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22期
- 内容性质
-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 原始出处
- 不明白播客第222期《纽时调查记者眼中的郭文贵》
- 原文作者
- 袁莉(主持人)
- 原文发布
- 节目播出 · 文字稿发布
- 本站改写
- 本站声明
- 本站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未参与采访或录制。直接引语逐字取自文字稿,个别删去口头填充,未改变原意。文中陈述与判断属受访者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
2026年6月29日,曼哈顿联邦法院的一间法庭里,法官以诈骗罪判处郭文贵三十年监禁。听证原定上午十一点开始,实际拖到下午四点,旁听的记者和支持者从上午一直坐到六点多。纽约时报调查记者傅才德坐在袁莉旁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英文:“郭文贵 looked a diminished man”。袁莉后来说,这句话中文并不好翻译,大意是风光不再、今非昔比,甚至落魄。
判决本身没有留下悬念:陪审团两年前已认定他诈骗,法官这天给出刑期。傅才德带来的是另一样东西。据袁莉介绍,他从九十年代起报道中国,在北京和香港住过十几年,2017年起追踪郭文贵,三次采访、二十个小时,此后旁听了定罪与宣判。九年之后,他手里除了一份判决,还有一份更难写的账本:郭文贵说过的话里,哪些查得到证据,哪些查了六个月仍然无法证明,哪些只能停在“我们知道结果,我们知道时间线”这样一句话上。
从意大利西装到囚服
反差是两年前就被看清的。2024年7月陪审团给郭文贵定罪那天,他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套看上去价格不低的西装。袁莉那天在法庭,印象很深:发型很好,看着像一直在锻炼,脸上还有他早年照片里那种成功人士的光;他进来时冲各种人打招呼、点头,状态和他在监狱外那些视频里没有太大区别。
傅才德那天也在旁听席上,郭文贵向他打了招呼。他们上一次见面是2017年。“他还认识我,这有一点可怕。”按他的判断,郭文贵当时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十六个月,却依然充满信心,原因他猜是还有希望。
宣判日的人是另一个:
他现在发福了一点,穿的当然不是意大利的西服,就是监狱的一件很普通的囚服。还有我觉得他的头发很奇怪,前面是灰的,后面是黑的,所以就是有两个颜色的头发。他站着的时候没有信心。英语里deminished man就是形容这样的人。
他也给了一个更简单的解释:这个人最近三年都在监狱里。而在他看来,希望消失的时点就是这一天——郭文贵知道自己会在监狱里待上好几年。袁莉补了半句:不只是几年。那天下午,法官在宣布刑期之前,先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最后一次公开讲话,用来抱怨
听证推迟的原因写在傅才德当天的报道里:郭文贵清晨因摔倒被送往医院,声称自己一直在呕吐和流血;他在法庭上的大部分发言,用来斥责那位说他装病的检察官。报道还判断,这可能是他在未来很长时间里最后一次公开讲话的机会。
这也是傅才德觉得最奇怪的地方:在场那么多记者,追随者在等他说话,这是他自己的历史。
所以你可以猜出他应该用这个机会表示自己还是反共斗士、还要推翻共产党、还希望追随者支持我们的革命等等这样的说法。但是他用这个机会说什么了?是抱怨,抱怨他受到了虐待,他摔跤了、他对检察官非常生气。
他给的解释不是懦弱,而是尺度。“他以前的生活里,全世界都是他的Playground,他有一架飞机,可以去欧洲或者美国很多地方。他有一艘游艇。但是最近3年他在监狱里,他的环境很小。”生活的半径越来越小,摔一跤、别人对你的态度这类小事才会变得重要。
宏大的话只剩一句。六点多离开法庭前,郭文贵说了一句“兄弟姐妹们辛苦了,才刚刚开始啊”。袁莉觉得这是他那天最宏大的一句;傅才德把它放进报道的最后一句,作为这个人还保有那种精神的证明。
刑期比同类案件更重。袁莉当天听到,类似犯罪的量刑中位数是340个月,郭文贵拿到的是360个月。傅才德转述的法官理由不在金额上:“他一方面是一个运动的领导人,另一方面就是一个诈骗犯。他骗了这么多人,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个运动。所以这跟Bernie Madoff还有普通的诈骗犯不一样,是更坏的,是更严重的。”
六个月调查换来一篇没有发表的稿子
