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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蕾的三年零两个月:七分钟的短信,和一间十六平米的房间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75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75期《成蕾:央视主播、泄露机密与国安监狱里的三年》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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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2020年8月13日上午,成蕾走进中央电视台办公楼的一间会议室。她以为要谈的是自己刚想出来的新节目:北京住着那么多大使,可以请他们来讲各自国家的文化和食物。据主持人袁莉在节目中的复述,会议室里一名男子对她说,他代表北京市国家安全局通知她,她因为为境外机构提供国家机密而被调查。

那之前,她在北京已经住了八年,是一位单亲妈妈。疫情之后中国关闭国境,两个孩子滞留澳大利亚,她和他们分开了半年,正想尽办法把他们弄回来。被带走的那一刻,她说自己反而不太紧张:“在懵的同时,我其实还是不太紧张的,因为我觉得这罪名听着这么可怕,那肯定跟我没关系啊。我干啥了?那我就配合呗,该说的就说,有一说一,那肯定就没事了。”

据节目介绍,她此后被单独关押和反复审讯三年零两个月,2023年10月在澳大利亚政府的外交努力下获释,今年出版了记录这段经历的《自由回忆录》。这场谈话真正留下的问题,不是那条短信里有没有机密——那份文件七分钟后就向全世界公布了——而是一套制度如何在一个没有钟表、没有日历的房间里,把一个坚信自己清白的人,一步步带到愿意写下“认罪认罚”四个字的位置;以及在那之后,她靠什么把自己认回来。

七分钟,和一个不再回复的朋友

国安部门着重追问的,是她在总理政府工作报告公布前七分钟,把其中一段话发给了彭博社记者范若伊——报告说,那一年不设经济增长目标。她说自己完全没想过风险:在央视,外籍人士不需要做保密培训,她因此认为自己能接触到的东西不涉密。那份报告她还给欧盟商会会长伍德克和北京大学的一位教授看过。她说,庭上宣读的证词里,有一位她并不认识的综合新闻组同事称,把报告交给她时说过这是机密——她的回应是,根本没有这回事,那是编的。

所谓早上七点半解密的依据,据她讲述是一年以后才补上的:检察官把案子打回给办案警官,说这里还需要一份报告,警方于是找保密局出具了一份文件。在她看来,问题从来不在那份报告上:“我觉得就算不是这个报告,他们用其他的东西做文章,也一样可以做出所谓的铁证、所谓的证据链。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她始终没有得到官方说明的调查原因,只能自己搜集、拼凑。她说直到开庭那天才知道监视是从哪一天开始的,那个日期正好在澳大利亚要求疫情溯源之后几天,被监视的也不只她一个;她能给出的结论是,真正的原因跟澳中关系有关。

范若伊是她在北京最好的朋友,两人的微信记录被调出五、六万条。她在书里写过,在监居最低潮、想死的时候,她怨恨过这位朋友,觉得对方明知故犯地把风险转嫁给了自己。后来她得知范若伊也被关押,甚至因为巧合在楼道里听到过她的声音,情绪反而复杂起来:“因为我觉得无论如何,没有人应该在这个鬼地方。”她出狱后发去的微信和Instagram消息,对方一条都没回,还把她屏蔽了。袁莉替她不平,说你受了那么多苦。她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她也受了苦。”

她说自己在里面老想起电影《血钻》,“我觉得在新闻界也有以血的代价换来的新闻”。国安概念扩大之后,敢对外媒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剩下那些稀有的人该怎么保护,她把问题留在了那里。

十六平米里的二十四小时

袁莉请她解释“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这个奇怪的词。她给出的不是法律定义:“我觉得监居是一种变相的折磨,而且是因人而异的。它会根据你的身份、他们认为能从你身上获取的信息、能办定什么铁案、你的配合度以及心理承受能力,真的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房间大约十六平米,墙面全是软包,一张单人床。她能活动的区域顶多八九平米,因为二十四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有两名看守盯着她——三对年轻女警卫轮换,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每十分钟换一次位置,站的时候离她四十公分。上厕所、洗澡、睡觉都在这个距离里进行。要做任何事都得先申请:报告,申请站起来扫地上的头发;报告,申请洗衣服。所谓的锻炼时间,是两名警卫站成一条人肉通道,她在中间大约一米的宽度里走一米半,走到窗户,再走回来。

