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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燕》十二年后:当片中人几乎都付出代价,记录还剩下什么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71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71期《DC不明白节丨王男栿:《流氓燕》之后,中国公民社会的坍塌与可能》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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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燕》的开头是一段电视新闻片段。海南万宁一所小学的班主任发现班上六名六年级女生没有来上课,与家长联系、连夜寻找未果后报了警,警方随后在万宁和海口两地找到她们。片中的报道说,5月8日晚上,两名嫌疑人曾与这六名学生在外开房,其中一人是万宁市第二小学的校长,另一人是当地房管局职工;六个女孩里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十四岁。这段报道停在侦查阶段,片子和这场对谈都没有交代案件后来如何处理。

接下来的画面是一群人站在外面喊口号,要求净化校园环境、法办涉案校长,也要求失职的教育局长下课。那是2013年。十二年后,这部片子在一场放映活动上重新放了一遍,导演王男栿和主持人袁莉在台上谈的,正是这些人此后的十二年。袁莉说,她给这场对谈起的题目是“十年物是人非”,写下时又立刻觉得,其实应该叫“物不是,人已非”。

王男栿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看过自己这部处女作,放映时通常都不看,这天却几乎从头看到尾。让她想哭的不是画面,而是知道画面里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几乎所有后来都进了监狱,有的人在监狱里面有几年。”这场对谈真正追问的,因此不是这十几年变了什么——变化已经写在每个人的命运里——而是:当一部纪录片没有把任何人救出来,当片中那条街上再也举不起相机,记录本身还剩下什么。

相机还能举在大街上的那一年

王男栿卷进万宁案时,并不是去拍一场政治事件的。她当时在纽约大学读纪录片硕士,回国要拍一部片子,选题正好是性工作者,结果被卷入了整个事件。她说自己在中国农村长大,有一定的正义感和对现状的不满,但在拍这部电影之前,她和政治、和这些人的生活没有直接的交集。多年后她这样概括那次偶然:“可以说这部电影是我个人的政治觉醒。”

十几年后重看,她最先说出的变化与政治口号无关,而是关于一台相机可以停在什么地方。“当时我还可以拿着相机在大街上拍抗议,可以拍法院门口。”她说,当然会有人过来,但现在几乎一秒钟的时间也不可能,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此后她在中国又拍了几部纪录片,感受是每一部都比前一部更难:《流氓燕》之后的那一部,已经不可能在街上举着相机,最多几分钟就有人过来。

收窄的不只是镜头。袁莉记得片子里有《南风窗》记者的报道,微博上有大量评论,包括中央电视台在内的电视台也报道了这个案件;现在再上微博,调子完全不一样。王男栿接着说,她当时看到针对博白警察的微博回复有五百多条,这样的东西现在也不可能,“哪怕几个小时的存在,可能都很少了”。一个案件能被公开追问多久,和一个人能在街上举多久相机,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刻度。

陌生人从各地赶来的那几年

拍摄时最让王男栿惊讶的不是警察,而是来的人。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圈子。按她的观察,2008、2009、2010年前后,中国还有很多公民组织:叶海燕的工作室,很多女权或各个群体的工作室,还有很多NGO,都还有存在的空间。到2013年,气氛已经开始非常紧张。

赶到现场的人里,很多是非常活跃的推特用户,彼此并没有见过面。她记得自己问过第一个来的陌生男孩:“你见过她吗?没有见过你就来声援了?”这些人在推特上交流,各有各的圈子,叶海燕当时的男朋友浩波也是网友。她的描述是,那种聚集不需要太多线下接触,共同的理想和意愿就足以凝聚人。她特意加了一句边界:从各地赶去声援某一个维权人士,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个人,在当时都不是少见的现象。