傅才德的起点不在纽约。2013年初他进入纽约时报香港分社;2015、16年他听说有一个叫郭文贵的人在美国,很有势力,和中国公安部关系密切,却不知道这人是谁。2017年2月他搬到纽约,时间和郭文贵开始在网上发声差不多重合;他说到纽约后很吃惊:最重要的中国政治新闻都从曼哈顿来。
第一篇报道做的是核实一个身份:郭文贵常在推特上说自己在海湖庄园,傅才德请负责白宫的同事查证,确认他当时确实是会员。这在2017年有分量——那里的会员似乎可以出现在首脑会谈的场合,如果中美元首在那里会谈,一个正在点名批评中国官员的人也可能在场。报道发出时,郭文贵拒绝了采访。
两周后事情换了方向。郭文贵开始点名贺国强——按傅才德的说明,他是在十八大卸任的中纪委负责人——指控其子贺锦涛家族的财产问题。傅才德说,胡锦涛时期政治局常委的腐败相对公开,查证也相对容易;他很快写了第二篇,能够证明郭文贵这部分批评成立。几个星期后,郭文贵才接受采访。袁莉说,他最擅长挖中国工商注册里的股权关系。
顺序在这里很重要。“我写这个报道的目的不是为了拍郭文贵的马屁,而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挺有意思,特别是关于贺国强家族,他说的挺有道理的,我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他对这位信息源本人的判断同样不含好感:“我真的觉得他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人,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自恋者,He’s a narcissist。你不能就那么相信他说的,当时我的感觉是他很危险,我真的觉得他是一个北京的圈内人。他肯定有一些特殊的支持,他可以用这些渠道作为一个武器。”
危险和有用并不矛盾。他接着去查郭文贵最想让人听见的那一部分:王岐山。郭文贵告诉他,腐败的主要部分在王岐山妻子一家——妻子是原中国副总理姚依林的女儿——但坚持这与王岐山本人有关。当时王岐山是中纪委主任,正在主持一场规模极大的反腐运动。
傅才德花六个多月调查这个家庭,最后拿到的只是零星证据,例如王岐山妻子的侄子确实控制了一些公司。稿子写完了,没有发表。“郭文贵有可能是对的,但是我不能证明,我们没有这个证据,所以我们不能发。”他说自己浪费了六个月。郭文贵当年把王岐山与海航放进同一个叙事,声称两者有秘密利益关系;相关说法遭到当事人否认,海航还曾在纽约起诉他诽谤。
时间线和因果之间那道缝,是这场访谈最克制的地方。2017年是中共十九大之年,不少人预期王岐山会接替李克强出任总理;结果他没有上台,退出了政治舞台。这是郭文贵爆料的作用吗?袁莉说没人知道,傅才德只答了一句:“我们知道结果,我们知道时间线。”
推荐信可以查,电话不能
2017年4月26日晚上,傅才德和一位同事第一次走进郭文贵在中央公园旁第五大道的顶层公寓。楼下的保安据他说是英国军情五处的前雇员,如今给郭文贵做保镖;电梯上到十八层,整层都是他的,他说郭文贵大概花了六千多万美元买下这里。礼物他们会拒绝,但他主动交代,自己在那里吃了饭,也喝了一点葡萄酒。
那晚谈到三四个小时,一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打断了谈话。郭文贵到另一个房间去接,用了免提,他们能听见对面的声音;据傅才德听到的内容,谈的是他还在大陆的妻子和女儿如何离开中国。助理王艳萍问他们知不知道那是谁,说是丁薛祥——2017年时的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如今的政治局常委。傅才德把边界说得很清楚:他们没有办法证明通话的对象真的是丁薛祥。袁莉补了一个常识性的疑问:据她所知,这一级别的官员一般不会亲自打电话。王艳萍后来也被判刑二十年。
有些关系是郭文贵自己承认的。傅才德问过他与国家安全部副部长马建的往来,他确认两人关系密切。傅才德还采访过亚洲协会的夏伟,夏伟在北京认识郭文贵,回忆有一次聊天,郭文贵每三十分钟就给马建打一次电话。这条线上他的判断留着刻度:中国商人认识一位省长比较正常,认识国安部副部长非常特殊。袁莉提到马建2015年1月被双规,而郭文贵2014年已离开中国;傅才德说据他们了解,有人事先给过郭文贵警告。
留下纸面痕迹的那部分反而更容易查。第五大道那套房子属于共有公寓,买家要通过委员会审批,需要推荐信和面试;郭文贵申请时,为他写推荐信的是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申请通过了。按傅才德的说法,郭文贵与阿布扎比政府也有非常密切的财政和投资关系。