白天必须坐正,两手放在腿上,不能翘二郎腿,脚踝也不能交叉,要维持一种态度很好、正在思想改造的状态。夜里的规矩更多:日光灯二十四小时开着,就在头顶上方,人却不能对着墙睡——那一边稍微不那么亮——不能用胳膊挡住眼睛,也不能把手放进被窝。忘了哪一条就会被弄醒,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折腾醒。

在这样的房间里,时间先是失去意义,然后变成痛苦本身。于是她给自己安排事情做:跟自己玩成语接龙,在脑子里翻译东西,甚至脑补出一整档广播节目,叫地下棺材调频电台,她是主持人,接听那些濒临疯狂和自杀的犯人打来的电话。

她的另一项消遣是观察每两人一班的看守。她记得有一次,一名警卫大概是闹肚子,因为找不到替补,又有纪律不能使用两米外她监室里的厕所,最后拉在了裤子里。她的评价不是冲着那名警卫去的:“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妈的制度!”

“认罪认罚”这四个字

她记得有的星期,除了申请上厕所,她一整周只说了几句话;因此当有机会被提审时,她甚至会觉得有点兴奋,因为终于可以说话了。她把这种孤立看作整套方法的关键:在这个信息时代还能有一个地方,让人联系不到任何人,精神和身体上都彻底孤立。

“当唯一能与你交流、能帮你说话的人是警官时,可能就会出现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情况。你会开始怀疑,可能我真的是有问题——他们费了这么多苦心。”

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有人根据她的个人生活给她提建议——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就成了她那个世界里仅有的人。他们不停地给她纸和笔,让她写忏悔词,也就是中国人熟悉的那个词:自我批评。她第一次写的时候还很天真,以为像在国外一样,写的是真实的自我表达。“过了好几个月,我才知道他们要的就是四个字:认罪认罚。”写下这四个字,其他细节就都不重要了;认了,一切就OK了,对方甚至会高看你一眼。

写认罪书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有罪,而是因为那是离开这个房间的唯一通道:只有被判刑、被送进监狱,才可能有家属探视,孩子才能来看她。“无论如何,我要尽快去监狱。”

六七个月后她被转到看守所,她说那是地狱和天堂的变化——尽管监居的伙食好得多,一天一百元人民币,由警官自己打好拿给她。“我宁愿你给我多差的条件我都愿意接受。我也不愿意监居这样的折磨。”

敲四百多下的情书

到了看守所能和室友说话,她的心理状况好了很多。2022年下旬北京那轮严重疫情期间,放风取消了,每天早上放风场的门只短暂打开一会儿透气,人不能进去,只能站在门口。她就站在门口唱歌。隔壁监室有人大声回应,说爱你的歌声;因为她们那间是112号,对方就喊,爱你,112。她们由此建立了联系,用的是敲墙。“特别讽刺的就是,我们不是间谍,但是因为我们特别想跟其他的人沟通,所以反而还用了一个间谍的密码沟通方式。”

方法很简单:A敲一下,Z敲二十六下,中文只敲每个字的拼音首字母,实在接不下去就对着窗户大声喊。这样坚持了两周才被发现,她认为原因是当时疫情之下警力不足。隔壁那位室友后来一口气敲了四百多下,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三个字:爱成蕾。她说,这比用ChatGPT写情书高级得多。

每间监室有五个摄像头,其中一个对着所谓半透明的浴室——腰以下是毛玻璃,人在里面做什么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确实有人在看。在厕所待太久、在非法时间洗衣服都会被警告;午睡和夜里上厕所要先按对讲机通知警官。有一次室友在哭,她过去抱住对方,警报立刻响起,警官的声音跟着传来,问她在干什么。她这样描述那种落差:“在这种瞬间,那个警报突然一响,大家就马上就回来了,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连笑的资格都没有。”

三年多里她读了三百多本:监居时追求密度,一本《宋词鉴赏》天天看、天天背;到了看守所,她转向诗歌、科学、哲学和历史,因为这些书会让人对自己的处境产生新的想法。出来以后,她给那些激励过她的作家写邮件,很多人回了信,台湾作家龙应台还到她家喝过茶。

