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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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白播客第221期《中国人的流亡与离散:离开故土,切勿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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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京,一场脱口秀的一千张票几乎没有宣传就卖光了。演出者是脱口秀演员池子,据袁莉介绍,他退隐多年,最近才开始在境外不受言论审查地演出。袁莉去了那场,还采访了几位观众:有人戴着口罩进场,怕被使馆看见;一个刚出国一个多月的人死活不肯说出名字,但还是来了,为的是置身在一群同类中间。
采访池子时,袁莉问他算不算流亡。他答得很快:“是,当然是了。”她说自己当时挺吃惊,因为在她看来,池子是自己选择离开中国的。
这是不明白播客第221期的起点。主持人袁莉和作家查建英用一整期节目追问「流亡」这个词还适不适合今天离开中国的人。被追问的其实不是称呼。如果「回不去」已经成为定局,一个人靠什么继续往下活——母语、饭桌、一群同类,还是一句自己写下来、动摇时可以回头查看的话?
「流亡」为什么比「离散」重
两人先在词上分了歧。查建英说,年轻一代更喜欢用「离散」;袁莉指出「离散」对应 diaspora,而 exile 译成「流亡」更准,也更 political。查建英认为「流」这个字很老,恨不得诗经里就有,袁莉接了一句屈原;但在查建英看来,「流亡」成为汉语组合词是比较近代的事,两个字合起来重量就加了上去——现代人说到「亡」肯定是死。
袁莉没有这个联想。她给出另一种读法:生命并没有死,但生命里很多东西不再存在,内在的一部分死掉了。查建英认为英文的 exile 没有这一层:犹太人的 Exodus 只是出走,是汉语的组合把死意加了进去。谈话里也有反例:据袁莉描述,雨果流亡三十年,《悲惨世界》写在英国附近的一座小岛上,情人和儿子都在身边。
查建英说,那些悲惨的中国流亡者是背着井离乡的人,但例外很多,活法也很多。她本人不接受那个暗示:「流」的反面是「不流」,不流就是停滞,所以「流」是好字,「亡」也可以是好字。她把话说得更远:“必须要死一次才能再生。……无论是在地理意义上,文化意义上还是心理上,死一次才会再生。”
决定跳下那列火车
这句话不是抽象的。查建英有很多年不认为自己是流亡:她是留学出来的,很多年可以两边走,还早就入了美国籍。她提到校友吴国光造的词「亚流亡」,还有个漂亮的名字叫海鸥。相比那些在国内坐过牢、八九民运出来就再也回不去的人,她说自己配不上「流亡」,谈流亡有点矫情。
改变发生在一个决定上。袁莉曾经问她回去还是不回去,是不是要跳火车。她的回答是:“你问过我回去还是不回去,是不是要跳火车,最后我终于决定跳火车了,我做好准备,此生不再回去了。”到了这一步,她说自己当然是流亡者。
袁莉的路径正相反。她刚到美国时不愿接受这个词,那是职业病:记者不希望身上有太多政治标签。而在中国,问问题本身就会被说成反贼——她说在一个正常社会里,问中国人过得好不好、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本来是新闻媒体最该做的事。标签是别人贴的,后果却是真的:她已经没法回去,现在也接受了。
查建英对标签的态度带着逆反。她说中国一堆好词被污名化,公知是一个,女权主义变成「女拳」是另一个;既然如此,她索性都认下来:“流亡?女权?反贼?还有什么?来吧来吧,来!都可以。”让两人都动气的是那种要求别人回去试一下的质问。查建英的回应很直接:这是让人以身试法,自己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人血馒头好吃的,不是湿的就是干的,反正是人血馒头。”
而流亡也不总是选择。袁莉说她正在写推特账号「李老师不是你老师」的人物特写,在她看来那是最典型的流亡:一个不小心做了反贼的年轻人,白纸时期大家都给他投稿,他发了出来,结果几乎变成头号反贼。据袁莉在节目中的叙述,他在国内的家人被骚扰,银行账户被冻结,他本人在海外也持续受到骚扰;节目里没有出示证据,也没有相关方回应。
