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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国都不爱」:老安和他在中国的四十多年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168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168期《老安:一个意大利人对中国气呼呼的爱》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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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海口开往三亚的长途大巴正在检票。老安递出护照,查证件的人没完全睡醒,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也不想惹麻烦,就让他上了车。车开动之后他才发现,车厢里还躺着几个外国人,戴着大草帽,不让人看见;等车出了城,他们才露面。麻烦几乎立刻就来了:一个奥地利女孩发现护照落在酒店,司机竟然把整辆大巴掉头开了回去。那家酒店属于中国旅行社,老安回忆,回程一路他心里都发紧。

到三亚也没有落脚的地方。鹿回头一带的别墅区基本住着干部,不让他们住。他们等到天黑,摸进去找到一个已经住下的朋友,睡在他平房的地上。半夜三点,一群人举着手电筒查房,把他们叫醒,让他们回去。他反问:白天都走不了,夜里三点怎么走。一个小时以后,他们住进了自己的大别墅,一住一个星期。他说那时除了海口,海南全岛都不开放,离开海口就得办旅行证,而那张证永远不会给你开。

这段经历,他后来收成一句话:

作为外国人,既是问题的原因,也是问题的解决。没有这个原因,也不需要解决。

说这话的人叫老安,1959年出生在意大利,1978年进威尼斯大学学中文,1981年到南京进修,第二年又到复旦留学,此后四十多年一直住在中国。据节目介绍,他在中国结婚,有两个以中文为母语的孩子。他的新书《气呼呼的小词典》用词条记录这些年的见闻。这场谈话真正留下的问题不是他见过什么,而是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既不肯说爱这个国家、也不准自己怀念旧日中国的人,究竟拿什么安放自己和这个地方的关系。

「稍息」:不是立正,也不能随便走

劝他别学中文的不是家人和朋友——他特意纠正,周围的人对中国根本没有任何概念——而是中文系的老师。1978年他到威尼斯参加新生见面会,听到的是:中文你学不好,方言无数,学会一个也听不懂别的,而且根本去不了中国。他当场起了逆反心理:“我一听这个,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啊,怎么可能这么一个大国家,那么悠久的历史,怎么可能就废了。”另外两个理由更具体:他最想拍照片;汉字也让他觉得可爱——按他的说法,只有中国还坚持象形字。

他真正记得的中国从1981年开始。2021年出版的影集《稍息》收的是1981到1984年的照片,也是他印象最深的时期。那时所有人都在单位里,坐火车要单位的介绍信,没有人自己开车,房子由单位分配。他说总的状况还是原来的状况,唯一的不同是压力没那么大,心里有一种憧憬,但还没有具体化。这种状态的名字来自队列口令:“我说的‘稍息’就像在部队里,你已经不是立正了,但你也不能随便走,还是受限制的。”

松动最清楚的证据不是照片,而是一趟火车。他从广州坐两天一夜的车去上海,带着刚在香港买到的一整套不删节的《金瓶梅》。同车一个戴厚眼镜的小伙子看见这套书,像疯了一样借了去,在上铺打着一只小手电,一夜没睡,一直读到上海,眼睛红肿得不行。老安的解释很短:因为他觉得再也没有机会看了。那时这还是内部书,公开卖的版本可能删掉一半。

被宣传塑造的并不只有一边。他说那时在中国碰到的人几乎都能跟他讲二战,讲意大利怎么被战败了;他反驳说我们是战胜的。后来他把这件事讲成一句自嘲:“你别以为我们不受洗脑。我一辈子都觉得二战我们是胜利者。”

旧规则失效,新规则还没到

袁莉念了他书中的一句判断:最近三十年,中国经常面对旧规则已不适用、新规则还未建立的局面,留下很多缝隙和漏洞,然后慢慢规范起来。他举的例子都很小,小到不像是时代问题。

八十年代末他常去武汉,因为武钢有项目。他嫌出租车开得慢,跟司机商量自己来开,司机同意了;后来在那儿趴活的司机都认识他,他一到,不管哪个都自动让他坐进驾驶位。他说这在别处不可想象:“我觉得出租车让我自己开,这在国外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因为车是私人的,有的时候很不愿意给别人开,就跟借别人的裤衩穿差不多。”

