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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部片子剩下不到十部:朱日坤和停办在纽约的独立影展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84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84期《朱日坤:中国独立电影的幻想与破灭》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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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电影节开幕还有一周多的时候,朱日坤在纽约的凌晨被电话吵醒。是父亲从国内打来的。父亲先问他是不是在美国、过得怎么样,接着说起从小对他多好、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他,甚至说了“我很爱你”。据他描述,他家在中国南方农村,那一代人的父母很少说这样的话。他立刻意识到出了事,追问是不是有人找过父亲。父亲说没有,只叮嘱他:“你一定要注意,你在美国也好,在哪里也好,一定不要做对国家不好的事情。”

没过多久,北京一个偶尔借住他房子的熟人也打来电话,说这通电话是对方要求他必须打的:从此他不能再帮朱日坤任何忙,否则就要和他“同罪”。朱日坤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同罪”指的是什么罪。

接下来的三天,要求撤片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到。首届IndieChina电影节原定11月8日至18日在纽约举行,选了四十五部长片和短片,最终在开幕前两天宣布取消。这场谈话真正留下的问题不是一个小影展为什么办不成,而是:当一个人早已把想做的事搬到纽约,压力仍然可以经由他的父亲、他的合作者以及他们留在国内的家人抵达时,他还凭什么继续。

凌晨的电话,和第二天的十几封信

第一天的电话里还带着解释。一位制片人告诉他,自己的片子不能在纽约放了:他们另有一部电影要在中国上映,这一部若不撤走,那一部就通不过审查。

他起来打开邮箱,里面已经躺着几封信。其中一位年轻女导演本来要来纽约,她在信里说自己被几个部门连续“轰炸”,对方还去找了她的父母,她处在极度恐慌之中。另有一两位语气平静些,只要求撤销放映,不要再提到自己的电影。他把这几部片子撤下片单,公开说明是应创作者要求撤销放映;票已经卖出一部分,他还得一张张退。

第二天,十几封邮件一起到,要求基本一致。有的写得像公文,打印、签名、做成附件寄来,声明撤销此前给出的全部授权;有的明确写着,如果不照办就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也有人在信里加一句,说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他说:“整封信看起来就像正式的法律文件,上面还有签名。”

四十五部片子,第三天之后所剩无几。“我估计最终我们可能就只剩下不到十部片子没有提出这种要求。”让他决定整个取消的不是片子的数量,而是被找的人越来越远离电影本身:选片人、讨论会的组织者、工作坊的老师,甚至只是一位主持人。有一部纪录片拍的是中国一支正在消亡的传统乐队,他在纽约请了一位懂音乐的人主持映后讨论;这位主持人打电话来,没说不能来,只说他在北京的家人也被找了。

对撤片的人,他的说法是:“我也非常理解,我也不希望比如说谁有养老金、有退休金,结果因为我的这个事情被取消。”至于对方为什么要为一个小影展找这么多人,没有人告诉过他:“我只能猜测,比如说他觉得这种电影节就不应该存在,不管在中国还是在哪儿。”在此之前,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我天天都在担心到时候开场的时候没人来,结果这太出乎意料了。”

一百八十二部投稿,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被撤走的这些片子,来自一次超出他预期的征集。公开征集之前,朱日坤在社交媒体上写过,他对结果并不乐观:疫情之前不少人转去做票房巨大的主流商业片,疫情几年门都出不去,之后又是经济和各方面的压力。到截止日期,投稿有一百八十多部,截止之后又陆续来了几十部。让他意外的不只是数量,还有水准:他尽量把每一部都看了,觉得总体上保持着挺平稳的创作水准。“不管条件多艰难,你会发现还是不少人在努力、在创作。”

片单里有一部分延续了他所说的中国独立电影的传统:对历史的反思和追问。他推荐过一部叫《江南故人》的片子——当年上海交通大学被迫搬迁到西安,有些人后来被打成右派,被送去类似劳改农场的地方,用他的话说,“就像一个小型的夹边沟”。据他描述,不少人没有活下来,导演现在能找到的当事人只剩几位;有希望的是这些人自己也在反思、在做记录,还回到原地立碑。