片子里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据王男栿说,709大抓捕中王宇是第一个被抓的律师,她和同为律师的丈夫包龙军,是7月9日那天最早被抓的两人。2015年事情发生时,王男栿还在做这部片子的后期,那对她是非常大的打击。她说片子的主人公虽然是叶海燕,但她与王宇在内心和思想上最接近。第一部片子本来就很难做出来,709成了她无论如何要把它做完、推向世界的动力。王宇的律师执照后来被吊销;据她说,王宇仍在全国奔波,做着自己一直做的事。

叶海燕此后搬过无数次家。王男栿说,身在其中时不一定看得出来,现在回头看,政府针对维权人士、异议人士的手段大部分都体现在这部片子里:驱赶、断电断水、跟踪、威胁。她转述王宇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说明这几个月只是抽样:

你正好拍到了几个月,但是假如你跟着我拍,我所有接触的案件都是这样,甚至比这个更精彩、或者更曲折,更戏剧性。

大约从2017年、也就是这部电影之后开始,叶海燕几乎淡出了公众视野。她换过很多职业,现在做陶器,在淘宝上卖一些小产品。王男栿的概括是:“她就是很努力的要做一个普通人,但是她没有办法做一个普通人”。她说,叶海燕仍然在不断被驱逐。

叶海燕的女儿雅欣在2017年2月过年前后又一次随母亲被驱逐,当时家在北京宋庄,反反复复上不了学。那时片子还在放映的热度里,王男栿托朋友打听有没有学校愿意给她机会,雅欣因此拿到全额奖学金来美国读初中和高中。她现在读大学最后一年,专业是数学教育,想当一名高中数学老师。

王宇的儿子包蒙蒙的经历要长得多。据王男栿描述,2015年7月9日,父亲正准备在机场送他去澳大利亚留学,父母同日被抓;此后一年多,十几岁的他被监视居住。第二年有维权人士想帮忙,让他从云南边境离开,北京的警方赶过去又把他带了回来。她说,他在十四、五岁经历了暴行和酷刑,被当作要挟父母在电视上认罪的筹码,被监控长达两年多;辗转到达美国后,他还在边境的移民监狱里待了很长时间。这些都是她的转述,对谈中没有出示独立证据,也没有相关机构的回应。她说,这个孩子现在在伯克利读社会学。

墙这边的愤怒、备份与空卡

袁莉问她,片中她和雅欣在楼道里被追、最后躲进401房间的那一晚,是不是最恐惧的时刻。王男栿先补了一个细节:那是艾晓明教授的家,当时不能说,现在说了,对不知道艾晓明的人也不过是一个脚注。然后她纠正了那个形容词——那是对她冲击最大的时刻,不是最恐惧的时刻。恐惧排得比较靠后,排在前面的是愤怒和不解,而“愤怒这种情绪是最强烈的。”

她说,当时每一件事对她都是第一次:楼下雇来的人,被派来砸东西的人,很多都是普通民众。她反复冒出的念头是“原来中国是这样的吗”,而这些手段在今天,熟悉情况的人都知道是惯例。愤怒也支撑她把片子做完,因为如果不做出来,她说出来的事,朋友们不会相信。她的同学和朋友说,中国有一堵隐形的墙:“这些异见人士,这些维权人士,他们在墙的这边,绝大多数普通人,他们在墙的那边,他们不知道有这些事情发生的。”

她说,如果便衣警察上来抢相机甚至动手,街上的行人可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那个时候我是最无助的,因为你不可能报警,他们就是执法机构。然后如果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你,路人也不会介入,也不会关心,甚至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最无助的情况。

墙那边的反应有时更彻底。她说,家人和同学接到国安和警察的电话时,第一反应是问她“你是不是做间谍了?你是不是在美国做了什么?”