公路同样没有定型:京石、京广一段一段地修,有的路段是封闭高速,有的三车道两个方向共用、超车走中间,有的干脆是土路。但他不把这段混乱讲成值得留恋的自由。在他看来走向规范是必然的:技术便宜了,摄像头可以随便架;意大利也一样,直到七十年代人还能把车开到罗马机场门口停下,现在完全不可能。袁莉提起他当年在北京二环三环上开车像开法拉利,他只答了一句:“以前,以前,以前。现在全是摄像头。”

四十岁那年,他推掉了翻倍的工资

1999年,他四十岁生日那年辞了职。此前他在一家意大利公司靠中文的优势做到管理层,月薪快到一万美金,另有奖金:公司的项目动辄几千万美金,他给办事处所有人定了千分之几的分成。他提出辞职,对方要把他的工资翻一番。他没有接受:“你干的事不是你想干的,你还拿钱干什么呀?”

他想干的是拍照片和拍电影。他说这在更早的中国不可能:八九十年代一个外国人做独立影像,连签证都不会给;到九十年代末机会才出现,再等下去就干不成了。他对那个年代的评价并不浪漫:“其实我觉得90年代还是最好的时代,后来也有好时候,但那个时候是太容易了。”那是关系、资本和本事结合的时代,而他给自己的结论是一句反问:再做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和作家徐星合拍过一部关于宋庄的纪录片。本来想拍某个艺术家,最后拍成的是一个开黑车的本地农民——出租车本身就是载体,而这个人又对艺术感兴趣。他说那也是城市化的一个关键例子:地不让种了,城市边上的农村靠什么谋生?宋庄是因为艺术家早年入驻、后来成名挣钱,被当地领导看成了一门产业。

从佳木斯到景洪,都是一个模样

袁莉念了他书里另一句:这三十年他目击了中国的快速模式化,城市与村镇都没有个性,从黑龙江佳木斯到云南景洪都一个模样。他补上一个时间判断:一直到十年前甚至更早,多数人觉得那就是现代化,有高速路、有桥梁、有高楼本身就是好。“如果你坐火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你停的所有城市根本分不清,全都一样。”

变化来自出去看过的人:他说现在不少中国年轻人反而觉得难看,出国之后发现别处有那么多不同风格、那么多老建筑被保留下来。但他立刻给这个观察划了边界:他说的是素质比较高的一些年轻人,大部分人并不关心;对一般人来说,住得舒服,有暖气、有空调、有车,就差不多是想要的生活标准。

他不认为这是中国独有的过错。意大利六十年代初的居住区建筑,他说是意大利人自己最觉得惭愧的东西:那正是城镇化和工业化时期,大量南方人移民到北方找工作,盖出来的就是所谓蜂窝楼。区别在规模:“但是因为那个时候资源有限、人力有限,所以破坏还比较有限。后来到了70年代,已经开始有觉悟了,也不会再干那种事。但是中国没办法,一下子就完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至于为什么全国长得一样,袁莉说地方政府都竞相盖房子,他接的只有一句:“对,而且怕出错,都学人家怎么做的我也怎么做。”

从稀有动物到老外

称呼的变化他写进了书里:外国人、外国友人、外宾、外商,直到今天最普及的老外。更早的叫法是鬼子,他说那个称呼很亲切,他喜欢。八十年代他形容自己是一个稀有动物,走在街上有人看、有人议论、有人追着。有一次在上海四平路,路还在修,晚上一点灯也没有,一辆卡车慢慢开过去,车上的人喊:是外国人。“我当时心里一惊,我看不见他们,只看到车里几个影子。”他至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出来的。

到九十年代,情绪换了一种:“外宾是来投资的,应该对他们好一点,他们是带着钱来的。”2010年以后围观基本消失,疫情之后又出现了一点——他的解释是,那几年很多人尤其小孩真的没见过活的外国人,而现在的外国人比以前少很多。

他自己的处境一路变得方便。永久居留证丢过两次,每换一次新版都有改进,如今号码位数已经和中国人的二代身份证一样,进高铁站和机场刷一下就能过。但没有完全接轨:跨境汇款仍要去柜台,网上刷脸刷不了。他承认自己很特殊,一般人没这么方便。这套差别的代价他自己也算了一遍,然后才给出另一面:“这个也影响中国的收入,来旅游会很不方便,但另一方面我觉得中国还能坚持跟别的不一样,我还是觉得这点挺可爱的。”

对这种差别,他有一个更硬的说法:“在中国还是那句话,移民局说的:中国不是移民国家。”对照来自米兰。他九十年代在那里买的房子一直空着,2023年七月第一次住进去。进大门第一个见到的是住在楼上、在华为工作的武汉人;楼下是中国洗衣店、三四家中国酒吧、五家中国饭馆、四家美甲店和一个配钥匙的。米兰已经是移民城市,中国还不是。