他还收到过另一种反对:曼哈顿的HERE剧场转来一封英文信,署名是一位与他同姓的朱姓人士和他的同学。信写得工整,说听说这里要办中国电影节,认为其中有些电影可能没法反映中国真正的社会现实,要求撤销电影节或控制宣传。信上没有写明学校,只有一个邮箱地址,此后再没有下文。他猜可能来自使领馆,也可能就是他在美国常遇到的那种人——自认为特别爱国,同时不允许任何不同意见——但他自己也说,不知道对方“是一群真的人,还是一群假的人”。

漏网之鱼不等于宽松

外界通常以为,中国的独立影展先松后紧,2012年以后才开始出事。朱日坤经历的不是这样。他从2002年开始做电影节,一开始能租到北京的场地,比如国家图书馆;他把这解释为“漏网之鱼”:当时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独立电影,没有被留意到,并不等于那时候对这种活动是放松的。第一届办完,第二届就再也租不到场地了。

2004年的第二届叫中国纪录片交流周,他租下世纪坛楼下的几个小放映厅,用买票包场的方式定下了那几天。开幕当天,他正在吃饭,接到那个馆打来的电话:“你刚才都在搞什么活动?现在我有麻烦了,你不要再过来了。”电话挂断后再也打不通。当天下午和第二天还有场次,观众到了却找不到入口——场地关了,他贴出的资料被撕掉,馆方对外说这里没有活动。

后来他搬到宋庄,情况相对好一点,但每次都会被叫去谈话,一桌子二三十个人,像审问一样,有的自称是政府或文化委员会的,有几个从头到尾不亮身份。

袁莉在节目里列举了此后几年的一连串事件:2011年艾未未被捕,同年朱日坤办的中国纪录片交流周被迫停办;云南、南京和北京的三大独立影展陆续被查抄、取缔;2014年,北京独立影像展在开幕前被勒令停办,负责人栗宪庭和策展人王宏伟被警方带走,主办方被迫签署保证书,栗宪庭的基金会一千五百部馆藏影片被没收。她随即表示不确定这些说法是否都与事实相符。

朱日坤没有逐条核对这份清单,但确认了与他直接相关的部分。他说,那批资料“基本上以抄家的方式夺走,没有任何法律程序”,其中包括他十多年工作和收藏的积累、后来继续收藏的电影和每年购置的书籍与DVD,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电影资料库。它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在他看来,那几年的打压首先针对的是NGO、NPO这类社会机构,“打压电影节仅仅是打压所有社会有机结构的一个部分”。

离开北京也有很具体的理由。宋庄有人拿着上级发来的信息给他看,意思是不是我要赶你,是上头要赶你。干扰是持续的,还牵连到家里:有一段时间,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天天站在他门外,不一定是警察,可能是雇来的。当时他女儿才几岁,问他:“爸爸,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直在我们家门外?”这是促使他2014年搬去纽约的直接原因之一。

他要办的是一个“虚拟的影展”

被问到为什么很多人对影展一直抱有幻想,他先给这个词下了定义:“‘抱有幻想’就是我们认为这种东西在中国最起码是可以持续的。”这类活动规模不大,更像业内交流,对社会谈不上有什么危害,他和很多人都以为它不至于那么困难。“当然到最后,我发现其实这确实有点过于乐观。”

影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很多电影没有别的放映机会。说到在中国拿不到龙标,他的说法是:他本来就不愿意去拿。审查会删掉很多东西,要求他改变自己的很多想法,“我觉得它本身也是个特别屈辱的过程”。这样的选择意味着基本没有商业可能,处在地下或半地下;西方观众对中国独立电影的语境也很陌生。影展因此成了创作者所能得到的、非常小的一个推动力。

在纽约重新办展,他的定位不是在海外另起炉灶。“我只是在借纽约这个环境做一个‘虚拟的影展’。”他坚持这个影展本来应该立足于中国:如果以后条件允许,最理想的状态是把它搬回去;实在不行,它才是一个离岸的东西。