素材如何离境,是这部片子能够存在的技术前提。她说自己是敏感人士,邮寄行不通,也不能以她的名义寄;办法是找即将出国的非敏感的普通人,通常还要经由信任的人转手,一拨一拨把录影带带出去——不是每个人的行李都会被查。拍摄时永远要有多个备份,等海外有人确认收到,国内的才可以删掉。她口袋里则永远放着一张空卡,或者一张只有无关紧要素材的卡,一感觉到危险就换掉,把不重要的那张交出去。

她说,如果今天再去拍法院门口一定会更有准备:安排别的拍摄者在隔一条街或高楼上同时记录,第一个人被打时第二个人在拍,第二个人被发现,还有第三个人在拍。

被问到普通人在全民监控下如何自处时,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我个人的倾向是忽视它”——越提醒自己监控存在、越因此改变行事方式,反而可能变成一种自我审查。忽视与周密防范在她这里并不矛盾:日常生活和做行动是两件事,真要做事,前期、后期、现场都必须想清楚怎么避开监控。

“像你们这样喊有什么用?”

王男栿最初相信纪录片有能力抵达一些人,甚至带来一些社会改变。做《流氓燕》时支撑她的是一个具体的希望:如果片子出来、做得很好,也许那些在监狱里的人,比如王宇,能够尽快被放出来。“当然,这个没有发生。”片子出来后的六个月甚至一年里,她非常沮丧,反复问自己:“如果不能做到实质性的改变,做纪录片的意义和它的力量在哪里?”

她后来给自己的答案是延后兑现的。五年之后,她陆续遇到看过这部片子的人,尤其是在海外读书的中国学生——对有些人来说,那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中国,人生因此改变。“所有的事情都像一颗种子一样,你不知道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她举了两个例子:袁莉采访重庆标语事件当事人戚洪时,戚洪说自己受了彭立发的鼓舞;也许十年之后,白纸运动会影响到某一个人的某一个决定。她说这些是不知道的事,不是已经兑现的因果。

现场有人问,过去十多年中国的公共舆论空间变小了,那有哪些方面有所改善。她没有接这个框架:因为她在意的那些东西变得那么不好,所谓表面上的改善就变得微不足道,比如生活更便利之类,在这种对照下反而显得荒唐。她说:“我脑子想到的都是哪些变得不好了。”

有观众记得,叶海燕在片中抗议时,一个围观的人说:“像你们这样喊有什么用?”提问者认为这代表着中国公民社会里的大多数。王男栿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然后换成了自己问过别人的版本:她曾问王宇,明知不可能胜诉,为什么还要去起诉警察。她给出的不是保证,而是反问——“不这么做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转述王宇的说法,这样做“至少让它知道还有人在反抗,还有人在表达”。另一个选择是什么也不做,而什么也不做更不可行。

她对普通人的建议落在同一处:在绝大多数人选择沉默的时候,能够做到参与、见证和记录,在她看来已经非常了不起。袁莉在这里插进自己的经验:“围观改变中国”曾是微博时代很多人非常坚信的口号,她自己也曾坚信微博能给中国带来深刻变化,后来证明那是太乐观的想法。王男栿没有反驳,只补了一句,这些事可能也会启发后来的人。这大概是这场对谈里对乐观最克制的说法:不承诺改变,只承诺留下。

代价并没有停在过去。她说,每拍一部片子、每做一件事,警察可能就去她家一次,威胁家人一次;威胁有轻有重,包括亲人的工作和前途。她认为这是最有力量的要挟手段——找到你最在乎的那个人,再去威胁。最亲的人劝她“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啊”,甚至骂她自私。她说自己也挣扎过,有时几个月,有时半年、一年,反省还要不要继续。但答案每一次都一样:

如果我停止了,这些事情会停止吗?不会啊!如果我退了一步,说:“好吧,我就不拍了,我就不接受采访,我就不发声了。”那他们的这种威胁,这种对你的控制,不会因为你往后退步,他们也退一步。你换来的不是一个更好的结果,反而是他们知道这一招是对你有用的,那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再次利用这些来控制你。

十二年前,她还能在街上和法院门口举起相机,直到有人走过来;今天她说,同样的画面几乎一秒钟也不可能。片中的人几乎都付出了代价,片子没有把任何人从监狱里救出来,可以举起相机的空间也不再存在。这场对谈没有给出记录一定有用的保证,它给出的只有那句反问:不这么做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