袁莉说她很有苦中作乐的天分。她没有接受这个赞美:“我觉得很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中国人都很会苦中作乐吧。”

刑期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她被带走时,澳大利亚执政的是要求疫情溯源的自由党政府;2022年5月工党胜选,在她看来,工党一向被视为、也确实更亲华。此前两年,澳大利亚外交部和大使馆一直替她申请,希望她能和孩子通一次电话,但申请一律被拒。有一年圣诞节她退了一步,说不打电话也行,只让她听一段孩子们的录音,同样被拒。

2022年11月,澳大利亚总理在印尼二十国集团峰会上与习近平会面。三个星期后,她获准与母亲和孩子通了三年多来唯一一次电话。工党上台后她明显感觉到情况有变化,她认为外交部长黄英贤更关注她的案子。她由此得出一个判断:政治对一个普通人的刑期有很大的影响。

办案警官告诉她大概六年。后来检察官来看她,说她的刑期本应超过五年,经他不懈努力才像砍价一样砍到五年,还替她免了附加刑——驱逐出境,理由是孩子的父亲是中国人、人在国内,这样方便孩子和父亲团聚。“当时检察官跟我聊我的刑期的时候,那次感觉也特别的奇怪,我的命运居然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最后的判决是两年十一个月,比谈下来的五年还短,但附加刑仍然有:驱逐出境,十年内不得申请入境。宣判那一刻她想的是,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她提到有位作家说过,自己已经习惯了“重获了天空,但是失去了土地”的写作,她听了很有感触。

中国、中国人和中共

在央视,她对审查有一套自己的观察:它按受众分级,受众越精英、越能让当局抓住把柄,尺度就越宽松;最严的是中文电视,因为它的受众是一无所有的人,而当局最怕的是赤脚革命。对英语和其他外语媒体,审查反而少得多。她也没有替当时的自己辩护:“我一直天真地认为,不管是天真也好,愚蠢也好,认为我在央视英语频道的体制内,其实还能起到一些改变的作用。”只要看到新闻稿里写着习近平三个字,她就自动删掉,换成北京或者中国,因为她觉得这种个人崇拜已经没谱了。

如今墙内网络把她写成间谍和卖国贼。她说汉奸是一个被严重滥用的字眼;所谓爱国,标准变成了不能说一句所谓的反华。在她的案子里,还有另一个部门后来出具证明,说她发给范若伊的那条短信损害了国家尊严——她的反应是自嘲,说自己难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那这个泱泱大国也够小心眼的。落差同样出现在报道上:“比如你去看中文网络是怎么写我的,再看英文世界的报道,就像在看两个人。”而在澳大利亚,她被关押期间有素不相识的人给她写联名信;回去以后,在街上、在超市,还有陌生人上来拥抱她。

她在书的结尾写下的,是希望读者能够区分中国、中国人和中共。政权想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是为了稳固自己;而那些看见高铁、激光秀和各种科技就以为看懂了中国的外国人,没有看见这些成就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多少民工多年拿不到劳动保障和报酬,多少冤案,多少人上访被阻、被打。“当这些都不能被报道的时候,你怎么能说你了解、或者你看到了真正的中国?”她给自己定的位置很低:“我只是希望,能尽量为一个更完整的中国故事,添加我的声音。”

被问到是否愿意回中国时,她说这有点像问一个被家暴过的女性会不会回去跟丈夫在一起。她的标准答案是两个条件:如果她觉得安全,如果她觉得自己是受欢迎的、起码不是还在网上被黑的,那么她愿意回去。至于现在,她说自己完全不回避那三年,写书、演讲、接受采访都是愈合的一部分,也让她觉得自由——因为“整个国安的体系不光把你关起来,还要摧毁你的大脑、改变你的思想、让你闭嘴”。

有一件事她还没有做完。节目最后她说,希望2032年布里斯班奥运会的时候,能和当年的狱友办一次同学会,也希望任何知道她们消息的人来找她。在那三年零两个月里,她学会用敲墙的方式把一句话送到墙的另一边;现在她能公开说话了,想找的还是同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