四是第一个也是最大的精神危机——他们当时在现场,她第一次看见和平年代杀人。入籍是另一场危机:她是中文系出身,潜意识里改国籍等于叛国,最后说服她的是写作自由。即便入了籍,中国情结仍重到病入膏肓:第一本英文书《China Pop》留了一个光明的尾巴——没有政治改革不要紧,可以先从个人空间走向公民社会。她今天承认得干脆:“我就是说我还在火车上。”

真正跳车是在疫情里。她最后一次回中国是2019年,住了半年,当时并没打算不再回去。之后她在纽约看录像:一队一队的人伸长脖子等着被捅嗓子眼,画面配着煽情的音乐。她说自己不断闪回小时候看过的画面——四十个日本军官就能让一万个中国人乖乖跳进坑里;那时她觉得不可思议,现在觉得可信。看到上海封城时有人跳楼,她的反应是:那就是我。

由此她说出了这场谈话里最难被引用的一句判断:公民一定要有枪。留在中国她没有枪,只能跳楼,只能做外婆那样的人。“我回想起阿赫玛托娃那种话,很伟大、很圣洁,但我觉得今天我要说:共产党的监狱,我一天都不想坐,我也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去坐。”她提到许志永被判得很重,把等人死后再去纪念烈士的做法叫作吃干血馒头。她留给别人的选择只有两条:“你要不然就跳火车,能跳就跳;你不能跳,你就留在那,做你能做的人事儿。”

一匹独狼,和本该有的一千个

那天上午,现场放映了纪录片《流氓燕》。她说对片中那些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随即做了一个区分:她们不是「人民」,她们是「人」,是一个一个的个人。同样的区分给了重庆投影事件的当事人戚洪——袁莉在旁边点破,所谓自绝于人民并不是不再关心中国,她其实什么都看,连直播都看。她的回应是把对方从那个复数名词里拎出来:“这小子哪儿是人民,这他妈就是一个独狼嘛。”接着是一句更彻底的自我归类:“我们精神上是相通的,我是喝狼奶长大的,你远离人群,可不是就是独狼吗?你怎么可能是人民呢?”

佩服之后是一道算术题。中国三观属于自由派的人,往少了说有没有一百万?在微信群里成天开火的口炮党绝对不止一百万。如果千分之一的人算自由派,就是一百多万人;这一百多万里再取千分之一,去做一件有点技术含量、不要求你牺牲、事后还能跑的事,就该有一千个戚洪。她的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一个。她随即加了一句限定——我可能太苛刻了,对不起。

账最后算到了精英头上。她说:“我其实不是对人民有多失望,说实话我对中国的精英失望。”她借谭嗣同的意思说,秦政最大的大盗当然是权力者,但“第二坏的、第二要负责任的就是知识精英、技术精英、商业精英,这些精英们狼狈为奸。他们是那个‘狈’。所以不要怪那些‘奸民’什么的,先要检讨这些狼狈为奸的精英。”

现场点赞最高的听众问题问的正是普通人的处境:家人还在国内,真能做到完全不自我审查吗?她说自己只能算个案——父母早已去世,国内最近的家人就是哥哥,一个已经牢底坐穿的死磕党,两人通电话本来就被全程监听。她拒绝替人做决定,然后把话锋转向了提问的人群。

“男士们,妈宝们太多了!”她说前些天开一个NGO会议,发现海外这些人拿着一张白纸还戴大口罩、都用假名,而在网站上做刊物的多数是女生和性少数群体。袁莉说当天的现场志愿者也多数是女生,播客在YouTube上的观众约八成是男性。查建英说,女性有顾虑她更能理解,但报酬低、与自己三观一致的事最后多数还是女性在做,享受成果的人反过来上网去骂。

她说近年最有创造性、讽刺最尖锐的东西,反而出自不知名的老百姓:一个短视频里鸡鸭鱼肉摆满一桌,配着地道战那类红色电影的音乐,配音是“区委指示:今后的日子将会很难。坚持,坚持。再坚持。”在她看来,那是老百姓在讽刺吃着鸡鸭鱼肉「坚持」的人。

「戒一戒中国」,然后收回

她把精英问题追到了更旧的地方。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导师夏志清对二十多岁的她说过一句话:中国文人有china obsession,中国情结太重,这是一种局限。夏志清说这话时带着希望,希望她是例外;她当时没完全听懂。四十年后她说:“夏老师说的话,是我亲身一步一步走着,我才意识到我的中国情结有多重。我不能说这种情结完全是负面的,但它确实很沉重,在很大意义上是一个包袱,也是一个局限。”

她对系主任爱德华·萨义德的保留意见也持续了很久:中东的理论与中国语境不合,中国并没有被真正殖民;结合她对中国新左派的观察,她认为这套话语在中国被扭曲成避重就轻和精致的利己主义。但她在这里做了一次自我修正:最近读萨义德谈巴勒斯坦,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年确实没有完全理解他。

她给出的解药是外语和外部视角。严复的中译《群己权界论》她认为译得很好,但她读了密尔《论自由》的原文才真正震撼。她记得书里有一段专门谈中国,说中国是一个warning example:一个有伟大文化和历史的文明,先贤聪明到把社会秩序固化了两千年。她重读先秦原典写了《中国的黑暗之心》,想看清法家与儒家如何狼狈为奸——那个「狼」是商鞅、韩非的君王统治术,孔子一路经过荀子,成了压抑个人的帮凶。

于是有了那句让现场鼓掌的建议:“我建议你‘戒一戒’中国,这是戒断的戒,能不能有一天,有一年,就像打坐一样,就不想中国,也不吃中国饭,也不讲中文,能死吗?如果你不死,你就不能再生。必须得死一次,不要这么害怕,不要这么妈宝。”

但在谈话结束前,她把刚立下的规矩收了回来:“刚才我说的‘戒一戒中国’是一种修辞,其实你可以一边关注中国,一边超越中国情结。”这句补充也让「下火车」退回成一种修辞——她仍旧什么都看,连直播都看,只是不肯再把自己算进那个复数名词里。外婆当年死在铁轨上,那不是一个选择;她的下车是一次选择。而按她自己最后这句话,这次下车也还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