母语这个巨大的场域
「回不去」变成身份之后,靠什么维持?两人的第一个答案是语言。袁莉特别喜欢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心灵》,还专门打印了他为一本名叫《流亡者》的摄影集写的文章。以下这段中文是她自己用 Google 翻的,不是通行译本:
有一段时间我们拒绝承认流亡,流离失所已成定局,原籍国的任何政治或经济变革都无法让我们重返故土。随后我们逐渐意识到,流亡不仅仅是跨越国界的物理现象,它会在我们心中扎根,从内而外的改变我们,最终成为我们的宿命。
查建英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读着还是觉得沉重。真正让两人停下来的是米沃什的语言选择:据袁莉描述,他五十年代出走后先留在法国,后来到美国,在伯克利教了多年斯拉夫文学,从五十年代到去世一直用波兰语写诗。诗本来小众,又是小语种,查建英说用第二语言写诗太难。但她认为中国人面对的是另一道题目:“中国人流亡反而要经历另外一种炼狱,就是中国人来自一个巨大的文化,是一个大语种,是一个古老的文明,凭什么要学别的语言,要屈就啊?然后就失去了一个巨大的场域。”
所以彻底转用英文的人成了一个测试。查建英对有人攻击李翊云非常反感:哈金和李翊云用第二语言写到这种程度,语言天赋、决心和勤奋都值得敬佩。她同时没有收回另一半态度——她承认以前绝对舍不得中文,对完全排斥中文的决绝反感,包括她记得李翊云说过“中文是一个谎言的语言”;这句话属于她的转述,节目里没有核对出处。袁莉的看法是,不再对母语有那么强的 attachment 也挺好,那才是真正死过一次。
没有士绅的「附近」
语言之外,两人都认为流亡的人需要一个能定期见到同类的地方。查建英把中国人和犹太人比了一下:两个民族都重视教育和语言,到哪儿都有社群,差别是犹太人到处撒种子,还保有自己一套价值观,而中国人“就是离不开母体,就要叶落归根,一定要归到那个根。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一棵树”。
同类的用处,袁莉说得实在。她主张注意力不该只放在最高领导人身上,而应该关心个体中国人的命运。她坚持的理由不是道德劝告:“有的时候人要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是我做播客以来收到最多的反馈。”
这也是「附近」被海外接过来的原因——她说现在的年轻人也许受项飙影响,对「附近」很感兴趣,项飙还写过一篇专栏,题为在中国之外重建中国。查建英不接受这套说法:她对项飙很不感冒,觉得他把西方人类学理论用到中国,避重就轻,是一只转来转去的狐狸,很知道避开中国房间里的大象。她说年轻人焦虑、没有安全感的原因是经济不好、工作难找,而这些他不谈;袁莉补一层:不能说话、不能发言,人类学家本该研究躺平和不婚不育背后的大结构。
她把「附近」追到费孝通的《江村经济》:那本书讲乡土中国靠士绅阶层运作,而四九年以后地主阶级被彻底消灭,有私产、有地位又读过书的士绅从哪里来。
随后她收回了一部分:她说自己意识到刚才讲的其实不是「附近」,而是传统乡土中国需要士绅作为中间力量,今天没有这个中间层,谈附近就比较虚。她承认孤独和虚拟关系是真实问题,也不只是中国的问题,而她并没有深入研读过项飙的文章——袁莉也说自己没认真读过。
她也给了一句实质的让步:旧中国的士绅读书、知礼、有社会地位,在她看来就是那时的公知,而这一层被打掉了——“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项飙是一个公知。他是近年唯一的一个,就是他能说话,其它的90年代这些公知就全闭嘴了。”
袁莉把问题落到具体的东西上。她说真正的附近是人基于兴趣、信仰和身份认同结成的:上海办过骄傲节,很多大学里有微信群,宗教也有自己的社群,而这些现在都被打掉了。查建英接过去,把病因分成两半:一个是资本带来的新媒体让生活空壳化,另一个是党国。原来的中国天高皇帝远,个人和皇帝之间有很厚的中间阶层,把这些社会力量连同士绅全都打掉之后当然孤单——国家大,个人小。她的结论是:项飙提出了一个真问题,却给了一个伪回答。
被打掉的东西正在别处重建。上海的季风书店关掉后在华盛顿重生,袁莉说这让华盛顿变成一个崭新的城市;张洁平的飞地书店从台北开到东京、海牙、清迈,最近又在新西兰开了一家。查建英的说法是,没有教堂也得有某些场所,光是网络还不行——池子那一千张票就是证明。
站着的人和跪着的人