班农与郭文贵的公司签过一份一百万美元的咨询合同,内容包括把有影响力的媒体人介绍给他;2020年班农在郭文贵的游艇上被捕,同年6月,正是在那艘游艇的直播里,两人宣布成立旨在取代中国政权的中国新联邦。这一层里可以核实的是推荐信、合同和会员名单;不能核实的,是电话那头究竟是谁。
235封信与穿黑衣的支持者
傅才德对成立中国新联邦那场直播的反应是两个词:“我觉得有一点可笑,还有一点可怜。”这个组织被拿出来说的重要人物是班农和纳瓦罗,两个前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人,里面没有一个有中共背景的中国人。他说这是典型的郭文贵行为,而原因在他看来只有一个:这个人是自恋者。
可笑之外是钱。傅才德说,郭文贵用这场运动吸引大批新的追随者,开设很多组织,让他们把钱交给他;他称之为投资,但有证据表明这不是真正的投资,而是诈骗。
郭文贵的说法一直是他的案子没有受害者,宣判日在法庭里支持他的人也说自己没有受到伤害。但有235个人给法庭写信说自己受了损害:有人损失一百万美元左右,有人的婚姻因此受到影响。一位姓陈的女士出庭陈述,说自己的整个人生和家庭都毁掉了。傅才德认为这235封信是比较确定的证据。法官在量刑时把情感伤害算了进去;他的报道引述法官阿纳丽莎·托雷斯当庭表示:“郭文贵掠夺了那些寻求为中国带来民主的人,给他们造成了重大的经济和情感伤害。”
辩方提出的是另一种因果。律师反复强调郭文贵长期受到中国政府迫害:出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父母被打倒,1989年因支持北京学生运动入狱两年,弟弟被警察打死,到美国后仍被要求引渡、财产被冻结。傅才德先把这些还给辩方——这是律师的说法,也是他们的职责——然后指出连年份都立不住:律师说他1968年出生,郭文贵第一次见他时说自己1970年出生,另有身份证明写1967年。“郭文贵所有的背景,我们都不确定,连他出生在哪一年都无法确定。”1989年那一段他说争议很大,无法判断是否为真。
律师还有一个论点:美国的起诉和判刑客观上帮了北京。傅才德说这对法官没有多大影响。“陪审团判断他是一个诈骗犯。他们不在乎郭文贵推翻中共的活动。郭文贵自称是一个政治方面的反共斗士,他们不在乎。”
那天在场的一百二十多人,是他没有答案的部分。中午等开庭时他一个一个数过。有听众问,这些核心支持者里因在中国受过政治打压而与他共鸣的人多,还是因投资或身份认同加入的人多。他说这非常难回答,大部分人不愿意跟记者说话。愿意说话的是一个做IT的男人,凌晨三点起床开了六个小时车来纽约,带着九岁的儿子——儿子以为是来看自由女神像的。不愿说话的人穿的是郭文贵旗下G FASHION的衣服,价格很贵,那天很多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傅才德觉得这些人与郭文贵的商业和组织关系比较近,但他随即划了边界:他没有办法证实,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破产的亿万富翁与一次不太可能的赦免
庭审里另一条防线是财富:郭文贵和律师营造的形象是一个根本不缺钱的亿万富翁,因此诈骗指控无从成立。傅才德说这需要拆开来看:表面上他确实有飞机、游艇和顶层公寓,但大部分钱在国外,大陆和香港的钱动不了,在美国还有很多人起诉他追债。结论是反过来的——他需要钱,而他发现追随者有钱。
到2026年,最实际的问题变成赦免,这个转向是傅才德自己提出的。袁莉补了背景:纽约邮报2025年11月报道称,特朗普政府内部及相关人士担心郭文贵可能获得总统赦免,有人试图阻止这篇报道见刊;批评者担心量刑前赦免会影响资产没收和为受害者追回款项。
傅才德在报道里写这个可能性非常微小,理由他逐条摆了出来。“我是一个记者,不是一个评论者。”郭文贵现在破产,律师由法庭指派;班农那份一百万美元的合同已经不存在,班农也没有动用影响力替他求赦免,而班农今天对特朗普的影响不像2020年前后那样密切。反方向的理由则很明显:总统刚刚在北京举行元首会晤,今年还要再见几次,赦免会影响中美关系。他也说,有时候特朗普可以不考虑后果。
然后他给自己的判断留了一道门。“我有可能完全错了,有可能川普明天就赦免这个郭文贵,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在我的报道里写这个可能性是非常小的。”
这句话和笔记本上那行字是同一种东西:写下 a diminished man 的人,不是在宣布一个人的结局,而是在记录旁听席上能够看见的部分。九年里,他证明了郭文贵说过的一部分话,又用六个月证明了自己无法证明另一部分;他数清了在场的人数,却承认数不清其中谁为什么而来。郭文贵留给追随者的最后一句是“才刚刚开始啊”,而这场访谈里最经得起重复的,仍是那句更朴素的话——我们知道结果,我们知道时间线。