在国外,中国的处境是另一回事。他的判断是:在他经历的这四十多年里,现在是中国在国外形象最差的时候,完全是否定的。他复述了其中一种说法:有人提起要去中国旅游,得到的回应是中国有什么好看的,那里全是坏的,是要去征服世界的,没什么贡献,也没什么好事儿。

袁莉说,他这么讲的时候,听上去已经像一个有爱国情怀的中国人。他不接受:

不是爱国,我什么国都不爱。我觉得怎么可能爱一个国家。一个国家里你可能会爱一些人,会爱一些地方,但是不可能爱一个国家。意大利,我也不爱。中国,我也不爱。

他随即自己划了边界:可以爱个别的人,只是没有那么绝对的国家主义,他说他比较反对。至于形象,他说中国确实很差。证据来自机场——直航航班很满,他一度以为中国旅游还挺火,结果取行李处没人,人都转机去了日本、韩国、越南;他的小学同学从没到过远东,他一直请他们来看看,结果第一次去的是日本,“好像怎么也要回避中国这个地方一样”。

常有人问他为什么还住在中国。他的回答全是实际的:中国给他的机会很多,他在这里活得舒服,在意大利得不到这些优势;时间久了,换一个国家就得从头再来——“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中国是最不让你怀旧的地方

袁莉说起过去十来年文化空间的收缩:宋庄很多人被拆迁,他拍过的那类行为艺术家现在没有了;她怀念北京,也知道回不去当年的北京。他的回答几乎是拒绝这个前提:“我觉得怀念这个心态是很不好的。我这个人不爱怀念,因为我觉得时过境迁嘛。”

他的理由不是宽慰。他说哪怕现在允许你做那些行为,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它属于那个时代的表现方式——就像西方七十年代做过的很多事,现在也不会再重演。真正改变的是空间的分配:网络虚拟空间被扩大,现实空间被缩小。他用自己的孩子作证据:完全生活在虚拟世界里,坐火车坐汽车不看窗外。

这把前面关于城市模式化的抱怨接到了一个更冷的结论上:“有的时候你想这个世界变得难看,反正人家也不看,再难看也无所谓,人家根本就不看了。”不能怀旧的不只是中国。他说意大利保留了很多原貌,但人口疯狂增长之后,威尼斯、佛罗伦萨那样的地方就是地狱。中国的特殊在于连余地都不留:“怀旧是怀旧不得,怀旧不起。”

他没有停在这句判断上。他说从IT时代开始,中国第一次在一些方面走到西方前头——比如微信让人卷入网络生活的深度,国外没有可以对比的东西;正因为如此,要看未来会怎么样,中国仍然是一个最好的观察点。下一个想拍的东西已经有了形状:走国道,不上高速,因为国道走的是一个城市的阴面,是有坟地的那一侧。他要在这条路上找主播和网红——很多人租在便宜的地方,却面向全国直播;他想看的是虚拟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怎样演变。

这本书本身也是缝隙里的成果。最早稿子送到安徽一家出版社,交给下面一个小编辑审查,退回的意见连书名都否掉了:气呼呼小词典是什么意思?还说他写的全是诟病,这四十年在中国没碰到什么好事。反复过几次,最后是在上海出来的。他的经验是:很多时候觉得这条路完全堵死了,然后发现旁边突然敞开一条路,是你没想过的。他也承认,最早的版本更气呼呼,后来慢慢给和谐了。

据袁莉说,全书只有一个词条没有通过审查,叫“回国”。老安说那讲的是疫情期间他唯一一次回意大利:2022年九月去都灵办展览。回程的飞机原本买到北京,结果停在呼和浩特;他被告知阳性,全市随即封城,隔离结束了也走不了,一个月以后才回到家。他说那是书里最长的一篇,同行的都是中国人,他是唯一的外国人,而他“没有太审查我自己,我该说的都说了”。

海口那辆掉头的大巴上,他的护照既是麻烦的来源,也是麻烦的出口。四十多年后,他的永久居留证已经和中国人的身份证位数相同,进高铁站刷一下就过,跨境汇款仍要去柜台。原因和解决都换了形状,那句判断却没有失效。他不爱任何国家,也不准自己怀旧,剩下的只有继续看下去——下高速,走国道,走城市的阴面,去找那些活在虚拟和现实之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