他为这个影展提出的专业性有三条:选片必须是自由的,不在审查要求下进行;影展要能反映中国独立创作当下的状态,不管这种状态是好是坏;影展还要和它所身处的环境有紧密联系。这次他要求自己不选主要的片子,交给一个委员会,并打算以后都这样做。但委员会同样被打压得很厉害,以后也许没人敢来选片,这个试验就是不可持续的。

袁莉提出一个判断:对他来说电影是艺术和文化,对施压的一方来说电影就是政治,哪怕片子只是年轻人对自我身份的探索,办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姿态。朱日坤同意:几十部电影里,对方也许只觉得一两部有问题,就会把全部否定掉,“而且会把所有人拉来陪葬似的”。在他看来,这种做法和管理社会的方法是一脉相承的。

北大毕业,又赶上那么多能挣钱的行业,他说自己本来就是所谓的文艺青年,又赶上互联网,某些渠道突然打开了一扇门,让他看到一些可能比金钱和物质更重要的东西。打压反而让他觉得这件事可能是有价值的;阻挠一直存在,久了就变成一种生活习惯。

在纽约住了很多年,他不觉得自己是美国人。“选择你的文化身份和你自己的东西,这个东西跟你是否认同一个政权不是一码事。”他仍然愿意回中国做点事:“只要当局不过分打压我,我做的事情可能在中国更有价值一点点。”

每天下午两点的空场

取消之后,场地退不掉。曼哈顿和布鲁克林两个场地加起来两万多美元,他基本上都付了。为开幕片邀请的三位嘉宾,光机票就花了两万三千元人民币,人不来了,退票只退回一半;这样的情况还有好几笔,加上酒店、不能退的廉价机票和几千美元的周边。他保守估计损失接近三万美元,还不包括投入的半年多时间。

最初的预算大约五万美元。众筹只筹到两千多美元,他判断筹不下去就取消了,这笔钱也拿不回来;后来开通的捐款到访谈时不超过两千美元。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钱。“我的钱就是变卖东西。”北京的房子出租,今年收到一万多美元房租;北京的两辆车卖掉,值钱的是两个车牌,卖了十多万元人民币。加上打点工和预期的票房收入,本来大致能够打平。

他说,有关部门去找别人的时候,经常讲“朱日坤的资金有问题”,以此作为不能参加的理由。他反问自己的钱到底哪里有问题、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同时表示并不反对被资助:在美国当下的环境里,政府对艺术的资金已经撤了,找钱很困难。

影展原定的那些日子,他每天下午两点左右还是去场地。有时朋友过来内部看部片子;没人来他就自己待着,或者带家里人过去坐坐。他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抗议:“我觉得我不能完全沉默。”这种抗议对别人未必有多大意义,但对他自己重要——“即使只是一个姿态,我也会在那里做一些事情。”坐在空场里,他会想起过去在北京做影展的经历,只是这次的阻力更加超出想象。

电影从创作到展映都比文学、诗歌更依赖环境,这一度让他很悲观;但他也看到影像的另一面:设备变得轻便,一部手机就能拍,即使只在家庭内部也能做出作品;展映的环境可以慢慢重建,包括国际的和网络的。他认为对方能把压力送到纽约,也和技术带来的监控便利有关,“但另一方面,我觉得它可能是个双刃剑,有时候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种便利性来维持自己的创作”。

他承认国内的活跃期已经过去,年轻一代里真正持续做独立创作的人还是很少。他举艾晓明为例:“她这么多年受到的打压,她也没法出境,甚至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干扰,但是她在持续创作,不管是用摄影机,还是用笔。”对一被打压就惊慌失措的新人,他的话说得很硬:“在中国社会,如果你都没被打压过,我觉得你谈不上做什么独立创作的东西,对不对?”

宣布取消的那天,他在电影节网站上写道:“我并非出于害怕或者屈服而做出这个决定。”这句话要在四十五部片子只剩下不到十部之后才显出分量:他放弃的是那次放映,不是那个判断。被问到办影展是不是为了让人继续坚持下去,他的回答很低:“我希望是这样的,最起码对中国坚持创作的人,我们有一个在外面的平台,我希望给大家带来一种精神上的支持。”平台已经关掉了。眼下还能证明这句话的,只有那个每天下午两点仍然有人坐着的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