最不好谈的部分是留在里面的人。袁莉说,她所在的一个中港台知识分子群讨论过「内部流亡」:住在中国,但不跟这个制度玩了,自己决定看什么新闻,整天翻墙,和朋友建立一个小群体。查建英认为这有传统:中国是大陆文明,流放了半天也就到几个省;一百年前孙中山、梁启超流到日本,一百年后还是日本,她说流得不够远。
她的判断是这跟地理无关,是一种 state of mind:“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你就在流亡的状态当中了。”留在里面的代价,她说得更刻薄:能谈的越来越小,人却都还要在场,还要在牌桌旁表演,“最后给你剩下的舞台,就剩一个针尖,你还在上面跳芭蕾,还在旋转。”
她用崔健来说明另一种可能。据她说,崔健在首都体育馆又唱了《一无所有》,那场是纪念这首歌在工体演出四十周年。在她的读法里,专辑《飞狗》里的《留守者》和《继续》对应八十年代的《花房姑娘》和《出走》:那时候走的冲动很强烈,人最后没有走出去;现在角度换了,成了留下者对出走者的呼应。她两次主动降低确定性:不能替崔健说话,这只是她的解读,也可能已经过度解读。
她读出的重量在一处改写上:同一句歌词先是「画地为牢」,第二回组歌改成「划天为牢」,牢更大了。袁莉接了一句:“我是困兽,但是我也是自由的。”据她说,《继续》那场为的是提倡真唱运动,崔健号召年轻艺术家,不管谁让你假唱都不要答应。袁莉说这已经不是政治,是艺术家最基本的要求被剥夺;查建英说这些都是通的,写作、做记者、唱歌要的是同一件事,就是活在真实里,那是哈维尔的说法。她说自己听《留守者》,听到的正是这种呼应:“我们是相通的,我们是互相理解的,有一种非常深的呼应。”
她真正想反驳的是另一件事。她觉得姜文《让子弹飞》被过度解读,站着把钱挣了这句话未必成立:“你是站着把钱挣了吗?你跪了多少圈儿?”跪过很多次的人反过来指责选择站着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的回答是你站着当然不腰疼,你跪着当然腰疼。袁莉举了《中国有嘻哈》:第一届还能看到一点反叛精神,后来节目名字也不能用了,内容改成正能量。查建英的说法是都被收编了,而且都是自己跪的。
治得了中国心,治不了中国胃
袁莉把话题收到一句箴言上。崔健唱不要回头,而米沃什在文章里借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条箴言:“离开故土,切勿回头,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就在你身后。”她认为无论叫流亡还是离散,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信念,还要记住当时为什么决定离开,最好写下来,动摇时回头看一看。耐人寻味的是:箴言要求不要回头,她给出的方法却是留一件可以回头查看的东西。
信念这个词随即遇到语言污染的问题。查建英说《继续》的歌词开头讲的就是初心没有变;袁莉马上说,「初心」已经被习近平搞坏了。查建英把这归为语言污染:从毛文体到新华体,民主、法制、不忘初心全变了味;袁莉补上「人权」。两人谈的其实还是第一节那件事——词会被改造,所以人只能自己重新认领词。
袁莉的信念说得很朴素。她说自己其实是被动的,是被踢出香港、不能再回去的:“我是个记者,我的信念永远都是要去做报导,要说真话。这就是我的信念。”她借哈维尔的比方说,卖菜的橱窗里可以不放口号,那也是一种坚持。
查建英说自己也算被动。她八七年就彻底回去了,如果没有八九,写中文小说是她唯一的计划;事情被动发生,她必须在十字路口做选择。她自认是跟着感觉走的人,但如果尊重那种直觉,它最后就变成一种信念——你做任何其它选择都会觉得格格不入。袁莉接了一句昆德拉:非如此不可。
两个人最后把这场流亡谈话拐回了饭桌。查建英在香港写过一篇《没治的中国胃》,她说回不去让她惦记的一是朋友,一是中国的菜;袁莉最想念的也是北京的朋友。查建英讲到前年一位北京发小请她去长岛家里包饺子,她要的是在外面吃不到的茴香馅;一堆人吃了几百个饺子,整晚嗑瓜子。
那种交换是她自己形容的:“就好像你失去了土地,得到天空。但是那个土地是真实,那个土地太肥沃了。”谈流亡时,她愿意说人必须死一次才能再生;谈胃,她给的结论完全相反:“我可以治中国心,治不了中国胃。”不回头是一件可以决定的事,中国胃是那个决定治不好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